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董蘇在見到我的第一句話是微笑著說:「我知道找人給你下安眠藥沒用,我的目的只是想引你主動來找我。」
「那麼你的目的達到了。」我說,「但我恐怕這只是你的一部分目的對嗎?接下來呢?」
董蘇不置可否,只是低頭看了看表,然後說:「時間還早,也許我們該先吃點東西,你餓了嗎?我的少爺?」
我搖搖頭,淡淡地打量他。
我是通過廚房的運輸線,藏在送蔬菜的車裡跑了出來。出了別墅後,我直接被送到一個地方,下了車後又換了另一輛轎車,開車的人一言不發將我送進市區,隨後我才被帶到董蘇跟前。
董蘇跟以前看起來有點不同,我通過仔細觀察,發現他首先是穿的衣服有點不同,顏色和款式雖說還是一個類型,但細節上明顯要考究許多。其次是他的神情不太一樣,他看向我的眼神透露著興奮,儘管那種興奮被他有意識隱藏,但仍然不難看出。
我感興趣的是,因為什麼董蘇會有這麼強烈的興奮,他的自控能力呢,他那種異於常人的堅定的意志力呢?
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正在發生,那個事情毫無疑問與董蘇心底的**契合了,或者說,事情的發展正如他所想要的那樣逐步推進。
我偏著頭看他,在他的興奮與適才袁牧之果斷掛了電話所產生的沉默之間,兩者存在一種微妙的聯繫,在我還弄不清發生什麼的情況下,發揮了將之聯想起來的空間。我對此很好奇,但我並不想主動提及,因為看著董蘇我就明白,無論我同意與否,他都下定決心要讓我成為已然發生的事情中不可或缺的一個環節。
我在我所未知的事件中成為一個重要的環節,這就是董蘇給我傳達的資訊。
我觀察了他一會,然後說:「我要找張家涵。」
董蘇仍然微微一笑,說:「可以,我送你過去見張家涵。」
我忍不住提醒他:「張家涵跟洪仲嶙在一起。」
董蘇點頭:「我當然知道。」
「洪爺很危險。」我說,「你會被連累。」
「不怕,」董蘇走過來微笑著看我,「相信我,這種事怎麼能少了洪仲嶙?要沒有他,會變得非常無趣。來,請先穿上我為你準備的服裝。」
我皺眉:「我為什麼要穿這種衣服?毫無必要。」
「有必要,」他攔住我,親自將衣架上的白襯衫拿下遞給我,「在某些場合,衣服就是叩門磚,沒有這種東西就不得而入,我記得我們討論過這個問題。」
「那你也該記得我說過這種規定既無意義又浪費時間,」我嫌惡地指著那個白色馬甲及外套說,「猶如粉墨登場的小丑。」
「相信我,誰到了一定階段都不得不扮演一次小丑。」董蘇笑呵呵地看我,「生命如此荒誕,少爺,難道這不是你一直的看法麼?」
我點了點頭:「但我看不出穿這種衣服與我認為生命荒誕之間有什麼聯繫。」
「它們的聯繫就在於,」董蘇輕聲說,「如果不穿上它們,你就不能跟我去一個地方,你就沒辦法看到你的張哥,當然,你也沒辦法看到其他人,而那個場合你不會想要錯過。」
我仔細看他的臉,發現他沒有撒謊,於是點點頭,拿過那身衣服,解開身上的鈕子,開始換上。
董蘇咳嗽一聲,神色古怪地轉過身,一直到我換好衣服,他才轉過身,親自將一條黑色的絲帶系在我脖子上,打了個領結,然後端詳了一會,點頭說:「好了,少爺,我們走吧。」
我不舒服地拉拉那個領結,他的聲音又在旁邊響起:「少爺,我提醒過你不要拉這個東西。」
「你肯定繫緊了,」我皺眉說,「我覺得不舒服。」
「你只是心理作用,一會就好了。」他不為所動,在我前面彬彬有禮地說,「請跟我來吧少爺,我們去參加一場宴會。」
我跟著他走出去,坐進一輛車,我們朝前方駛去。董蘇坐在我身邊一言不發,背部一直挺得很直,彷彿在他的衣服裡面襯著一塊鋼板,我好奇地打量了一會,問他:「怎麼才能像你這樣挺直背部?」
他斜覷了我一眼,淡淡地說:「習慣。」
「為什麼要養成這樣的習慣?」我問,「挺直背部看起來並不能令人舒服,而且容易給人緊張感。」
他微微笑了,轉頭看我說:「我並不為此感到緊張,相反,若讓我不這麼做,我會覺得很不適應,要知道我從四五歲開始就被要求這樣坐著,幾十年下來,早已養成習慣。」
「是嗎?」我不無遺憾地說,「你的童年肯定過得很嚴苛。」
