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0 章
「但他不會願意的,我是說你的孩子,」我認真地對洪馨陽說,「他不會願意長我這樣,如果可以選擇,他寧願他的外貌有明顯的男性特徵,他的眼睛和嘴唇的形狀不要顯得意志軟弱,他不會願意笑,因為笑容會令這張臉顯得格外幼稚,他還想要……」
「夠了,小冰,不要繼續說了,」洪馨陽微笑著看向我,拉開自己身邊的椅子,拍了拍說,「坐下來,坐到我身邊。」
我想了想,坐到她指定的椅子上,看著她。
「你剛剛,是在說自己對嗎?」她拉過我的手,放置在她的兩個手掌之中,她的手掌並不比我的大,形狀和柔軟度要好很多,她拍拍我的手背問,「我說的沒錯對吧,那是你對自己的評價,小冰,你就是這麼看待自己的嗎?覺得你從外貌到身形都不如意?嗯?不像一個男人?」
是這樣沒錯,但這不關她的事,於是我扭過頭,將手從她的手掌中抽出來。
「你彆扭什麼呀,看看,你別不知足啊,都這麼好看了。」她不滿地嘀咕了一聲,伸出手捧住我的臉,硬要我轉頭看她,我接觸到她的眼睛,目光柔和而滿含笑意,我注視著與我形狀類似的眼睛,心想為什麼直到這一刻,我仍然覺得她很美,為什麼同樣的器官在我臉上,卻令我只想起深深的厭惡。
我的母親,我的厭惡源自你,如果說我有熱愛,那也應該源自你,但那些東西是什麼?失去你的成長,我到底喪失了應該稱得上重要的那個什麼,對嗎?
我伸出手,覆蓋上她的手背,她有些驚奇,隨後帶著縱容任我拉下她的手。她的手溫跟我一樣有點偏涼,所以當兩隻同樣的手掌疊在一起時,並不會相互增加體溫。這樣很好,不然我會因為那點疊加的溫度而阻礙我的決定。
我看著她的眼睛,柔聲說:「聽我的話,把孩子打掉,他不能來到這個世界,他的出生,對誰都沒好處,最終他會成為你最大的阻礙,他會害你喪命……」
洪馨陽的眼神迷茫了,她搖頭說:「不,不會這樣。」
「一定會這樣,他會害死你,你何必要一個會害死你的孩子?想想看,你這麼年輕,你完全可以以後再懷孕,在準備充足的情況下,跟一個愛你的,你也愛他的男人生一個屬於你們的孩子,在那種被眾人祝福的情況下誕生一個嬰兒,那才是會有好結果的知道嗎?不要現在這個,他只會帶來災難,他甚至自己都不會高興誕生這件事,相信我,他一點也不想被你生出來……」
她迷迷糊糊地說:「他不想被我生出來?為什麼?」
「因為他不會快樂,他自誕生那天起就註定不會幸福,那種美好的期許跟他沒有關係,他會在看不見陽光的地下室裡孤獨一人長大,他會被人們看成怪物,他的一生,就如一個荒誕的符號,一場滑稽戲,一個,不該被製造出來的失誤,」我湊近她,熱切地說,「所以,把他打掉,你如果下不了手就讓我幫你,我有一種藥,吃了可以順利流產,很快,我們在動物身上做過試驗,不存在給母體造成多大痛苦,你要吃麼?說你要吃。」
洪馨陽眼睛蒙上淚霧,呆呆地說:「不,我不要……」
「你要的,」我說,「你需要這個東西,不要讓一個胚胎影響你整個的人生,來,你在這等著,我馬上去把藥找出來,這裡有水,你吃下去,半小時之內問題都可以解決。」
她睜大眼睛祈求地看著我,虛弱地問:「我,能不能不吃?」
「不行,乖,聽我的沒錯,小冰不會害你,小冰害世界上任何一個人也不會害你。」我放緩口吻,柔和地說,「解決掉這個胚胎,你就會邁進更好的人生,別擔心,它不會影響你的生育能力,只是在出血的時候會輕微疼痛,那樣你也別擔心,我會立即送你去醫院,絕對不會讓你有事,好不好?相信我,一切都在小冰的掌控之中,好不好?」
她痛苦而遲疑地搖著頭,卻又不得不接受我的指令。
