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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有昨天》第68章
第69章

時間又過去一週,我還是沒有見到袁牧之,但也不是沒有聯絡,我聽見他跟張家涵兩人通過幾個電話,大概有談及我。張家涵還曾經問我要不要跟袁牧之說兩句,我的心臟部位在那一刻湧上一種奇怪的酸楚和淤塞感,但下一刻我便命令自己忘卻這種感受,把頭轉過去。

張家涵嘆了口氣,過來柔聲說:「就說兩句,大頭也很掛念你,開口說兩句話好不好?」

我沒有回答,看著窗外,這個季節雷雨天氣莫名其妙的多,烏雲很快會在頭頂聚攏,閃電很快會從那上面劈下來。

每個人頭頂都有一柄達摩克利斯之劍,它也許會落下,也許不會。

「就說兩句,好不好?」張家涵的口氣中帶了哀求。

我轉頭看他,發現了他目光中的憂心忡忡,他真是與生俱來的敏感且意志軟弱,如果可能,他不願意看到周圍任何一個人陷入負面情緒中。我輕輕抿了下嘴唇,伸出手。

張家涵高興得眼睛一亮,把電話遞給我。

我放在耳邊,袁牧之的聲音響起:「小冰,小兔崽子,你在聽嗎?」

我胸口的淤塞感更加明顯,我不喜歡這種感覺,但我發現我不太能控制。

「你要在聽就給我吱一聲,別他媽不張嘴,說話!」

我籲出一口氣,淡淡地「嗯」了一聲。

「小禍害,你在啊。」袁牧之的聲音立即變得柔和低緩,「在做什麼?這些天有好好吃飯嗎?睡覺蹬被子沒?」

我摸摸耳朵,看著天空,計算著雷雨降臨的時間。

「那天的事,」他遲疑了一下,然後說,「那天的事,我想過了,全都賴我,都是我太心急,你那樣也就想自衛,我他媽不該當時轉身就走,忒不爺們了,對不起啊。」

我閉上眼,想起我面對未知慾望的惶恐,忽然明白,比起現在因為能預感事態的發展前景而產生的淤塞與不安,無奈與徬徨,那點惶恐真不算什麼。

我於是說:「是我反應過度。」

「什麼?」

「對性,我反應過度。」我說,「因為未知和失控產生的恐懼,我其實害怕的是那個。」

袁牧之沉默了,他的聲音有些微微發抖:「你,你他媽是說,我碰你,你不討厭是吧?」

「歸根到底,是我的心理問題。」我下了結論。

「寶寶……」他喟嘆一聲,一迭連聲地喊,「寶寶寶寶寶寶……」

「這是呼喚嬰兒的稱謂。」我說,「我不是你的孩子。」

袁牧之悶笑了起來:「在老子眼裡,你可不就是個要管吃管喝的小屁孩麼?」

「我,不會是你的孩子。」我緩慢而有力地說,「我不會是。」

「行行,我也生不出你這麼大兒子,這就是個暱稱,懂了吧?」

我忽然覺得眼眶發熱,我問他:「袁牧之,如果有可能,你會找女人生一個像我這樣的孩子嗎?」

袁牧之哈哈大笑:「小子哎,我帶著你不就跟帶自家小崽子一樣嗎?你乖一點,少給老子惹點麻煩,我就謝天謝地了。」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行了,肉麻話我也說不出,就一句,你是個不著調的,往後要替你兜著罩著的地方肯定忒多,可我有這心理準備,真的,你是好是壞,哥都認了。」

我沉默了,半響後,我聽見自己聲音乾澀地說:「要下雨了。」

「小冰,你乖乖的,等我忙完手頭的活,過兩天就來看你,給你帶甜排骨,好不好?」

我重複說:「要下雨了。」

「好好聽張哥的話,按飯點吃飯,晚上睡覺別不老實,劉護士過來照顧你,你別老跟人強,知道不?」

我垂下頭。

「過兩天哥就回去了,對不起啊,實在是走不開,忙完了這件事,我保證帶你去玩兒,咱們一塊去海裡抓螃蟹怎麼樣?你沒玩過吧,螃蟹在沙子裡挖洞,可得在明面上留孔透氣,順著那些孔往下挖,一抓一個准……」

我的手猛一用力,攥緊電話,然後冷靜地按下掛斷鍵。

袁牧之的聲音嘎然而止。

我抬起頭,張家涵在一邊毫不懈怠地始終注視我,我衝他微微一笑,輕聲說:「張家涵,我們出去吧。」

「去哪?」

「我陪你去散步。」我說,「你需要散步,我想陪著。」

陪著你,也許很久以後,即便沒有我這個人存在,即便從邏輯上沒法論證我曾經來過這,但我卻還是有不可抑制的念頭。

我希望你能記住我。

我攙著張家涵在街道上慢慢走。在離這不遠有一條河湧,據說以前水質被嚴重污染,發出陣陣惡臭,但現在當地政府花了力氣整治,水流已經基本清澈,只是味道仍然帶了濃重的腥,我向來不喜歡。