「確實有點,坐姿、走姿,吃飯、談吐,都有嚴格的標準,我曾經為此很恨我的父親,」他帶著笑告訴我,「大冬天他還逼我去游泳,大熱天逼我去太陽下跑步,不許我穿好衣服,不許我身上帶有任何的驕奢氣息,他認為只有艱苦的環境才能鍛鍊人的意志,這對能不能成為一個男子漢至關重要。」
我點頭說:「什麼是男子漢的標準我不懂,但這麼要求一個小孩,大人本身就是偏執狂。」
他的目光驀然陰森,盯著我啞聲說:「不許這麼說我的父親。」
我聳肩說:「想必伴隨嚴苛要求的,還有相應的體罰對不對?是什麼形式?打罵還是關禁閉?」
董蘇的臉色驟然變得難看,他盯著我,似乎下一刻就想撲上來掐死我。我一邊暗暗警惕,一邊頗感有趣地繼續說:「你被體罰的次數肯定不少,至今記憶猶新對吧,這種童年陰影,你這一生都無法克服,不如說出來我聽聽,怎麼樣?」
董蘇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臉,硬邦邦地說:「給我閉嘴,不然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我柔聲說:「傾訴有利於撫平心理創傷,你真的不想說說?」
董蘇突然伸出手想掐我,而我立即拔出小手槍抵住他的手掌,他微微吃了一驚,隨後神經質地笑了笑,眼神恢復冷靜說:「少爺,您這是做什麼?我不會傷害你的。」
「這可難說,你要攻擊我已經成為一種**,」我輕聲說,「現在你不動手,只因為有另一個**更為迫切,對不對?」
他慢慢縮回手,淡淡地說:「你對我有誤會,少爺,我不是會對你動手的人。相反,一直以來我的職責是保護你。」
「說起來,保護我之類只是因為袁牧之下了命令,但你今天把我弄出來,明顯違背了他的意願,你打算怎麼面對他,你不怕他衝你發火了?」我好奇地問。
董蘇不置可否,微微一笑說:「這些,都不需要你操心。」
「你到底帶我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們沉默了下來,等著車子拐進一座大庭院,有大面積的草坪,一排不超過三層的長條狀英國維多利亞時期建築。車子停在建築的前面,有穿著鮮亮制服的男子跑過來開門。
「到了?」
「到了。」董蘇並沒有下車,他隔著車玻璃給那個男子塞了張鈔票,隨後低頭對我微笑著說:「少爺,請下車。」
我從車裡出來,他對我說:「就在這個酒店的宴會廳,你直接進去,這位先生會帶你,進去之後你會看到許多熟人,今天中午他們要在這綵排一場宴會,張家涵先生一定在那裡,進去了你就能看到他。」
「你不跟我去?」
「不了,我違背了袁大哥的意思,未免他衝我發火,我該跑了。」他伸出手替我拉拉領結說,「少爺,其實我對你印象很好,甚至有種說不出的喜歡,這對我這種人來說是件很難發生的事,你知道嗎?」
「我很榮幸。」我看著他說,「但這點與我無關。」
「也是,確實與你無關。」他衝我微微一笑,說,「我很抱歉。」
「我也是,」我盯著他的眼睛柔聲說,「你今天回去會夢見童年不好的事情,那些你想忘記的事不可避免又一次會在你的夢中出現,沒有辦法,誰讓我讓你傾訴的時候你寧可摀住不說?不說的話,就留著自己一個人好好回味吧。」
他的笑容僵住,我微微一笑,轉身率先踏入這所酒店。穿制服的男人緊跟我後面,小跑著上來說:「先生,請允許我為你帶路。」
我抬頭看他,微微點了點頭。
我們穿過擺著精美雪花膏石雕刻而成的擺設,穿過大捧大捧鮮花裝點的英國殖民時期大堂,我注意到我的頭頂有一盞華麗璀璨的水滴狀水晶燈,這種東西樣式古老,現在絕對不會有人選擇用來裝飾宴會大廳,但它跟這所房子格外契合,跟厚厚的天鵝絨,地上鋪的猩紅色地氈,跟描繪著金邊的油畫框相當搭配。
穿過走廊,我們來到兩扇漂亮的白色木門前面,穿制服的男人替我打開,裡面立即傳來悠揚的樂曲聲。我閃身進去,發現這還是個不小的大廳,裡面充斥著衣冠楚楚的各種男女,仔細一看,果然是有許多熟悉的面孔。
然後,在一眾面孔中,我很快找到我要找的人。張家涵穿著我從未見過的黑色禮服坐在角落裡,他看起來比平時好看,但臉上卻充滿憂慮和憤怒,在他身邊,洪仲嶙也穿著同樣的黑色禮服,側身坐著不知在跟他說什麼。
