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分十二秒過得很快,談話間,一艘小飛艦從右前方駛來,江崎是第一個登艦的,他迫不及待要回到飛船,然後沖進浴室洗去一身風塵,準備好好休息睡一覺再說。
他們的飛船是地球上數一數二的大型船,足有兩個足球場那麼大,高有百米,即便是爆發星際戰爭,也可以輕鬆滿足醫療需要。
在飛艦爬升進入太空,最後進入飛船後——
「博士?」蘭斯目光灼灼的盯著他。
江崎在隔離艙進行登入外星返回後的例行檢疫和傷口處理,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好像自己犯了罪無可恕的事一樣。
「嗯?」看在他們一起逃出的分上,江崎決定原諒他這次的無理。
忽視了江崎的神色,蘭斯著急的說,「博士,搜救隊!不止艾和加洛,另外兩支失去聯繫的隊伍也需要我們確認。」
作為飛船的最高指揮官,全權負責船上的事務,除了航行方面有主控電腦和正副舵手協調,江崎的話就是最高命令,不過這是在沒有軍事行動的情況下。
除了江崎,目前的飛船上軍銜最高的是一名四十歲左右的上尉,安德路。
江崎一邊給自己擦傷的臉上噴藥物,一邊說,「安吉拉,安德路昵?」
安吉拉還沒有回話,蘭斯就說,「已經稟告了上尉,他在會議室等著您,但是上面並未直接授予安德路長官指揮權……」也就是實際上一切還是要請示江崎。
「這樣啊!」放下手上的藥瓶,江崎心中卻有點竊喜。他並不喜歡有人和他分權,也因為討厭地球上眾多高官對他的研究插手,才特意捨棄地球的眾多基地,進入太空。
對江崎的慢吞吞不滿,可是蘭斯依然謹守規矩,「博士,時間就是生命!」
「血樣,好好檢查。」江崎指示醫療室的人員關掉掃描器,「走吧,去會議室.」
這不符合條例,就算是從A級星球歸來,他們也至少應該被隔離二十四小時,可是江崎獨斷專行慣了,加上A星的良好記錄以及失蹤了許多科學家的嚴重性,大家都保持緘默,默許了江崎的行為。
安德路挺直了腰板,向江崎行了個軍禮,江崎很隨意的回了禮,「坐下吧,上尉。」作為軍部的高層,江崎是有軍銜的。
「少校!在飛艦上聽到蘭斯中士的報告後,我們一直在試圖聯繫另外兩支小隊,但是毫無音訊,參考您的隊伍所遭遇的處境,相信他們已經遇到了危機,目前的目標是搜救,這將是一次救援行動。」
安德路一邊說,一邊按下虛擬成像,會議桌的中央開始呈現清晰的地面地圖。
「這裏,這裏,他們最後聯繫的地方……」然後指著附近,「他們身上的GPRS傳輸過來的信號,您看……」
江崎眯起眼睛,「在移動!」
「沒錯,您再看仔細點,兩個隊伍的人員都是集體移動,包括您的隊伍中的艾和加洛,接著,我們在他們的移動方向畫上延長線……」
於是得出結論,「繼續走下去,他們的最終點是一樣的,這不符合常理,其他的隊伍現在不能確定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是艾和加洛是明確知道的,就算他們還活著,也不應該和另外兩支隊伍在某個點集合!」
安德路在三條線的交叉點畫了個圈。
江崎問,「那裏有什麼?」
安德路回道,「什麼都沒有,只是岩石、沙粒、枯木,也許會有一些別的,但和星球的其他地方並無明顯不同。」
江崎沉思起來,「那麼,意味著什麼?」
