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其實鄭斯琦覺得有些愛,並不是固定存在,天生就可以具備的——哪怕是至親之間都是這樣。
記得鄭彧剛生下來的時候,一臂長短,鄭斯琦只當做她是自己需要一輩子的呵護的一個小孩子;而即使這麼個慣常的想法,也僅只是一個抽像的概念而已。
那種文字裡,劇情裡,排山倒海且即刻就能澎湃而出的豐盛父愛,鄭斯琦其實沒有直觀的體會;不清楚是自己與旁人不同,還是因為生下鄭彧的李覓涵,並非摯愛。
還是在而後的點滴相處之中,鄭斯琦才漸漸覺出鄭彧的可愛天真,覺出她對自己天然的親近與依賴,發現她與自己極相似的舒展開的眉目。直至鄭彧第一次會咿咿啊啊含混地念出「爸爸」,伸出胳膊要擁抱的時候,他萌芽的感情才絮絮抽枝生長,發出星星點點的花蕊,最初成型。
所以他一直認為義務與愛是分割開的兩個概念,也不一定是並蒂而生的,很多人會弄混。
對待鄭彧,他也始終都堅持「不給予包袱,不給予背負」的原則。苦難這種東西沒有約定俗成的條件,既不能歸類,也不能強自劃出一套定義。鄭斯琦希望鄭彧是在摸索中去自行判斷一件事的對與否,好與壞,而不是在一開始就指著未來告訴她:那條路不好走,別走,我只希望你過得輕鬆,過得比我好。
摔也好,疼也好,崖邊亦可勒馬,盤山公路上亦可掉轉車頭;其實只要意願濃烈,萬事均可重來。
他也始終希望鄭彧能在長大後瞭解到,自己愛的是她完整的人格,而並非她是自己女兒的這樣一個身份。
鄭斯琦在小五子單薄的身上看到了重重疊疊的心事與包袱,只能認為這是這個孩子的上一輩家長最錯誤的給予。他知道喬奉天的心思,知道他對小五子的心裡狀態不認同,也知道他對此現狀的力不從心。
鄭斯琦想幫他,又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做好。
出了長頸鹿園,小五子也似乎不再那麼拘謹。鄭斯琦見他說話時,原先會緊攥在一起的拳頭已經微微舒展開來,鄭彧不說話的時候間或也會主動發問,眼中有了靈氣,臉上也帶了點笑了。
路上有賣卡通造型的氫氣球,鄭彧指著只hello kitty 的想要,鄭斯琦便低頭去問小五子想要哪個。小五子先是搖頭,見鄭彧在邊上一個勁兒的給自己使顏色,猶豫了一刻,指了一個機器貓的。
朝小販交了零錢,牽過一黃一藍的氣球。
「抓緊了啊,飄了我可不給你買第二個。」特意在鄭彧手腕上多纏了兩道,又打算去系小五子的那個時候,他自己已經把繩子在無名指上繞緊了。
鄭斯琦問他,「是喜歡哆啦A夢麼?」
小五子搖頭笑了一下,「其實最喜歡孫悟空,但是那些裡面沒有。」
鄭斯琦跟著小五子一齊,盯著兩朵氫氣球飄飄忽忽飛昇在頭頂,映在青碧的天色下。
風車展館開放之前,又先後去看了棕熊園和鳥園,鄭彧不知道是不是天生有尖嘴恐懼症,到了鳥園就躲小五子身後不肯出來,相較之下小五子倒是對這些斑斕的像模型似的飛禽很感興趣。環繞著西蜀山南下的小徑再一路直通到門口的展廳,隊伍已經排出了二十米。
門口左右各站了兩個制服打扮的男女,掛著胸牌,挨個兒剪著票角,再在票根上各蓋一枚紅章。印到鄭斯琦的時候,他低頭看票根上那枚紅章還個是風車的形狀,四葉扇片攢在一起像一朵朱紅色的花。鄭彧還讓在手背上給了一個。
「這可是印泥哎我的棗兒,洗不掉你就一個月都帶著它吧。」鄭斯琦解掉鄭彧手裡的氫氣球。
「洗不掉就洗不掉!」鄭彧一點兒不在意,依舊笑瞇瞇地捧著手。
鄭斯琦轉頭去牽小五子,撐開了人群裡的一塊空隙,把他往身前攬了攬。
