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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茉莉》第63章
第65章

  喬奉天怎麼可能不尷尬。落在腳背上的是他穿過的衣服啊,像什麼話。

  喬奉天弓腰去撿,鄭斯琦卻快他一步,以致他只來得及看到烏黑的發頂掠過他的眼角鼻尖,地上的襯衣便被拾起了,「沒關係,我來。」

  鄭斯琦乍現在眼前的脊背,像長著豐茂秋林的一線青色山脈,被居家的外衣溫柔包覆,特別內斂的好看。有一種有錢人的慣玩的玩意兒叫賭石,單花重金猜一塊原石,削去外部堅硬晦暗的石衣,裡頭究竟是頂好的玉質,還是泛泛不值的東西。看人,交際,窺伺和探尋的方式,有時候和賭石很像。

  但鄭斯琦是不必賭和不必猜的,他只要說話,就會覺得他血肉下深埋的那副骨骼,都是優秀漂亮,且錯落有致的。

  喬奉天往後退,擔心他直身的時候,會觸到自己的身體。

  「我不是——」

  不是在故意看你的衣服,我只是。

  「端著,熱牛奶,一點兒糖都沒有。」鄭斯琦站直,打斷他再一次邏輯不清此地無銀,含糊不能自洽的解釋,把襯衣利索地往臂彎裡一搭,單想把手裡的馬克杯往他手裡放。

  喬奉天「啊」了一聲,抬手去捧杯底。

  「那裡燙。」鄭斯琦把馬克杯轉了近半圈兒,「捉杯把,不燙。」馬克杯的那隻小耳朵,正對著喬奉天的手心。

  他這時候才看出來,這個馬克杯是和鄭斯琦桌子上的那個是一對兒的,或者說一模一樣;也是磨砂的,栗色的。喬奉天一時起了一個機靈,手抖不自覺的顫抖了一下,於是撒了幾星乳白色的水點子在手背。鄭斯琦伸手替他默不作聲的抹了,一兩滴罷了,也就沒再問他燙到了沒。

  古怪的氣氛,濕滯不暢的梅雨天兒似的,惹得一身不輕快不自在,像被什麼拖曳著褲腳衣袖一般。

  鄭斯琦把衣服搭回椅背,將單反的內存卡插進了Macbook的卡槽,「給你看點兒照片,都是今天拍的,有喜歡的,我都幫你洗出來。」

  喬奉天坐的是個木製圈椅,仿古的設計裡又融進的後現代的綺思,就是搬起來特沉特重,就像現在喬奉天想往邊上再挪一挪,都覺得挪不開。只能貼著左手邊的扶手坐,讓開了半身的空隙。

  「你要不挪到二環路上去算了,恩?」鄭斯琦轉過頭看他著他笑,敲鼠標的動作不停,「坐那麼遠看的清麼?」

  「我視力特別好,特別特別好。」

  鄭斯琦便笑,「特別特別,那是得好成什麼樣兒?」

  「公交車。」喬奉天用手觸著馬克杯的杯沿,「基本上隔得老遠看個大概輪廓,我就能看出來來的是哪一趟。」

  「你那是連蒙帶猜的吧?」

  喬奉天倒還真認真歪頭思考了一下,「那換一個……那就字兒,打印出來的那種小四的鉛字兒,隔得再遠我都能看的清。」

  「真的假的?」

  「騙你是小狗。」話說的很率直。

  「那我試試。」

  鄭斯琦頗有興致的拿過來手邊的日曆本兒,挪後身子,把它端在胸前舉平,與喬奉天的視線並行,「這麼遠也行?」

  「再拿遠點兒都行。」

  鄭斯琦拿低頭,用指尖搭住一枚小字兒,「這個?」

  「擋上了,你挪開點兒。」喬奉天撥弄了一下耷在眉下的劉海兒,看鄭斯琦清淨的指甲像剔透的玉片,跟著指尖退後了一寸,瞇了下眼睛,「露,丹楓白露。」

  還真是個「露」字。鄭斯琦一面驚異地笑,一面不死心,翻換了一頁,再指,「這個?」算是故意使壞了,指了一枚比小四字體更小的副標題,任誰撣眼看,都是一道含混的淡灰色。

  「後,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喬奉天篤定地,把副標題的這一句小詩整個地念出來。鄭斯琦低頭確認,接著抬頭比了個拇指,「厲害。」

  「我就說吧。」喬奉天臉上洩露出來的一點點自矜,特別的細微不明顯。

  「就還挺羨慕你這種體質的,怎麼著都不近視。」鄭斯琦把日曆擺回書桌,推了推自己鼻樑上的眼鏡,「尤其像我初中就架上眼鏡的這種人。」

  「那說明,你學習刻苦。」喬奉天半真半假地吹捧,沒說完自己就笑了。

  「得了吧,我那是晝夜不分打遊戲打的,我姐當時領我去眼鏡店驗光,一路就扯著我紅領巾罵我,說你就這麼瞎著得了,也不見你一天讀幾個字兒進眼,浪費錢。」鄭斯琦回憶起那時候的一些細瑣的人和事兒,人也似乎變得更溫柔,「我當時一個年級倒數的小二流子,剃個螺絲崗剛放出來似的板寸頭,還一天天兒人模狗樣的戴個細邊眼鏡晃悠,班主任就成天一點名兒就指著我開玩笑,哎,那小文人,來答答這道題我看看。」