安德路回道,「這可能有兩種情況,一是他們都活著,並真的約定在某一點集合;二,他們是被『搬運』過去的。但是,如果活著,通訊怎麼會一直中斷?所以,這可能是一種儲食行為!」
蘭斯插嘴道,「長官,我願意去查看。」
安德路的食指敲著桌面,淡淡的說,「根據你們提供的資料加上安吉拉的分析,他們的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一。」
江崎看了眼肌肉緊繃的蘭斯,又轉向安德路,「上尉,這方面你是高手,照實說吧。」
安德路點了下頭,「雖然每個隊員的生命都很寶貴,但是比起讓更多的其他成員涉險,建議取消救援行動。」
「長官!」蘭斯大喊一聲,從椅子上站起,若不是顧及對方是長官,自己是軍人,他馬上就要揮出拳頭,深呼吸數次後,蘭斯重新坐下,「長官,為什麼不想好一些呢?只要一隊人,去交叉點就好了,我無法接受您的放棄決定!」
蘭斯想得很簡單,安德路卻不行,他要為其他的隊員負責,「中士!如果他們還活著,那麼一定是會向著飛船的方向返回,而且,你認為所有人的通訊器集體壞掉的可能性有多大?!我們沒有接到任何信號。」
面對沉默,蘭斯求助般的望向江崎。
「博士,只要一個小隊,我們裝備精良,只要有所準備,那些動物絕不是我們的對手。博士……不,長官!」他改了口,「長官,艾和加洛是和我們一起的,請讓我去吧,只要有危險,隊伍就立刻撤退,絕不前行,我只是要一個機會而已,長官。」
江崎不敢苟同,蟻多咬死象,數量上的優勢是壓倒性的。
他一臉為難,交給安德路做決策就是因為他不想再蹚這次渾水,這次行動是他發起的,失蹤了七名優秀的科學家,另外還有五名軍人,如果上面追究起來,就算拿星球危險係數的失誤來解釋,作為領隊的他依然難辭其咎。
如果能救回他們甚好,但若是連後面的人都搭上,那就是錯上加錯。
江崎的內心掙扎不已,最終他還是支持了安德路以及智慧電腦安吉拉的建議,否決蘭斯的救援行動。而促使他做出這一最終決定的,是半路殺出來的沙睦。
在他猶豫不決時,沙睦要求進入會議室。
安德路和船上的大多數人都只知道沙睦是實驗體,也是重要的保護物件。
江崎准許沙睦進入後,他走到江崎跟前,開門見山的說道,「你們要回去?」
蘭斯搶道,「是的,他們還在下面。」
「不可以!」沙睦決絕的說道,「不止不能去救,以後也不要下去了。這個星球不是你們想像得那麼簡單。」
江崎看著他,「你發現什麼了?」
「總之,再登陸那裏,就是死路一條。我們能逃離,只是僥倖,下一次,圍攻的『那些』會更多,也許還會有別的……」
「別的是指什麼?」江崎追問。
「生物鏈,既然能有那些生物,極有可能還有其他更高級的生命存在。」沙睦望著江崎,「你好好想想,我說的有錯嗎?」
之後,江崎沉默了很久,再開口時,「蘭斯,你是名優秀的戰士,但是你應該知道服從命令是你的天職,不能感情用事,我知道加洛是你的好友,他也是我們的隊友,但是其他人呢,他們也是你的隊友,你不能拿他們的命冒險。」
「安吉拉是頂尖的智腦,它的分析即使是戰時將軍都會參考,加上安德路上尉的經驗,你我也不是沒有經歷過,所以……抱歉我不能允許你的這次請求。」
看著喪氣的蘭斯,江崎卻另有打算,他一定還會去這個星球的,他不能放棄,但是,繼續行動那是在做好了新的計畫之後。
接下來的工作更加繁瑣,很多問題都需要請教安德路,如武器的調配,新人員的挑選。這次一定要萬無一失。
