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初寒
蕭啟琛發高燒又臥床的消息,蘇晏是從謝暉那兒聽來的。
他甫一成親,家裡好像大大小小的事都得找他了。翌日新嫁娘要回門,蘇晏跟著去,見過了他新出爐的大舅和小舅,又被御史大人拉著聊了許久,幾乎筋疲力盡。
後來的幾天陸續有人上門祝賀,蘇晏煩了,直接躲進驍騎衛中,每天入夜後才鬼鬼祟祟地回家。他回得晚也不去東廂房,摸到從前和蘇錦住的小房間,把床一鋪就睡,鬧得李絨莫名其妙,誠惶誠恐地問是不是自己惹他不高興。
白日軍務繁忙,李絨性情體貼,但二人相處時間久了,她卻頗有點黏人,夜裡總愛問蘇晏這樣那樣的事,對他似乎很好奇。長此以往,蘇晏可謂身心俱疲。
謝暉剛來時,他把對方看作救星,一臉看恩公的表情拖著謝暉出去。
三刻鐘過後,蘇晏對恩公大呼小叫道:「什麼?!阿琛生病了?!」
謝暉慢悠悠地給自己倒了杯茶,道:「可不是嘛。聽說已經臥床快半個月了,我今天剛趁著休沐,死乞白賴地找爺爺借了那塊出入台城的令牌,偷摸潛入承嵐殿去看。殿下啊……若非知道他沒事,我都要懷疑是不是命不久矣了。」
他每說一句話,蘇晏便著急地靠過來一點,最後幾乎貼著謝暉的耳朵大聲道:「那他到底是什麼病?怎麼回事?喝藥了嗎?夜裡能不能睡著?」
謝暉嬉皮笑臉道:「這麼擔心怎麼不自己去看?」
他好似就等著說這句話來奚落自己,蘇晏敢怒不敢言,用目光往謝暉身上釘釘子。
謝暉看他的熱鬧看夠了,慢條斯理道:「不是什麼大病,燒已經退了,就是人特別沒精神,起不來床。咱們殿下,說得好聽點是個病美人,夏天中暑秋天受寒,今年過去一大半了,他有一百多天帶著病——綠衣姑娘說殿下是心病,怎麼問都不答,自己憋在心裡,這下淤積成沉痾了。」
「心病?」蘇晏條件反射地重複,後又鬱悶道,「他有什麼心事嗎?從未跟我提起。」
聽了這句沒心沒肺的話,頭天才從宮裡聽了一耳朵真相的謝暉氣得幾乎嘔血。他把杯中熱茶一飲而盡,皮笑肉不笑:「你自己去問吧!」
蘇晏沉默望他,片刻後起身離開。
謝暉坐在原位伸長了兩條腿,打完哈欠後,好笑地想:「這兩個人實在太有意思了。」
他還記得一天前自己如何勸蕭啟琛想開點:「凡事不能強求,何況你心頭裝的事情太多,這點兒女情長還是早日斷乾淨,對你對蘇晏都好。」
謝暉很少這樣苦口婆心地勸人,但蕭啟琛只說:「不意外?」
「世人決斷張家長李家短的都要靠『情理法』三字,情字為先,年少竹馬朝夕相處,你們二人若沒點越界的感情,我就要懷疑殿下是真的冷血了。」
「是我越界,」蕭啟琛道,「不關他的事。」
而謝暉只笑而不語。
一陣小涼風從他的脖頸處捲過,蘇晏後頸起了片雞皮疙瘩,那種不知所措並失去言語的心情又整裝待發,捲土重來了。
他沒有騎馬,順著朱雀大道一路走到西掖門前。要說上天有眼,蘇晏在宮門處轉了兩圈,恰巧遇見了太傅曾旭。他年少時也曾在太傅門下聽過兩年學,表現中規中矩。蘇晏向太傅闡明來意後,順利地跟著他混進了台城。
也就是佔了個便宜,誰讓世人皆知國子監設在宮門內呢。