  喬奉天聽完端著杯子樂,覺得三言兩語裡,一個不服管教的放任男孩兒形象就更能豐滿立體些,像讀一本追憶性質的小說,讀到一半,對人物半知半解,於是滿心好氣地想去翻下一頁。

  鄭斯琦其實也不是喜歡把自己無條件袒露給別人看的人,也不樂意別人把自己東西當成可以戲劇化談資。但是喬奉天對他來說不大一樣。

  一方面,他是一個和自己的過去沒有瓜葛的人,既不像同事也不像固定的好友,他們之間的交集是當下的,且深淺合宜的。他可以把以前的自己當成一個完全陌生的獨立人格,認知到的東西會客觀公正很多,牽連不到一些無用的情緒上;另一方面,則是他自己也想不明白的衝動與訴求——如果把自己的過去主動拋出,會不會讓對方,也能主動地告知自己他的以往?

  鄭斯琦想瞭解他,很想,非常沒來由的想。

  「雖然是挺不方便的,但是。」喬奉天的視線由鄭斯琦的鏡片,游移到了鼻樑,「你戴眼鏡真的挺好看的。」

  鄭斯琦便把眼鏡一摘,「我不戴更不差你信不。」

  眼鏡擱在桌上,金屬的框子磕上桌面,清脆一聲細響。按說鄭斯琦三十五歲的年紀,保養的再好,面龐上不可能沒有紋路。只是他的紋路生在眼角,像漫野山林裡的蜿蜒溪水一樣看上去無礙,就像該長在那裡一樣,多添了一份景致似的。

  鄭斯琦的眼睛沒了鏡片的遮擋,眼神裡居然有凌厲卻生澀的些微戾氣,應該是少年時的遺留,成了屬於鮮活與過去的一部分,生活在光亮鏡片下的一隅裡。仔細看,這樣的眼神有攻擊性,和鄭斯琦以往的氣質不一樣。

  喬奉天一時挪不開眼,想四面八方地端看。

  運動會的時候只大概看過一次,隔得還遠。從來也沒坐的這麼近,這麼 直觀,這麼專門為了給自己看,而特意摘了眼鏡過。他這才發現眼鏡真的不是他的必需品。

  有的人很奇怪,眼鏡戴久了,靈魂彷彿也移居在眼鏡裡,個體本身成了眼鏡的附屬品,沒了眼鏡,撐著筋骨的一口神氣也像沒了,失了本我;可鄭斯琦戴或不戴,都好像是任意且自在的,不妨礙他待人接物,不妨礙他溫和的處事。

  「你戴的話,應該也不錯。」鄭斯琦大概是看不清喬奉天面龐的細緻之處,只能不自覺的往前湊近說話。

  眉眼靠近了,喬奉天心跳也加快了。

  「我也沒試過。」

  「吶。」鄭斯琦把自己的眼鏡往前遞,笑了一下,「我還挺想看看的。」

  這個要求提的時機太差,太不湊巧,以致喬奉天根本沒辦法直截了當地對他說不好不願意。喬奉天接過眼鏡展開,送進鬢髮裡,讓鏡腿搭在自己的耳朵後頭。眼鏡框觸上鼻樑,才覺出金屬眼鏡的重,比一指按下去的力度還要沉些。喬奉天撥了下留海抬頭。

  鄭斯琦看了一眼,愣了一刻就笑了,但卻是特別善意的那種。

  「說實話,這種東西一向和我這種花裡胡哨的夜店風格特別不搭,我要是黑頭髮說不定看起來自然些。」喬奉天把眼鏡往上推了推,不自在地頂了下鼻尖,頭沒有完全抬起。

  「暈麼?」鄭斯琦問他。

  喬奉天如實點頭,「暈,特別暈,看你都是花的。」

  「好歹九百多度,今年沒測,不知道又加深了沒。」鄭斯琦伸手替喬奉天摘去眼鏡,指尖觸到了對方的鼻樑,「雖然你視力不錯一輩子進不了眼鏡店,但你戴著真的挺好看。」

  喬奉天摸了摸被他碰到的鼻樑處,「你這算生捧不?」

  「沒捧,良心話,發四。」鄭斯琦把眼鏡架回鼻樑,突然少年心性似的豎起了四根指頭,對著天花板佯裝認真道。

  喬奉天怔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他的手指頭,把馬克杯端平放回桌面,才噗嗤一聲沒忍住笑。

  「不用不用,我勉強信了。」

  照片全部導進了電腦,攏共有三四百張,鄭彧的不少,小五子的更多。全景遠景中近景,特寫出框大特寫,喬奉天一路順著鄭斯琦滾動的鼠標看下來,總覺得這人給他侄子拍了套免費寫真。

  「為什麼小五子上鏡這麼黑……」喬奉天盯著顯示屏半天來了這麼一句。

  鄭斯琦側頭挑眉,「哎你這人重點抓太奇怪了吧?」

  「本來就是啊。」

  「男生嘛,黑點兒顯man ,一向比較討女生喜歡。」

  「比如呢,你家棗兒?」喬奉天開玩笑。

  鄭斯琦盯了他一刻,才笑著搖頭道,「不行,棗兒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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