在安德路有條不紊的進行他的工作,而江崎也在斟酌隨隊的科研人員名單時,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
那是在回到飛船的第三天——
滴滴……
安吉拉的通訊在半夜一點零三分響起,通話直接接入了江崎的房間。
「博士,外部連入,身分確認——艾,請求救援!」安吉拉在通知江崎的同時也拉起了警報,喚醒其他成員。
江崎前一秒還睡意朦朧,下一秒就從床上跳了下來,沖到控制室,裏面已經有了安德路和其他人,包括蘭斯,連沙睦也在。
從M1172歸來後,江崎給了沙睦許多許可權,例如進入會議室,但他還沒有因為這樣就全然放鬆警惕,沙睦的許可權只限於進入,就像參觀者一樣,任何操作都不被允許,稍有過分,安吉拉便會發出警告,並通知全船。
「確定嗎?安吉拉。」江崎整了下睡衣,接過下屬遞過來的外套披上。
「是的,博士,請聽以下錄音——」安吉拉重播了剛才收到的訊息。
艾的聲音很急促,聲線模糊且帶著顫音,「救我……我還活著,周圍很黑,我看不清,他們很快就會找到我,快救我……」
安吉拉說,「博士,經過分析,是艾的聲音無疑,已經進行了定位。」
蘭斯驟然出聲,「博士,請允許我去救援。」
江崎拉了下衣領,「好吧,中士,你帶著小隊前往M1172,隊員由你挑選。」
已經確定有活口,救援行動是勢必的,江崎可不想上軍事法庭,就交給蘭斯吧。
坐在椅子上,江崎泡了一杯咖啡,淺淺的抿著,時間還早,但是他已經沒有了睡意。
安德路跟著蘭斯一起去了軍火庫,沙睦對江崎說,「你很久沒和我說話了。」
確切來說是從回來後,離開了會議室確定不再救援。
「有嗎?比較忙吧,有很多事情需要做。」一回到自己的領地,江崎就故態復萌,傲慢如故。
回到了飛船,江崎就不再依靠自己了,沙睦意識到這一點,他走到江崎面前,按住江崎捧著杯子的手,在江崎抬起頭前,俯身用身體擋住欲起身的他。
「你,究竟把我當什麼?」
「……」江崎一頭霧水,沙睦莫名其妙的發什麼傻?
沙睦的眸子瞬間陰了下來,他的拳頭用力握住,指尖深深的插入掌心,暴戾的情緒快要脫籠,想要殺戮,毀了這座基地,江崎看重的,統統要消失。
江崎還煩躁的推了他一把,「別靠這麼近。」
沙睦後退一步,江崎繼續道,「沒事回你的房間去,我要去實驗室了。」
「哦,對了,你也該去實驗室取樣了,最近都忙暈了,你先去讓他們給你做個檢查吧,我馬上就到……」江崎逕自說著。
沙睦閉上眼,頭也不回。
在沙睦還沒走出去,艙門剛開啟時,江崎一拍桌子,陰沉沉的說:「混蛋,以為救了我就可以目中無人了,等我弄到女王,有你好受!」
靠在艙門外,沙睦的手掌按著艙門,若有所思,該看透了,江崎對自己和自己對他的不同——
舔了下唇,沙睦露出微笑,這是江崎從未見過的陰冷笑容。
蘭斯的小隊在五分鐘內集合完畢,乘坐著小飛船進行登陸。
安德路則坐鎮指揮室。
江崎剛被沙睦弄得心煩,於是取消了去實驗室的計畫,坐在安德路旁邊看著蘭斯傳回來的數據。這次不需要沿途取樣,所以是直接乘著小飛船到了附近,然後全副武裝的向艾發出訊號的地點挺進。
「怎麼不清楚?安吉拉?」安德路問道。
安吉拉回道,「調試中,畫面傳輸受到干擾,調試中……」
「原因? 」
「Ml172的磁場經常出現不穩現象。」
沒有畫面,只有滋滋的噪音。