在國子監外與曾旭分道揚鑣,蘇晏連連道謝,目送夫子緩步進了殿門,這才轉身離開。他有日子沒來台城了,但裡頭的宮室卻是從小時候開始便牢記在了心裡,他頭腦中彷彿存有一幅地圖,彎彎繞繞,直達目的地。
看到承嵐殿的青瓦時,蘇晏站定,沒來由地開始呼吸過快。他走到殿門,輕輕地叩響了門環,不多時門便從裡面打開了。
綠衣見了來人,驚訝道:「……小侯爺?」
蘇晏朝她勉強地笑笑,開門見山道:「聽說殿下生病了,我來看看他。」
上次他與蕭啟琛私底下單獨相處,還要追溯到谷雨時節。
彼時北方戰事吃緊,金陵城內外一片祥和安寧,太極殿上並未對這場戰役抱有「不成功便成仁」的破釜沉舟,而蘇晏在一個月上柳梢的夜晚,和蕭啟琛相擁而眠。
他後來無數次地回想起清晨,杏花春雨的江南風光還未到最盛大的時候,他相識快要十年的好友一邊笑得十分好看,一邊湊上來,軟軟地親了他。
蘇晏曾聽謝暉說起秦淮河上的姑娘們,個個身段優美,笑靨如花。她們柔若無骨地貼上來,滿身的脂粉與花香能熏到所有男人的理智。謝暉毫不避諱地當著蘇晏和蕭啟琛的面說那些春風一度,最後點評道:「比之露水情緣,還是一親芳澤更加令人回味無窮。」
那時蘇晏羞紅了臉,和蕭啟琛兩個「小孩」如出一轍地故作鎮定。而他沒想到謝暉一語成讖,哪怕是洞房花燭夜,他都很零碎地想起蕭啟琛貼上來的唇。
因為早起還溫暖著,觸感又軟又甜,帶著他發間很淡的桂花香。
蘇晏在寢殿外站定了,聽綠衣道「殿下就在裡面休息」,彷彿突然驚醒,將腦中那些旖旎都掃了出去,然後招呼也不打便推開了門。
他以為蕭啟琛真和謝暉說得那樣,有進氣沒出氣地躺在床上,做好了十足的心理準備。而他憂心了半晌的本尊正曲起一條腿斜倚在榻上,專心致志地看一本書。
寢殿四周花窗俱被貼上了窗紙,蘇晏關門時帶起一陣氣流,掛在門口的一個鈴鐺發出清脆響聲,蕭啟琛循聲抬起了頭。
他果真沒有精神,本就清瘦的少年又小了一圈,冬衣厚實,依舊擋不住領口處透出來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膚和凸出的鎖骨。為了起臥方便,蕭啟琛的長髮隨意綰在腦後,以一條簡單的髮帶紮起,憑空添了幾分弱勢。
見蘇晏來,蕭啟琛意外地坐直了,然後攏緊衣領,道:「你怎麼來了?」
「仲光兄說你生病了。」蘇晏自然地在床榻旁邊的一張凳子上坐下,想了想,道,「我是偷跑進來的,想見你好了沒有。」
蕭啟琛平靜道:「好多了,但見不得風,這幾天都沒上朝。不過……咳咳,好似也沒大事。」
他的聲音似是因為風寒的影響,變得低啞,咳嗽時像下一刻就要吐出一口血似的,一聽便知內裡有痰淤積。再加上蕭啟琛此時小臉蒼白,平素紅潤的嘴唇也褪盡血色,五官都變淡了,惟獨那顆淚痣依然赤紅。
正巧綠衣送進來一盅燉雪梨,蘇晏接過後,坐到了蕭啟琛的榻邊。
兩人的距離驀然拉近,蕭啟琛垂著眼皮,不知怎麼臉上竟有了點泛紅。蘇晏不管他到底病得輕重,逕直舀了一勺略微吹涼,送到蕭啟琛嘴邊:「喝一點。」
蕭啟琛笑道:「你以前都沒這麼對我好,現在還來這些……有什麼意思?」
蘇晏不言不語,執拗地把湯匙往他唇邊又遞上。