展館的天花挑的相當高,頂上覆的是全透光的玻璃穹頂,戶外的陽光能直捷地映射下來。觀眾台分割成上下三層環繞著中心的空闊位置。被圍了巨大的幕布,遮擋住主題設計,像要特意留有一份神秘與驚喜。
鄭斯琦大大小小的展覽見的多了,風車展是第一回 耳聞,只去看展廳大小和幕布高度,能猜出規模不小。票上印的位置在二樓,鄭斯琦站在兩個小孩兒身後,稍擋著點人群不住的推搡。
正式開始的時候,觀眾席上先迴盪了「啪啪」兩聲開關開合的聲響,鄭斯琦這時候才發現,頂上四周安了不少巨大明亮的天排燈。觀眾彼時響起一陣驚呼,小五子和鄭彧順著眾人視線抬起頭,才發現穹頂正不徐不疾地緩緩打開。
幕布應聲拉開,會場當中,滿佈潔淨雪白的風車,密密匝匝排布在地上如同盛放。在當中,萬千隻風車集合成一個巨大的球體。
單只看一隻雪白的風車,鄭斯琦只能想起顧城那幾筆小詩。
一個小風車,丟在發白的草上,風翅仍在旋轉,變幻著希望著色彩的希望。他被微風欺騙,徒勞的追趕夕陽。寥寥兩三句,寫的足夠蕭索無望。
可如今去看這滿滿的一片,他才覺得風車的氣質與詩中所寫,是背道而馳的。
反而像是滿懷希望的抽像化意向。
小五子不住眨眼,攀著圍欄,踮腳試圖站的更高些。
喬奉天正在從理髮店匆匆趕去醫院的路上,店裡杜冬不在,今兒是他李荔去婦幼保健院做第一次產檢。路上收到了鄭斯琦的短信,點開來看是極簡潔的一句話。
「微信加一下,有東西給你看。」
喬奉天一愣,找了棵街邊的香樟樹下停腳。剛把一串兒微信號發出去,即刻就能收到了添加好友的提示音。喬奉天點開看鄭斯琦的添加信息,寡然無趣的一個Z字,頭像是偷拍的一張鄭彧刷牙時的背影,矮小圓潤,看起來當時還只有三四歲。
鄭斯琦的朋友圈更是泛善可陳,瀏覽了一圈兒轉的全是學術報告,偶兩張生活照,不是利大的樹,就是利大的飯。配詞兒也是簡明的如同一位標準的理科男。
不是「樹好綠」,就是「好難吃」,令人深深質疑他人文教師的專業素質。
沒等帶著點兒窺伺的心思看完,手機就「等等等」地響起了視頻通話的提示音,喬奉天一時侷促,頓了半天才按開了接通鍵。
手機裡是鄭斯琦端正的一張臉,推了下眼鏡,背景聲稍稍嘈雜,能聽到成曲的旋律。
礙於大街上視頻實在考驗心理素質,喬奉天離開香樟樹拐進了邊上的一條居民胡同。
「怎麼了?」喬奉天把手機托在眼前,「是小五子怎麼了麼?」
視頻通話慣有延遲,喬奉天隔了三四秒才聽見鄭斯琦笑意,他微不可查地歪了下頭,「沒,就想讓你看看風車。」
「風車?」喬奉天抬了下手機。
「嗯,我切鏡頭了啊。」
「哎——」
喬奉天剛準備再問一句,屏幕已經黑了一記,間隔不到一秒,再次亮起來。
屏幕裡是空闊的展廳,開放的穹頂。室外的氣流透過頂部打開的通風口得以徐徐湧入,打先帶起了球體風車頂部的幾十隻,正顫顫轉動起了風翅,繼而輕微地顫動像波及出四周的信號,由上至下至底部的一層的風車,皆順著相同的風向依勢旋轉起了風翅。
鄭斯琦的手機像素很高,隔著距離去看風車,也像在觀瞻湧動的花海。手機裡分明傳出葉片搖擺與風相互摩挲的窸窣聲響。天花上安有擴音,正放著悠揚緩釋的輕音樂,迴盪在整個觀眾席之上。
展覽用了3D全系的投影技術,透過投影儀將天空,密林與海洋,凝在了為襯為底的雪白風車上。
鄭斯琦端手機,一下子也沒鬧明白自己怎麼就腦子一抽給人直播了個這個。
想鼓勵,還是僅單純的分享,都覺得似是而非,不是那麼個純粹的意思。
喬奉天主動沒問什麼,立在胡同箱子裡,遮著反射在手機上的陽光,安安靜靜看著滿屏的風車不斷交替著明麗斑斕的各式顏色,看風車像數以千萬記的,會動會飛的千紙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