「哦!天啊!」
「Fuck,fuck! 」
「醫療兵,醫療兵……」
「艾!醒醒,醒醒,其他人呢? 」
「有狀況,長官……」
「地下、地下,開槍!背上她,走!走!馬上!」
接應的飛艦很快下降高度,然後開始了掃射。
上了飛艦後,內部連接要穩定得多,蘭斯立即與母船取得了聯繫。
江崎也打起了精神。
畫面上,是躺在擔架上的艾,身上遍佈著紅色的血和泥土等穢物,看不清到底如何,但看醫療兵慌張處理的樣子,狀況應該不會太好。
吩咐醫療室做好手術的準備,江崎問蘭斯,「中士,下面如何? 」
「我們在一個石洞裏找到艾,她的情況很糟糕,已經做了緊急處理,撤回時遇到襲擊,有兩人受傷,但沒有生命危險,二十秒後回到船上,完畢。」
伸伸懶腰,江崎說,「好了,看看我們的愛麗絲公主能給我們帶回什麼? 」
看到艾的時候,江崎的喉嚨一陣噁心。那姣美的臉上失去了一隻眼睛,掀開被血染紅的被單,左臂從肘下整個沒有了,從斷面看,是被一點一點咬下的,身上還有很多小傷口,掉了一塊一塊的肉……
「靠!」慘不忍睹的畫面讓江崦找回了多年不用的髒話,「快推進去,讓安帶他們去隔離室做檢查,吉蘭、林琳、木剡去手術室……」
等江崎從手術室出來已經是十個鐘頭後,他是提前出來的,艾的手術實際上還在繼續,但已經不需要他幫忙,江崎在外科上並不比他們優秀,吉蘭和木剡都是項尖的。
已經脫下了手術衣,江崎還是覺得身上籠罩著一股血腥氣和泥腥味,仔細把自己洗了幾遍才疲憊的躺回柔軟的床上。
在看到艾後,不難想像她到底經歷了什麼,面對跟著自己的女助手,江崎還是動容的。太慘了,在還活著的時候看著自己被吃下去……
幸好,幸好自己沒事,江崎抱著胳膊翻了個身。
拜科技所賜,在這艘設備精良的科研船上,艾在三天后醒來,她用完好的右手摸著自己空洞的右眼和左小臂,連眼淚都擠不出來。
在一邊的木剡一邊為她做檢查一邊安慰道,「別擔心,電子眼和假肢幾可亂真,不會影響你的生活……」
艾瞪著僅剩的一隻眼,目光淩厲,木剡換藥的動作頓了下,艾本來就是個冷美人,此刻眼上裹著紗布,手臂上的殘缺也被被單遮著,虛弱又狠冽。
「哦,天啊,你醒了。」接到消息後,蘭斯趕了過來。
還有江崎,和其他幾名艾的朋友。
被扶著從床上靠起來,艾平靜的環顧著激動的夥伴。
大家輪流說著祝福和安慰的話,艾卻沒有反應,她不需要這些,從她活著回來那天。
蘭斯有點為難,但還是說道,「艾,能不能說一下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我知道你不想回憶,但是這是…… 」
「不!」艾用沙啞的聲音說,「我可以。」
喝了口木剡遞過來的水,艾的嗓子好了許多,繼續道,「明天吧,我不想一個一個的說,到會議室,公開的一次解決,那天真的很……M1172上的生物……」
艾的表情有些痛苦,江崎溫柔的說,「好了,先休息吧。」
「謝謝!」艾回以微笑,然後對幾個紅了眼圈的好友說,「可以陪陪我嗎? 」
第二天——
一早,艾被推往會議室,在那裏,坐滿了等待艾的報告的高層。
艾對他們笑了笑,「我知道大家很好奇,想必地球那裏也很想弄清楚發生了什麼。」
江崎翻著手上的文件說,「沒錯,艾,M1172將會被提案重新評估。」在提案生效之前他要再次登陸,因為一旦通過了提案,就意味著大批人員將登上M1172。
