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劉慧卿捋高我的袖子,露出我大半截胳膊,然後給我打針。她做這些的時候一向動作粗魯,但今天的力度格外重。特別是拔出針筒又拿酒精消毒時,她將我的手臂當成需要狠狠刷洗的廚房用具,下力氣搓了好幾下,似乎不將我的皮膚搓破不罷休。
我並不感到特別疼痛,但袁牧之卻在一旁低喝說:「行了,劉護士,小冰的胳膊不是搓衣板。」
劉慧卿不客氣地白了他一眼說:「不用點力怎麼散藥?」
袁牧之不高興了,他的聲音透出威脅的意味:「您這是打針還是搓藥酒哪?」
劉慧卿卻不為所動,回了一句說:「我就這德行了,不高興找別人好了。」
「不要別人,」我補充說,「不要別的護士碰我。」
袁牧之一時語塞,隨即怒氣衝衝過來用力揉揉我的頭髮說:「我這是為誰啊?你倒胳膊玩外拐了呀,你個小白眼狼。」
我避開他的手,皺眉問:「為什麼你每次用形容詞形容我時,都要加一個小字?」
袁牧之笑了,將我前額的頭髮全扒拉下來蓋住眼睛說:「因為你本來就小。你看看你,連胳膊都比我小一大圈。」
我悶悶地撥開頭髮,他這句話喚起我一直不能介懷的部分,我仔細觀察自己的胳膊,跟他的一比,無論從顏色到骨骼到肌肉生成狀況,都不是一個等級的。
我對自己長這樣又白又細的胳膊深感厭煩。
「知道自己細胳膊細腿了?」劉慧卿斜著眼又快又急地罵道,「知道自己發育不良了?也不知道你爹媽怎麼養的,現在外頭哪個十六歲的孩子不比你結實?你看看你,這胳膊都細得跟小姑娘似的,丟不丟人啊?」
「確實比較討厭。」我表示贊同。
「是吧?」她臉色稍微好轉,撇了嘴說,「知道討厭了就該好好調養身體,該休息休息,該吃藥吃藥,沒事鬧什麼脾氣玩離家出走啊你,哦,不對,是玩離院出走,說到這個氣死我了,我准許你出院了嗎?醫生准許你出院了啊?你多大點孩子就敢不遵醫囑,等著身體討債吧你,把胳膊伸直了。」
我乖乖伸直了胳膊。
她抓過去揉,一邊揉一邊說:「我看你就是閒的,讀大學了沒有啊?」
我誠實地搖頭。
「看你這個樣子也是考不上,不過這有什麼呀,考不上就考不上唄,反正現在大學生畢業了就等於失業,你學其他人那樣考個職校什麼的,有門技術養活自己比拿文憑強,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啊?哎對了,你爸媽呢?像你這樣貿貿然出院在家休養,一大堆事得注意呢。不行,這些你們男的說不清楚,我得當面囑咐你媽。」
我看著她說:「我沒有媽。」
她的手一頓,頭也不抬,隨口說:「別編瞎話博同情啊。」
袁牧之輕咳一聲說:「劉護士,小冰是孤兒。」
劉慧卿抬起頭,目光中帶了驚詫和尷尬,隨即轉換成歉疚憐憫,剛剛還凶巴巴的女人霎時間目光柔和,這個變化大概源於女性毫無必要的母性作用,我立即覺得需要跟這種莫名其妙的溫情脈脈劃清界限,於是我說:「母親對我而言不是非存在不可。」
劉慧卿抿緊嘴看了我一會說:「說的也是,不是每個孩子都該有媽,就像不是每個女人都該有孩子一樣。」
我問她:「你有孩子嗎?」
她笑了笑說:「那我得先找到孩子他爹。」
我心裡一動,問:「沒有男人跟你□繁衍後代嗎?」
劉慧卿笑容一僵,對我橫眉豎目罵:「什麼□不□這麼難聽。」
我轉向一旁的袁牧之,發現他憋笑得滿臉通紅,我越發不解,問他:「不叫□叫什麼?昆蟲也好哺乳動物也罷,不都是靠□延續物種嗎?」