但張家涵與我相反,他每天都會到這散步,看附近男女在橋邊柳樹下支著方桌玩古老的博彩遊戲,看橋上擺兩個籮筐賣時新水果的鄉下人,偶爾跟一些認識的人打招呼閒聊,他熱愛這些瑣碎的東西。

我陪著他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前進,走了不到五十米,因為各種原因停下來不下五次,內容無外乎有認識的人過來喊他一聲「發財哥,出來溜躂啊,」或是,「發財哥,吃了嗎?」之類毫無意義的對話。偶爾還有人好奇地盯著我問:「發財哥這是你弟弟啊,怎麼長的這麼好之類。」我一路緊緊皺眉,有些不耐,但瞥見張家涵嘴角滿足的微笑,又只能將這種不耐按捺下來。

「小冰,是不是很沒意思?」張家涵問我,「要不你先回去?」

「要下雨了。」我舉起手裡的傘,「我得給你打傘。」

他微微笑了,摸了摸我的頭說:「真乖。」

後來雨真的下了起來,傾盆大雨。哪怕我特地挑了一把大傘,我們倆仍然被淋了個半濕。我們後來不得不避到路邊一家小店的屋簷下,店主是個中年女性,跟張家涵也相熟,熱情地拿出紙巾給我們擦拭,還端來熱氣騰騰的白開水。

我盯著無邊無際的雨,以及在頭上炸開的響雷。我想起在我原來的時空,從未見過這麼大的雨,也許是我從未有機會去親眼目睹,雷雨交加的時候,我總是習慣性地躲起來。

在我很小的時候,那時候有真實的恐懼,所指都很明確,不像現在這麼混亂。

我不喜歡無序的東西,我一定要理出內在情緒的合理性解釋。

雨中有一些人沒雨具而匆忙摀住腦袋竄逃,一輛黑色的轎車從我們面前開過,不減速,碾過水坑飛濺起污水險些潑到我們身上。張家涵和老闆娘就這輛車的司機交換了幾句埋怨,我則繼續看雨,就在此時,我發現那輛車突然停了下來,大概是出現了什麼狀況,不久,車門打開,一個穿著暗花緊身襯衫的男人撐著傘跳了下來,四周看了看,決定朝我們這邊的小店跑過來。

那個男人一出現,我立即察覺到張家涵的異樣,他全身肌肉忽然緊繃,連脊椎都不自覺挺直。

我低下頭,還看見他的拳頭握了起來。

他臉上的表情充滿怨懟和憤恨,但卻有種經年的憂傷,我微微眯了眼,轉頭看那個朝我們跑過來的男人。這是一個竭力掩飾自己年齡的超過三十五歲的男子,他穿著大概充滿時尚意味的白底褐色小花的緊身襯衫,□是同樣線條瘦削的黑色西褲。他的頭髮大概精心打理過,即便這麼狼狽,還是能瞥見這個人花費在頭髮上的一絲不苟。他身高目測超過一米八,身材筆挺,五官端正,神態中帶著不自覺的炫耀和賣弄,到我們跟前的時候,沒有發現張家涵,但看向我的眼睛一亮,習慣性地微眯一下。

只這一下,我斷定他是個淺薄而不善於掩飾慾望的人。

「請問,能借我一個電話打打嗎?我的車拋錨了,電話又恰好沒電。」他開口問,聲音乾燥而悅耳。這是他身上展現出來唯一令我有所好感的地方。

「哦哦,電話啊,等一下等一下……」老闆娘有些緊張地回答,手忙腳亂地將她櫃面上有醜陋紅色塑膠殼的電話機遞過去。

「謝謝啊。」男子愉快地微笑,他衝我點頭笑了笑,又把視線轉向張家涵,但他的笑容很快僵住,目光中流露出似曾相識的疑惑,然後他問:「這位先生,我們是不是曾經見過……」

張家涵忽然就笑了。

歇斯底里地笑,笑聲難聽如夜晚的夜梟,我聽得出他一點都不想笑,但陌生男子問出的話好像給他打入一記一氧化二氮,讓他止不住想從喉嚨底,從軀體內,散發出這種深重的荒誕感。

是的,荒誕感。我皺眉,過去握住他的手,看著他的眼睛輕聲說;「哥哥,別笑了,好不好?」

張家涵笑得眼角都沁出液體,他動手擦去,然後說:「好。」

我注視著他,柔聲說:「要我做什麼?」

張家涵瞥了那個男人一眼,然後搖頭說:「我想回家。」

「我帶你回去。」我不再廢話,打起傘罩住他,攙扶著他的胳膊說:「我們走。」

「哎,發財哥,雨還下著咧……」老闆娘在身後說。

我充耳不聞,拉著張家涵的胳膊說:「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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