艾被推到以前屬於她的位置,江崎的旁邊,她問,「這次會議也有地球的監察員吧?」
「是的。」一名生物學家說道。
通過視頻,地球上能第一手得到資料,瞭解事態。
「好吧,我準備好了。」艾輕輕歎氣,像下了很大的決心似的。
江崎想:真是可憐。然後,讓安吉拉聯機地球,會議正式開始。
但如果江崎知道艾會說些什麼,他不會讓她活著上飛船。所以她在此前什麼也沒表露,直到監察員及所有人都坐在她面前。
「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們的長官,江崎……」艾堅定而清晰地說道。
江崎猛的側頭,震驚的看向她,其他人也或多或少的睜大了眼,神情帶著驚訝。
「你……」江崎憤怒的攥緊了手中的筆。
五十歲左右的監察員推了推眼鏡,開口了,「請冷靜,少校……」官員之間,有時會直喚江崎的軍銜。
「請繼續。」
「博士罔顧我們的反對,一定要前往M1172,但這不是他的錯,因為眾所皆知M1172很安全,但是……他的錯,一開始就犯下了。」
「在黑鯊襲擊我們時,博士就為了保命拋棄了整個基地的人員,他對安吉拉下了命令,禁止人員進入安全的資料室,而那時基地還沒有被佔領,人員撤入資料室是完全可以辦到的。」
「哦,博士會說是為了保護實驗體才封閉的,那麼為什麼他卻進來了呢?他不過是要大家在外面拖延時間當替死鬼,只是他沒想到黑鯊是有內應的,所以他的保命計畫報廢了,這一點基地前研究員琳達親眼所見,相信通過安吉拉的命令也可以查出……」
江崎臉色變得很難看,傲慢和頑固都化作了憤怒,看上去恨不得撕了這個助手。
艾冷漠的看了他一眼,繼續說道,「後來,憑著莫須有的直覺,帶著我們前往M1172……」
監察員說道,「關於黑鯊事件,我們會調查。」
江崎板著臉,「無論我下了什麼命令,都是為了我們的研究,至於我,難道有人比我更瞭解女王嗎?那時,女王就要誕生了。」
雖然在座不少人對江崎的做法產生不滿,但是只憑這個,江崎最多領一個降級,考慮到他的研究,也許最後只是一個警告。
這只是一個種子,要大家對江崎的質疑在心中生根。
「請聽我繼續說完,我要告我的長官,請撤查他。」
「荒謬。」江崎再也聽不下去了,甩了筆抬腿欲走。
兩名警衛站在他身後,「博士,會議還沒有結束。」
監察員面無表情的說,「少校,鑒於此次事件可能升級,請您配合,如果是誹謗,我們會查明後還您清白,污蔑者也會受到處罰。」
江崎憤怒的踹了一下桌腳,不甘願的坐下。
「我之所以變成這樣,是因為我的長官,他割開了我們之間的繩子,他拋棄了我,他在我的腿上打了一槍,將我丟給那些動物。」艾低聲哭泣起來。
「哦,天啊。」
「哦!」
「怎麼會這樣……」
會議室開始騷亂起來,人們用異樣的眼光盯向江崎。
「胡說,我根本沒有對你開槍。」江崎被警衛按著肩膀,否則他已經沖過去掐著她的脖子問她,怎麼能這樣睜眼說瞎話。
艾擦掉眼淚,摸著自己的右眼,大聲喊道,「看看我的樣子,我要告你,一直告上軍事法庭。」
「我沒有開槍。」江崎咬牙切齒,「也沒有割開繩子。」
周圍一片竊竊私語,江崎分明聽見大家懷疑的矛頭是對準他的。
艾悲傷的微笑,「我的腿上,你們可以驗傷,還有,救我出來時,我的腰上應該是有半截繩子的……」艾很憂鬱的望了眼憤怒的江崎,「請檢查吧!」