袁大頭撲哧一下笑出聲來,劉慧卿臉色漲紅,對我呵斥說:「人跟動物能一樣嗎?生孩子首先得結婚,拿到結婚證了才能有准生證,這樣才可以懷孕,生了孩子才能有出生證,然後才能辦戶口,明白了吧?」
「於是生出來的孩子才有合法身份?」
劉慧卿耐著性子說:「也可以這麼說,反正只有走完這個程式才能給孩子辦戶口,往後這孩子上學工作才不麻煩。」
我點點頭,問:「你想生一個有合法身份的孩子嗎?」
劉慧卿鬆開我的胳膊,把袖子放下,說:「有時候會想吧,不過年輕的時候老覺得時間還早,想等工作不太忙的時候再結婚什麼的,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也沒找著合適的男人,生孩子什麼的也過了合適的年齡,大概不會有了。」
她笑了笑,拍拍我的手臂說:「沒有的事不強求,懂不懂啊?」
我不明白這種無意義的廢話有什麼不好懂,既然已經判斷沒有,那還怎麼去強求?如果不去強求,那當然沒有,這還需要特地拿出來說明嗎?我盯著她的眼睛,繼續我的問題:「如果給你一個孩子,假設是個男孩,你要嗎?」
她咯咯笑起,說:「哎呦我哪裡養得起,現在奶粉保姆上學樣樣都要錢,就我那點工資可折騰不起。」
我有些莫名的喉嚨乾澀,我重複了一遍:「也就是說你不會想要?」
「嗯,丟外頭垃圾站去,」劉慧卿然後說,「我每天上班對著的孩子夠多了,下班還要再對著一個,那肯定得被鬧騰死。」
我仔細研究她的表情,然後安靜地說:「你撒謊。」
劉慧卿瞪了我一眼,隨後撲哧一笑說:「廢話,我是那麼沒人性的媽啊?」
「你會要小孩的。」
「自己生的幹嘛不要?這不廢話嗎?再窮再累也得拉扯他,行了,」她嗔怪地白了我一眼說:「別問這些有的沒的了,現在掛個水吧。」
她起身忙著架起支架,為我掛上點滴後就走了出去。這個過程我一言不發,任她將導管連到我身上,仰頭盯著一點一點滴下來流入透明軟管中的液體。
滴答滴答,令人想起無時不在流逝的時間。
「只是補充點營養劑,」袁牧之低聲說,「你身體很虛,吊完了精神會好多的。」
我無所謂地轉頭看他。
他微微嘆了口氣,側身坐在床沿,低頭問我:「要不要我抱一會?」
「嗯?」
他不由分說伸出一隻手臂,環住我整個人,強迫我的腦袋靠在他的胸膛上,我想掙開,袁牧之卻用力捂著我的腦袋放柔語調說:「沒事的,別動,挨著人比你自己一個人暖和,你不信試試。」
我伸出手指搓搓他的胸肌,不滿意地說:「沒有枕頭軟。」
他笑呵呵地說:「別挑三揀四了,乖,閉上眼眯會,哥哥抱著就不冷了。」
好像是挺暖和的,就如一個自動發熱的生物暖爐,還伴隨噗通的強有力的心跳聲,不算吵,除了味道不如張家涵身上的好聞外,也不是特別令人難以適應。
跟一個人躺著不一樣,這是一種全新的試驗,我決定嚴密監視自己的各種反應。
「張家涵好聞。」我說。
「你還敢嫌我臭?」袁牧之輕拍了一下我的後腦勺笑罵說,「張哥胳膊有我這麼壯實?」
「沒有,但是他軟。」
「你摸過了?」
「無意碰到的。」我皺眉說,「你們為什麼都喜歡拿胳膊這麼圈著我?」
「因為你太瘦,必須拿胳膊圈著,不然會冷。」他含含糊糊地說,「你看,你現在手腳不就挺涼的嗎?」
「哦,我該說謝謝嗎?」
「但說無妨。」
「謝謝。」
「不客氣。」
「但我還是不習慣跟人靠這麼近,」我難得有耐心解釋,「人體相互接觸會傳染細菌和疾病,還會傳染負面情緒和降低個人判斷力。」