雪梨清甜潤肺,蕭啟琛不再堅持,就著蘇晏的手喝了,覺得這姿勢實在不妥,索性自己接過了那一小盅。綠衣做事體貼,在外面就已經放到了可以直接入口的溫度,蕭啟琛喝了自覺還好,索性就著瓷盅口直接喝完。
大約心理作用,他突然覺得好似嗓子那兒持續幾天的疼痛緩解多了。蕭啟琛有了精神,把那卷書冊一合,往蘇晏面前湊了湊,好奇道:「你同少夫人可好?」
平常的一句問話放在這時,蘇晏很自然地想歪了。他目光躲閃,若有實體恐怕都能將承嵐殿的地板掃個乾淨,就是不看蕭啟琛,耐不住對方一再追問,終是在他問過第四遍後含糊地「嗯」了聲,點了點頭。
蕭啟琛也略一頷首,看上去並不很想繼續這個話題,轉而道:「那你近來沒有去校場?」
「去的,」蘇晏接過他喝完的瓷盅放到一旁,道,「家中事情太多,我爹把虎符往南苑大營一扔就修生養息去了,剩下的事張將軍沈參軍拿不準的,他就讓他們和我商量。只是我資歷不夠,沒法入朝,故而不太瞭解近來陛下所思所想。」
「沒有想什麼,北方饑荒賑災一切順利。突厥三天兩頭地找事,不過聽說雁門關最近發掘了一個年輕將領,打仗跟不要命似的,突厥被他鎮壓,暫且安分下去。江南一片安好,前些日子在臨安抓了兩個收受賄賂的貪官,流放武成郡,南詔近來頗有些不平靜,但礙於與我國的貿易樞紐被巴蜀郡守抓在掌心不敢輕舉妄動……」蕭啟琛如數家珍似的,三言兩語把近來的大事娓娓道來。
蘇晏聽他只說了兩句就雲遊天外,理智東倒西歪地到處飄,最後落在了蕭啟琛眼尾一片潤澤的紅暈上。
他抬手在那兒輕輕一碰,蕭啟琛的話匣子便跟被按了開關似的停了。
正當蘇晏以為又要尷尬時,被他莫名其妙碰了一下的蕭啟琛摸了摸那地方,沒事人似的,又道:「還有件事,真是叫我……哭笑不得。」
蘇晏順從問道:「何事?我聽聞趙王回到封地去,短時間內金陵城能在朝上的皇子只有你一人,還有什麼要擔憂的嗎?」
蕭啟琛聞言古怪地翹起一邊唇角,堪稱陰陽怪氣道:「你不知道嗎?皇后有喜了,御醫說從脈象看是個小皇子。昨日我承嵐殿裡一個小丫頭出去抓藥時聽攬秀宮的宮人議論,皇后此次瞞得好,李貴妃也方才知道,在自己宮裡氣得摔了三個瓷瓶。」
皇后現年已經快要四十,雖說不再年輕,懷孕卻也並非不可能。
蘇晏還未發表意見,蕭啟琛唇角笑意漸冷道:「所以我很快就會有個皇弟了。庶出上不得檯面,始終是父皇的心病,他又怎麼會遂我的願!」
當今天子繼位時還年輕,現在也不過五十出頭,身子骨一向硬朗,自詡還在盛年,倘若潛心培養幼子,再過個二十年,傳位之時怎會放著嫡子不要?蘇晏腦中過完這層關係,心下一沉,對蕭啟琛道:「那你要弄死他嗎?」
他平日很有分寸,偶爾說出來的話卻像已經浸透了戰場的鐵血。
「我像是做這種事的人麼?」蕭啟琛不鹹不淡道,「我心頭恨得很,卻不敢輕舉妄動,此時我與皇兄所想大概差不多吧——他雖有個顯赫的娘舅家,始終和我一樣是庶子。」
除去特殊情況,蕭家的皇位傳嫡不傳長,傳子不傳弟。此前蕭啟豫如此猴急便是害怕最不可思議的情況發生,現在知道了恐怕會氣得七竅生煙。
蕭啟琛卻十分安定,他見放在案几上的熏香燃盡,伸手蕩了蕩香灰,放在鼻尖輕嗅,動作行雲流水。
