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
我睜開了眼睛。
光線對我來說太刺眼,我只能模糊看到距離我倒地的前方角落裡堆著雜亂的實驗器皿,我認出這個地方,這是查理的實驗室過道。
我在查理撲上來之前閉上眼,我聽見他焦急地喊:「導管,導管,上帝啊,快把他弄上來,別出意外才好……」
兩個人七手八腳把我抬起來,又把呼吸器的導管重新插回我的鼻腔,就在此時,一個人的手突然停頓了,他轉過頭慎重地說:「查理,你該來看看這個。」
「怎麼了?」查理慌裡慌張地問。
「他大概不需要機器輔助了。」
「你的意思是……」查理的聲音透著恐懼。
「他能自主呼吸了,這意味著,他在康復,我親愛的朋友,」那個人熟練地給檢查我的身體,隨後帶著笑意說,「他會醒過來的。」
「醒過來,」查理茫然地重複對方的話,隨即帶了喜悅大聲地又重複了一遍,「醒過來,你是說完全地清醒嗎?跟以前一樣?」
「那可說不準,你知道醫學上有各種可能性,」那個人帶著笑意調侃,「不過上帝會保佑他的小天使的。」
「哦,我的天,」查理過來抓住我的手難以自已地低吼,「原,你會好的,對不對,我像堅信真理一樣堅信這一點。」
「查理,我們得趕快了,」另一個人說,「不然恐怖分子找到這,我們損失的就不是一個實驗室的問題。」
「對對,」查理立即說,「快走吧,車子已經等著了,先生們,時間不待,抓緊了。」
他們推著我小跑著一路向外,不一會有人打開實驗室的大門,一股屬於英國暮秋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隨即感覺我被人直接抬上一輛車。
車子發動,不一會,它居然響起了救護車的警笛聲。
「湯姆,我們非得讓那玩意響起來嗎?」查理猶豫著發問。
「相信我,一輛救護車,不響警笛絕對比響著警笛更引人注目。」剛剛給我檢查的那個聲音回答他,隨後,他過來拿聽診器又替我做了一次簡單檢查。
我控制自己的身體反應,呼吸和心跳平緩安靜,即便他是個有經驗的醫生也不容易發現我已經醒了。果然,他轉頭對查理說:「我們的小朋友看起來睡得很安穩,放心吧。」
「嗯,」查理說,「這次真是謝謝你們了。」
「真要感謝,就把你在馬特洛克別墅中藏著的蘇格蘭威士卡貢獻出來即可。」名為湯姆的男聲帶著不含起伏的聲調說,「雖然不知道這個可憐的男孩遭遇了什麼,但能讓他甦醒過來並康復,我想我跟詹姆斯都會樂意目睹這個過程。」
「說到這個,」另一個人在一旁謹慎地說,「我們的男孩身上雖然有多處骨折,肌肉組織也不同程度地損傷,但他遲遲沒有甦醒恐怕並不僅僅是身體原因,查理。」
「完全正確,詹姆斯說出了我想說的話,查理,他是自己不願甦醒,他就像童話裡需要魔力之吻才能解除詛咒的公主,原諒我打了個不恰當的比喻,但很顯然,我們美麗的男孩在逃避他的現實問題,我想說的是,他看起來這麼小,有什麼心理創傷要嚴重到不能面對,也許你該跟我們說實話了。不然,即便我跟詹姆斯再有耐性,在各自所在的醫學領域創下再多好名聲,我們也束手無策。」
「我,」查理的聲音低沉了下來,「我也不知道他經歷了什麼……」
「嗯?請不要告訴我,你是在垃圾堆裡撿到他,看他美麗於是帶回來做標本。」
詹姆斯在一旁輕笑說:「湯姆,男孩跟著查理有超過兩年的時間,我跟查理通視頻電話的時候早已見過他。」
「哦,非常好,然後呢?有天可愛的小王子發誓要闖蕩世界,於是他信心百倍地出走,傷痕纍纍地回來,」湯姆帶著諷刺的倫敦口音提高嗓門問,「先生們,我們是在上演浪子回頭的現代版麼?」