他胳膊收緊,笑著說:「可也能互相取暖,我們小時候沒多少過冬衣裳,一到夜裡就必須跟幾個人緊緊挨著,不然會冷得直打哆嗦。有一回我發高燒,吃了點退燒藥也不知道是不是過期的,反正體溫沒降反升,整個人熱得像火燙,可偏偏冷得不住發抖,那時候張哥就脫了衣裳進被窩緊緊抱我,硬是用他自己的體溫替我驅寒……」
「然後病好了?」
「嗯,從此以後我就信了,原來擁抱是能驅逐寒冷的,不管是生理上的還是心理上的。」
「你的結論很荒誕,事實真相是張家涵通過擁抱給你施加康復的心理暗示,起作用的是那個,不是圈胳膊本身。」
「原冰你閉嘴吧,」他沒好氣地胡亂扒拉我的頭髮,「你閉嘴的話絕對是個一等一惹人愛的小東西。」
我打了個呵欠,微微閉上眼,下意識拍了拍枕著的部位說:「硬。」
「去,再不給老子好好睡覺我他媽就揍你屁股。」
「我要張家涵。」
「我派人送張哥去醫院檢查腦門上的傷,等會就回來,你先睡。」
「那我希望能吃到他做的可樂類食品。」
「什麼可樂類食品?哦,你是說可樂雞翅吧?瞧你那點出息,就惦記這個啊,行。」
我懶得理會他,閉著眼睡了會,聽著袁牧之的心跳,有種奇異的鬆懈感瀰漫四肢,這種前所未有的舒服感令我新奇又帶了點興奮,我想就這麼睡著也許有點可惜,於是我說:「袁大頭。」
「嗯?怎麼還不睡?」
「你幫我個忙。」
「說。」
我睜開眼,攤開手掌,那裡有兩根毛髮,我示意袁牧之拿起它們,然後把DNA檢測儀遞給他,我說:「你把這兩樣東西放到那個凹槽裡,然後打開這個玩具的開關,一會你告訴我,它是亮紅燈還是亮綠燈。」
袁牧之照做了,但他奇怪地問:「這很難嗎?你自己為什麼不做?」
我閉著眼,淡淡地說:「我忽然不想自己動手。」
過了十分鐘,他說:「好了,亮燈了。」
「我先說吧,」我閉著眼緩緩地說,「紅燈。」
「你怎麼知道?」
我微微睜開眼,抬頭看他說:「我一早猜到。」
「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劉慧卿不是我要的那個劉慧卿,從明天開始,我要按照你給我的名單,一個個排查其餘的劉慧卿。」
「不行,現在還不太平,明天我打算送你跟張哥去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過段時間你再找人。」
我眯眼,掙脫他的胳膊問:「你的意思是還有人會端著槍跑進屋子來?」
「不排除這個可能性。」
「我的計劃為什麼要因為你的而延期?」
「因為你必須要延期,」他一下音帶威脅說:「你要是被我發現偷跑或是用你那點迷惑人的小花招自作主張,我保證一定會抓你回來當著張哥的面打你屁股!」
「我不認為打屁股有什麼值得一說再說……」
「哦?那如果是脫了褲子打呢?」
我想像了一下光裸著臀部被人狠揍的情景,瞬間感覺毛孔收縮,我盯著他問:「你敢?」
「你看看我敢不敢。」他哈哈大笑,拿起檢測儀翻來覆去地看,「他媽的這玩意到底是什麼?」
「以你的智商和專業知識,大概找到答案得好幾年後。」我冷冷地說,劈手一把奪回檢測儀,塞回背包裡。
「小氣鬼,好了,再給哥抱一下,睡覺睡覺。」
「我暖和過了。」我抬頭看了下點滴袋,「快完了。」
「我來拔……」
他話音未落,我已經撕開膠帶,將針頭拔出。
一股細小的血流冒了出來。
「臭小子,讓你別動……」
「袁牧之,」我看著遠處,輕聲說,「我有個明顯而軟弱的慾望,我想要那個護士劉慧卿,就是我要找的劉慧卿。」
「嗯?」
「但不行,這件事不能出錯。」我不無遺憾地說,「可惜啊,不能出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