江崎慌了,他強自鎮定的解釋,「不是的,她的槍傷的確是有一處,但是那不是我射的,我不知道它怎麼會出現,肯定是別人,繩子,那是沙睦割開的,和我沒有關係!」
可是周圍先是沉默,然後看著江崎的目光更加刺眼了。
江崎忽然悟了,他瞪著艾,「你設計我,你陷害我!」
沙睦一向只聽他的話,又對他人漠不理會,就算真是沙睦做的,也沒有人會相信。
艾忍著的眼淚更加洶湧了,她哽咽的說,「用這個來作為代價?我的眼睛,我的胳膊,博士,你太讓人絕望了。」
江崎頓覺天旋地轉,百口莫辯。
眾人都同情的看著這個可憐的女人,強勢,美麗,有才,此刻的柔軟格外惹人心痛,而這個一向刻薄又嚴厲的冷血長官,是多麼的沒有人性……
江崎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繼續哭訴自己多麼的無助,被拖入地洞口,看著同伴被撕咬,是多麼想要活著的爬出洞穴,甚至在出來後,多麼擔心江崎會拒絕救助她……
監察員的眼鏡泛著冷光,也許他的眼神會更冷,但他仍禮貌的對江崎說,「少校,鑒於您可能涉嫌謀殺Dr.艾,請您暫時離職接受調查,在此期間,請不要離開飛船,直到特派員抵達。」
「我知道了。」
江崎冷靜的說,他需要理清思緒,在特派員來前想好如何應對,現在還不算太糟,至少沒有讓他即刻遣返回地球。
艾垂下眼,江崎知道她一定不甘,因為這還達不到她想要的結果。
會議結束時,一記重重的巴掌打在江崎臉上。
一位女性怨恨的對著江崎怒吼,「自私的魔鬼。」
江崎再也待不下去了,他麻木的離開會議室,拒絕所有人的目光,將自己關進房間。
整潔的房間像被龍捲風摧殘過一樣,相框、茶杯、書籍、衣服、能破壞的都被江崎毀之殆盡,他紅著眼舉起水晶雕塑砸向牆壁。
「警告,博士,您的情緒嚴重失控。」安吉拉不恰當的警告迎來了一句咒,但也讓江崎意識到發火是有害無益的。
進入浴室,鎖上門,然後跌坐在地板上,江崎開始思考。
首先關於黑鯊的事,道德上,他錯了,可是這不代表他有罪,相信高層也瞭解這項研究的重要性。
棘手的是艾,他必須證明自己沒有割開繩子。沙睦……沒錯,不需要緊張,的確是沙睦做的。至於那槍傷,哦,自己昨天怎麼沒有堅持問她呢?因為想著她剛剛醒來,所以沒有在意,Shit!自己根本沒有將它放在心上。
沒事的,無論是咬定自己沒有開槍,還是表明自己也許只是在射擊那些動物時的誤傷,都不會太嚴重,況且當時情況危急,只要艾沒有鐵證,自己就算敗了,也能再爬上來。
這麼想著,江崎的心又放了下來。情緒漸漸沉澱,他站起來走出浴室,拉開被子睡進去,閉上眼,卻無法入眠,他已經被折騰得很疲倦了,只是他不能接受被艾反捅一刀。這道傷,只有用血來還。
因為罪名沒有落實,江崎在飛船上還是自由的,只是他不再擁有指揮權,目前想要去M1172刨根究底是不可能的,只有靜待調查員的到來。
除了研究『女王』,他們還是有其他的項目可做的,只是江崎過於重視女王,導致了其他的研究所占的分額極少,現在,是時候重新撿回來了。
江崎用涼水反復的洗了臉,用冰塊處理了黑眼圈,他要讓自己看起來沒有那麼憔悴,走出房門,不帶任何情緒。
按照地面傳來的消息,四名調查員將於五天后到來。
其他人似乎並不希望艾和江崎接觸,即便他們在走廊上偶遇,陪伴著艾的人也會立刻用慌亂的眼神看著江崎,然後將艾帶離。
每當這個時候,江崎就會握緊拳頭,但他不會承認是自己做人出了問題,沒有一個人相信他根本沒有做過!