「答應吧啊,」這個過程令我同樣心痛不已,我必須在疼痛尚能忍受的範疇內把這件事解決了,我握住她的手,用幾乎懇求的口吻說,「答應我吧,啊?」
她顫抖著嘴唇,一句「好」已經到了嘴邊,就在這時,我身後突然傳來「啪」的一聲,頭頂的日光燈瞬間光亮,我跟洪馨陽都置身在明亮的光線中無以遁逃。我轉過身,卻看見張家涵蒼白著臉,扶著牆壁盯著我,他的眼睛黑沉黑沉,內裡孕育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給她解除催眠。」張家涵說。
「我不同意……」我說。
「解除吧,我不可能看著你幹這種事不管的,」張家涵說,「解除吧。」
我久久地凝視洪馨陽,終於伸出手,微微顫抖著手指,在她耳邊打了一個響指。
洪馨陽的目光漸漸清明,她大惑不解地看看我,又看看張家涵,問:「我,我為什麼在這……」
「夜深了,洪小姐還是先去睡吧,您現在的身體可不能熬夜。」張家涵和顏悅色對她說,「吃了東西就快點上床,這樣對寶寶才好。」
「哦,我忘記了,一懷了孩子我連記性都下降,真是的。」她敲敲自己的腦袋,對我笑了笑說,「小冰,那我先去睡了,你也早睡,晚安。」
我衝她微微點了點頭,她站起來,扶著腰慢慢走回客房,輕輕關上了房門。
我等她進了房間,才轉頭看向張家涵,深吸了一口氣,等著他那些基於荒謬理論的訓誡。但我已經快要離開了,無論他說什麼,又有什麼關係?我既不打算改變他,也不打算接受他的觀念,那就聽著好了。
我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離家出走,因為我知道,現在這種時候,輕易的離開,可能就是永別。
張家涵看著我,像要把我的模樣銘刻腦內那樣盯著,過了很久,他吸著氣,輕聲問我:「小冰,你為什麼一定要弄沒洪小姐肚子裡的孩子?」
我轉過頭,冷淡地說:「我有必須這麼做的理由。」
「是不是因為,那個孩子跟你有關係?」他小心翼翼地問,慢騰騰地靠近我,臉色蒼白如一張紙,他伸手握住我的肩膀,像怕我受傷似的,動作輕得不像樣。
我抬頭看他,他又問:「你怎麼知道,洪小姐一定會生男孩,你怎麼知道那個孩子不願出生?你,你剛剛還說他會在地下室長大,那不是你……」他猛然頓住,死死盯著我的臉,手指顫抖地撫摩上我的臉頰,驚恐地說:「你,你的臉,好像……」
我的喉嚨湧起一股哽咽,我猛然攥緊他的手腕,將他的手拚命往下拉,我硬邦邦地說:「你想得太多了,哥哥,你才是該回去睡覺的人。」
「不,」他搖著頭,驚惶失措地盯著我,「不,我沒看錯,我為什麼一直沒發現,你的鼻子,你的眼睛,你的嘴唇,你根本就跟洪小姐長得很像,你根本就是……」
「我說你想多了!」我低喝一聲,將他用力拉近自己,看著他的眼睛咬牙說,「忘掉你的想法,那根本就是你的幻覺,聽見了嗎,那他媽的都是幻覺,是幻覺!」
「小冰,你是誰?」他沒有被我影響,執著地問,「小冰,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我突然間覺得這個問題無法被回答,世界廣袤而複雜,人的心理構成千變萬化,但在每個空間,每個角落,都沒法簡單有力地回答這個問題,甚至於我問我自己,我是實體嗎?我確實存在嗎?那個叫原冰的符號,真的就是我自己嗎?
我是誰?
我張開嘴,喉嚨乾澀,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從哪來?小冰,為什麼你從來不說,為什麼你從來不說?!」張家涵焦灼地抓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