「湯姆,」查理輕聲說,「原的狀況雖然不是那樣,但也差不多,我確實不知道在他離開我這段期間發生了什麼,但他能回來就已經是個奇蹟。」
「聽起來他獨自一人去跟外星人作戰了?」詹姆斯笑問,「查理,你到底在暗示什麼?」
「時間機器。」查理沉吟了一會,輕聲說,「他使用了時間機器。」
「天,」那兩個人齊聲驚呼,隨即詹姆斯壓低嗓門說,「查理老兄,你不是在開玩笑,你,你真的做出……」
「是的,原給了我靈感,」查理疲倦地嘆了口氣說,「他是上帝賜予我的天使,啟發了我許多東西,時間機器,就是為他做的。」
「怪不得會有恐怖組織糾纏上,老兄,你做出了一件了不得的東西。」
「那個機器,已經毀了。」查理嘆氣說,「它根本不成熟,帶原回來的時候被時間黑洞的力量摧毀了。」
湯姆繼續問:「然後?他用那部機器去了哪?不會是玫瑰戰爭時期的英格蘭吧?」
「不,他回到二十年前,他出生的地方,他說必須去改變一些事,」查理的聲音低了下去,「確切的說,是改變他的出生……」
「很顯然,他失敗了。」湯姆同樣壓低了聲線,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髮,嘆息說,「根據時間鏈條的規律,他確定無疑是失敗了。可憐的孩子。」
他們一起沉默,過了好久,查理強打精神說:「所以,我的老朋友們,我需要你們的幫助,讓這個孩子重新身心健康,等他甦醒過來後,你們會發現他是個天才,你們,會喜歡他。」
詹姆斯帶笑回答:「如果他的性格跟他的相貌一樣可愛的話。」
「他的性格啊,」查理似乎陷入回憶,帶著不可思議的柔和說,「可是相當的古怪偏執,說起這個,其實我們不同程度都有這種特質,朋友們。」
「那我喜歡,」湯姆不以為然地說,「天才就該與眾不同。」
他們正討論著,突然汽車猛地往左傾。
「怎麼回事?」湯姆大嚷。
他話音未落,車子又急劇地向右傾斜,車廂裡一片混亂,查理撲上來緊緊穩住我的身體,但他穩不了,因為又一個急旋轉,彭的一聲巨響,他被拋到另一邊。
「怎麼回事?司機,什麼狀況?」湯姆撲到前面,焦急地問。
司機帶著急躁回答:「先生,我們被追上了,不只一輛車,天哪,救護車不是賽車,我們擺脫不了……」
「踩油門!」
「不行,他們攔在我們前面了,先生,現在怎麼辦?」
「撞上去,撞開它!」湯姆大喊。
「恐怕不行……」司機還沒說完,就已經聽見匡噹一聲巨響,車子前方遭受劇烈的撞擊。這一下讓我直接從擔架床上飛出去,又摔回地上,車裡的三個人不同程度地驚呼咒罵尖叫後鴉雀無聲,估計都受了傷。車子終於停了下來,我們都聽見車廂外有人慢慢靠近的聲音,而且不只一個。
這次大概要完了,這是他們無聲傳遞給我的信息,我勉強睜開眼,適應了一下光線後,完全睜開。
救護車內部已經一片混亂,查理歪著頭昏倒在一邊,另外兩個成年白種男性額頭上也留著血,各自掙紮著想起來。看見我睜開眼,其中一個灰頭髮藍眼睛的登時眼睛一亮,爬過來摸著我的手和額頭。
「能聽見我說話嗎?原?我是查理的朋友湯姆,你現在能看清楚我嗎?」他用醫生的口吻詢問,一邊熟練而本能地想給我做檢查。
但這顯然不是可以被檢查的時候,我想伸手拂開他,卻沒有力氣,我發現我全身都疼得厲害,每個關節,每段骨頭似乎都在叫囂著疼痛。我張開嘴,卻聽見自己發出一聲細微的呻吟。
「不要說話,」湯姆撫摩我的肩膀,無奈地搖頭說,「真抱歉,我們本來該在一個更好的環境下互相認識,但現在,真遺憾……」