只有這個實驗室,還能帶給他一點安慰,屬於他的地方……
江崎化驗著玻片上的血樣,忽然,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回過頭,是沙睦。
「你前天說該給我做檢查了。」沙睦抬腿坐到實驗臺上。
江崎的眉皺了一下,但譴責的話並未出口。
以前沙睦若是大刺刺的坐到實驗臺上,只會換來江崎的斥責,他心情不好時則變成喝罵。
沙睦伸手摸上江崎的臉,「你在煩惱些什麼?」
手沒有被江崎打開,沙睦自己也微微詫異了一刹,但很快他就陶醉在江崎的『不拒絕』下,這種感覺很好。
「我沒有煩惱!」江崎嘴硬的說道,「我只是恨自己會著了道。」
沙睦早有耳聞,外面議論得沸沸揚揚,只要走出去,就能聽完這件事的來龍去脈。艾……在對付江崎呐!
就算江崎最後平安度過,這座基地也容不下他了,一個人什麼也做不了。
雖然他很樂意其他人不再和江崎有所關聯,但是,這些人不會放自己離開,一旦江崎被調走,他不得不很麻煩的做一些清理,到時候,可能會讓江崎抗拒和自己進一步發展……
沙睦默默的想著,不能再拖下去了。
於是他在江崎發現自己手上不規矩的小動作前,收回手指問道,「你,有什麼願望嗎?」 像誘人犯罪的惡魔,他又說,「我什麼都可以為你辦到。」
江崎果然抬起了眼皮,「真的?即使我讓你殺人?」
艾坐在鏡子前,一點一點的拆開眼前的繃帶。她的左手還沒有安上機械假肢,只能用右手緩慢的解著。
左邊的眸子是春天一樣的碧綠,如同翡翠無瑕,而右邊,即使隔著紗布她也能感受到它的凹陷,失去了眼球,醜陋的空洞。
以後安上了假眼,只要不仔細分辨,陌生人是分不出真假的,但是那冰冷的,無機質的質感會無時無刻提醒著那場惡夢,以及自己對自己射出的那一槍。
那一天——
她用槍射死了朝她撲過來的一隻醜陋動物,屍體還沒落地,她又接連扣下扳機,但是下一秒,她就被淹沒在無數的動物裏。
她閉上眼睛朝自己開槍,但它咬住了她的手腕,疼痛讓她丟失了自殺的機會,她想掏出腰上的另一把槍,卻因為衣袖,以及手臂被咬住而無法達成。
身上出現了越來越多的傷口,加上精神上的衝擊她很快失去了意識。
然後她被許多的『它』拱起抬往地洞,風沙下,它們托著艾走了十幾分鐘,來到了密集的石堆裏,風的侵襲讓石頭形成了各種各樣的形態,其中的一個洞口就隱藏其中。
洞口不足以讓人站起,但寬度夠人爬行。
艾就這麼被運到了地底。
醒來後她很害怕,她的腿被咬傷,身上也有很多傷口,耳朵裏聽著比風聲還要大的動物磨牙聲、走動聲,鼻子裏嗅著讓人反胃的臭氣。
黑暗的地下沒有一絲光,暗得像是到了地獄,那些聲音也像是魔鬼在揮舞指甲。
洞太矮了,無法坐起,只能曲起身體,即使是習慣後,她的眼睛也看不清周圍,於是她摸出了衣袋裏的螢光棒,折迭幾次後,棒子發出了亮光。
她的周圍原來不止是她……
那些分開尋找線索的同伴,除去在外面當場被吃光的,一共十人,就被堆積在地下,像是垃圾一般。
她還看清了那些動物,到處都是,全部聚居在地下,岩層隔絕了熱探測器,而惡劣的天氣則遮住了人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