「我本以為平哥哥殘疾,皇兄被放到封地,金陵城中時間久了自然會向著我,千算萬算沒想到皇后有孕。恐怕今後她也不願做我養母,待到她皇兒出世,我就又是那個有娘沒人要的……多餘了。」
他是這台城中人人見了都要稱一聲「殿下」的皇子,衣食無憂,可普天之下,卻沒人比蕭啟琛更知道人情冷暖。
「挨過打受過凍,那時我都勸自己好生忍著,說不定哪日父皇就動了惻隱之心,對我多看幾眼。現在這幾眼看完,他在朝堂上都不願提我的名字。在他心裡,辦事再妥帖、再聽話,都比不過一個『嫡出』的名頭。」蕭啟琛說得平淡極了,「我還曾奢望他對我娘有過真情。聽他說那些暗衛秘辛時,以為他終於認了我……他果真是無情帝王。」
蘇晏想起謝暉所言,「心病積成了沉痾。」他以為是因為自己,豈料原來是這事,蕭啟琛對誰都不好說,無怪一直鬱鬱寡歡。
倘若蕭啟琛跟以前一樣,遇到這事撒個嬌,甚而至於假模假樣地掉兩滴眼淚,蘇晏都能順理成章地攬過他好好地哄。可他這般冷靜,訴說的是旁人的事一般,蘇晏卻沒了再說話的理由,只得替他倒掉了香灰。
熏香餘味縈繞不去,蕭啟琛突然道:「阿晏,我做的這些到底為了什麼呢?」
他聽上去很迷茫,像失落在山中的旅人。蘇晏見蕭啟琛垂手,禁不住拉過他,把那雙冰涼的手捂在掌心:「前路未定。」
蕭啟琛好似突然被他這四個字擊中,整個人霎時便崩潰了。他肩膀微微顫抖,卻沒哭。
他縱然眼淚不要錢似的說淌就淌,騙了一大群人,但真正難受時反倒憋在了心裡,任由它們匯聚成湖泊,成江海,也不拿來博人同情。
「你既這樣說了……」蕭啟琛再抬起頭時,已經重又戴上了那副矜貴自持的偽裝,玩笑道,「萬一是個公主呢。」
蘇晏淡淡地配合他彎了眼梢,捏了把蕭啟琛的鼻子。
這動作他過去常做,唯有此番感覺不太一樣,怎麼覺得都太過曖昧了。蘇晏被這念頭燒灼,收回了手,卻依然溫言道:「我那年說過了,你若最後只是個富貴閒王,我也去你封地,給你當臣子。」
「不要你的爵位和軍權了?」
蘇晏沒有半刻猶豫:「不要了。」
蕭啟琛又問:「那……不要你的夫人了嗎?」
蘇晏語塞,還沒來得及回答,蕭啟琛忽然展顏一笑,在他臉上掐了下,隨意道:「我開玩笑的,你怎麼還認真了呢?」
被他拽過的皮肉有些疼,更多的是覺得癢,蘇晏捂著那處,說不清道不明地竟有點心虛
那日蘇晏離開台城時,隱約發覺蕭啟琛有事瞞著自己。他不肯說,蘇晏不好問,只得陪他打擦邊球,一板一眼地錯開這些敏感的話題。
他的背影消失在西掖門外,蕭啟琛轉身往回走,綠衣在旁擔憂道:「殿下真打算一直不說麼?見了小侯爺難受,不見又想念,這怎麼辦?」
蕭啟琛腳步一頓,道:「他成家了。」
民間總說感情有先來後到,若照這個論起,他自是比那李絨早了好幾年,無奈蘇晏家中對他期望過高,又是獨苗,怎麼會放任他和自己廝混一輩子不成親呢?
「……何況我明白得不是時候。」
不早不晚,偏生在他訂了親之後,再怎麼說都是徒勞。
西側天邊長庚星高懸,明亮得能與嬋娟爭輝,但眾人心知肚明都是假象。
作者有話要說: 好慢啊(心急如焚
畢業季……大家多擔待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