他盯著救護車的門,下一刻,它發出匡當的巨響,被人粗魯地拉開,我們藉著車燈,都看見下面站著好幾個荷槍實彈的軍人。
「我的天,這是什麼人啊……」湯姆發出低呼。
兩個男人過來粗暴地把湯姆從我身邊拉開拖下去,湯姆一邊掙紮一邊喊:「放開我,別碰那個孩子,上帝啊,他只是個孩子,他剛剛受過重傷,你們會弄死他的……」
他的嘴很快被人堵上,只聽見唔唔的聲響。又上來兩名男人把詹姆斯和昏迷不醒的查理拖下去,詹姆斯沒有叫嚷,但在經過我到時候他衝我微笑了一下,用口型說:「別怕。」
怕也沒用,我看著這個第一次見到的男人,他比湯姆和查理看起來要年輕,帶著眼睛,儘管狼狽不堪卻一聲不響,是個意志堅定的男人。我在心底評價,但我沒能觀察多久,他就被帶離我的視線。
接下來的五分鐘內這些人一動不動,既沒人來拖走我,也沒人來對我說什麼。夜色中這些人似乎成了一個個雕塑,巋然屹立,這一方面固然彰顯他們有強硬的紀律要求,但另一方面卻顯得分外詭異。
我覺得很冷,也很疲憊,渾身也很疼,我就知道甦醒了對自己一點好處也沒有。但像這樣如同被人遺忘一樣趴在一輛被迫停的救護車上,這種狀況我無論如何也預想不到。
他們在等待什麼,或者更確切的說,他們在等待什麼人。我忽然明白了過來,想必那個趕往這來的人,才是會親自處置我的人。
所以我被單獨留下。
處置我?是不是再關押我十年?我閉上眼,心裡暗暗想著,如果是的話那最好,我已不再是那個無助的小孩子,即便我無法動彈,我也會反擊你。
不知過了多久,有輛黑色轎車飛快朝我們開來,車子緊急停在我面前,隨即有個男人跑過去想替裡面的人打開車門。但他來不及做,因為車門砰的一下自己打開,有個人急切地從車上跨下來。
我盯著來的人,瞬間腦子一片空白,我想我知道他是誰,那樣熟悉的身材,我們的分別彷彿才不過昨日,但他又不像我記憶中那個,因為他看起來更高大,更挺拔,渾身上下散發著不怒而威的氣勢,我認識的那個人雖然也像野獸,有夜行動物的敏捷和兇狠,但絕對沒有這種令周圍的人不由自主噤聲,感覺到心理壓迫的氣勢。
他朝我快步走開,臨到我面前,卻遲疑了,慢慢地注視我,儘管背著光,我卻還是看清了他的臉,很熟悉的深邃的輪廓,很熟悉的嘴唇形狀,但又很陌生,因為他不再年輕,他臉上沒有我熟知的熱切愉悅的笑容,有的是如同被刀削過,被銳器修剪過的嚴峻神色。我呆呆地注視著這張臉,費勁地在記憶中辨認哪些是我熟知的,哪些是我不瞭解的,我發現這張臉承載了太多我看不懂的東西,歲月的痕跡,它彷彿瘦了,甚至帶了細微的風乾的皺紋,它無疑是要更豐富,更富有內涵,但也更沉重,沉重到我莫名其妙的,眼眶開始發熱,液體開始充盈。
他一直盯著我,目光複雜而難以置信,帶著壓抑的痛苦和狂喜,但又帶著恐懼和遲疑,過了良久,他才衝我伸出手,手指在發抖,整個手臂都在發抖,我想把自己的手搭上去,但我沒有那個力氣,於是我衝他抱歉地笑了一下。他愣住了,隨後目光變得深邃而熱烈,甚至跟我一樣蒙上水霧,然後下一刻,天旋地轉一樣,我被他整個從救護車上抱下來,緊緊地揉進懷裡。
「終於找到你……」他像一頭受傷的野獸一樣嗚咽,同時用勒得我全身骨頭髮痛的力度低吼著,「我他媽終於找到你,十幾年了,操,我可算是……」
他的聲音一下哽嚥住,我閉上眼,眼淚直直流了下來。
這是袁牧之,我這個時空的袁牧之,我唯一的,袁牧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