我走了過去,張家涵看見我,臉上露出震驚的神色,他驀地站起來,朝我急急忙忙地走來,結結巴巴地說:「小,小冰,你怎麼來了?」
他看著我的眼神沒有懼怕,這我很欣慰,但為什麼多了我不懂的擔憂?我輕聲說:「我來找你,哥哥。我帶你回家。」
他的眼眶忽然就紅了,他過來半抱住我,轉身擋住我的視線,哽嚥著說:「好乖,對不起,小冰好乖,都是哥哥不好,都是我不好,對不起,我,我們回家好嗎?哥哥一點也不喜歡這裡,我們回去吧啊?」
我點頭,這正是我要來這的目的。
「家涵,你,」洪仲嶙在一旁壓抑著怒火說,「他怎麼在這?你要走,你現在走算怎麼回事?」
「對不起洪爺,我弟弟找來了,我必須帶他回去,」張家涵抱著我,轉頭說,「我必須帶他回去,他不能在這,你知道的。」
洪仲嶙沉默了一會,嘆了口氣說:「行,我讓阿律送你們回去。」
張家涵點頭,啞聲說:「謝謝你洪爺。」
張家涵擁著我低頭急急忙忙就要往外走,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似乎在竭力隱藏什麼情緒。我站住了問:「哥,你怎麼了?」
「沒事,」他強笑說,「走,咱們回去。回去再說。」
我無聲地點頭,拉著他的手朝門口走去,就在此時,我耳後突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說:「等大小姐過了門,袁少跟我們姓洪的就是一家,這點小事,袁少儘管安排人過來就成。」
「這麼說謝謝三爺了,」袁牧之的聲音說,「如此袁某就恭敬不如從命。」
「哪裡,一家人不說兩家話,袁少忒客氣了。」
我猛地收住腳步,慢慢轉過頭去,在我不遠的地方,袁牧之全副西裝革履,跟那位洪三爺握著酒杯相談甚歡,隨後在另一邊傳來一群女人的嬌笑聲,我循聲望過去,居然讓我看見穿著亮紫色絲綢衣裙的洪馨陽。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場合,我就算再沒生活經驗也知道,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場合。
我看向張家涵,他此時已經臉色發白,焦灼而擔憂地看著我,斷斷續續說:「小,小冰,我們還是先回去……」
「怎麼回事?」我問他。
他搖頭,痛苦地說:「對不起,哥哥有試過阻止他們的,但沒人聽我的,對不起,小冰,你要不開心就衝我發火吧,咱們回家,你想怎麼出氣都行……」
「怎麼回事?」我加入催眠的意味,柔聲問,「告訴我哥哥,他們在幹什麼?」
「訂,訂婚。」他囁嚅著說。
「訂婚,就是要結婚的意思嗎?」
「是,」他點頭,「是這麼說沒錯。」
「袁牧之和洪馨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難聽,「他們要結婚,他們會生孩子,是這個意思嗎?」
「原冰,你別難為家涵,」洪仲嶙走了過來,嚴肅地說,「這件事跟家涵一點關係沒有,他為了你這段時間都不知罵過袁牧之多少次,甚至要跟他絕交,但馨陽她,聽說已經懷孕了,這件事不能拖,我們洪家丟不起這個人。」
我的腦子裡好像有人突然一下點燃引信,爆炸了數千噸的C4炸藥,巨響過後,天地間一片硝煙瀰漫,滿目蒼夷。我明明看見張家涵和洪仲嶙一人一邊,在我耳邊說著什麼,但我就是聽不清楚他們的話。
我拚命想集中精神,但我的意識驟然間渙散了,就像一個氣球,被人拿尖刺狠狠紮了一下,在銳利的風聲中,我只看見一個人,我死死盯著他,他似乎也感受到我的目光,轉過頭來,他跟我四目相對。
袁牧之的臉色驟然大變,他慌裡慌張地丟下酒杯衝我跑過來,我從沒見他這麼慌張失措過,但我在下一刻,毫不猶豫地拔出我的小手槍,這是我在他的床頭櫃找到的,也許是他想送給我的禮物,我記得很久以前他說過,等什麼時候,他會教我用槍。
笑話,我這麼聰明,擺弄一把槍還需要他教麼?我冷笑著拉開保險。
這一刻我真想殺了他。不知為何,有洶湧的恨意和憤怒冒了出來,這一刻,我真心想要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