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鄭寒翁風華正茂至垂老,從來沒講究過,沒一點兒文化人看著該有的樣子,橫看豎看看不出他能寫一手好軟筆。在市博物館研究的也是青銅器,專門玩兒鍋玩兒鼎,手勁兒大,特符合他魯直的急脾氣。
鄭斯琦和他的關係難以定義,好與不好,都說不上。鄭斯琦年輕的時候,鄭寒翁膈應他不學無術;這幾年人沉下來了了,鄭寒翁又嫌他淨端架子假正經。除卻找了個鐵飯碗又生了個好閨女以外,鄭斯琦沒做幾件讓鄭寒翁稱心順意的事兒。
典型中國式的親情悖論,彼此牽著一根不鹹不淡的沉默父子關係,玩笑偶爾也開,體己話卻幾乎不說。像有個頃刻就能崩裂的趨勢預兆,可又相互都清楚,這感情血濃於水,沒想像中的那麼弱不禁風。
「叔叔您好,我叫喬奉天。」喬奉天無意識的背手,抿嘴笑了一下,「鄭老師的朋友,沒招呼就跟來了,打擾您了。」
鄭斯琦在他後頭笑,看喬奉天白衣領上那截雪白的脖子直直的。不錯,還挺不卑不亢,沒磕磕絆絆心虛的話也不會說,上來就掉了鏈子。
「嗐,看我老眼昏花張嘴就胡說。」鄭寒翁笑了一下,抬手舉著小鐵鍬忙往屋裡頭比劃,「行行行,天熱,趕緊進屋喝點兒水吧,甭擱院子裡蹲,這兒蚊子多。」
喬奉天回頭看了一眼鄭斯琦。
「走,進屋給你泡壺龍井」鄭斯琦向前推著喬奉天的肩,「平常老爺子都捨不得喝的。」
「哎對,用我那個紫砂的壺泡。」鄭寒翁在手裡比劃了個似是而非的圓,衝著鄭斯琦,「客廳腳櫃上擺著的那個,你大舅送我的那個你知道吧?」
「知道,您恨不得拿來當傳家寶的那個。」鄭斯琦開了紗門,轉過頭問鄭寒翁,「您不進來啊大熱天兒的?」
「你倆先進去唄,你姐領棗兒一早上菜市了,西瓜酸梅湯什麼的擱冰箱裡頭鎮著呢。」鄭寒翁把帽簷往下按了按,「好些日子沒下雨,那虎皮蘭瞅著都乾巴了我來給翻翻土。」
「哎,爸。」鄭斯琦聽完想起來個什麼,伸手拍了拍喬奉天肩,「正好,我今兒給您帶來個養殖顧問,專業的。」
喬奉天在紗門邊上一愣,特想說「你甭聽他扯」。
「誰啊?你這朋友啊?」鄭寒翁在那排毛竹邊上蹲下,搬了個小馬扎放穩在屁股底下,「幹這行的?」
「那倒沒有,不過人是實踐出真知,不比專業的次。」鄭斯琦朝喬奉天比了個眼色,輕輕笑,「你去給老爺子蒞臨指導一下唄,我去給你找頂草帽去。」
喬奉天轉頭呲了下牙,不動聲色地朝他比口型——坑我。
鄭斯琦慢吞吞地眨了下眼——哪兒敢。
鄭寒翁的虎皮蘭長勢尤其不好,葉子蔫吧著恨不能打起卷兒來,看著倒是油亮可色澤不佳,綠裡隱了一層衰萎的淺淡黃。喬奉天猜老爺子一准從花市買回來的時候沒破土,三下五除二就挖坑進地了,為省成本,裡頭包準被販子包進了塊熱塑料;虎皮蘭又素來喜陽好光,植在毛竹蔭下,自然打黃。
喬奉天手腳勤快地幫著破了土,將掘出的虎皮蘭原地前移。這玩意兒跟人似的也嬌貴,應有個循序漸進的過程,還不能一時手快給直接拖到陽光底下。用錫皮壺盛了桶裡澄著的白水,調了點營養素進去,搖勻澆上。
約摸是錯覺,這麼一擺弄,鄭寒翁撣眼瞧著是比剛才懨懨的模樣,顯得嬌艷活潑不少。
喬奉天洗淨了手心裡沾上的泥土,進了書房。
「完了?」鄭斯琦把手裡的書塞回鄭寒翁滿噹噹的書架,把手邊的水杯端起來遞過去,「先喝點兒水,我的杯子。」
喬奉天抬著兩手走過去,在他面前一彈十指,濺了鄭斯琦一臉的水星子,躲都來不及躲。
「呵。」鄭斯琦閉眼摘了眼鏡,一抹濕潤的鼻尖,「進嘴了都。」
喬奉天忍住不笑,「涼快麼?」
「豈止,心飛揚了都。」鄭斯琦把眼鏡架回鼻樑,伸手把人往身邊一拽,「我看你是要學壞了。」
喬奉天拍開他環上來的手,「你還以為我多乖巧呢?我要真放飛自我,人設早就在你面前崩個稀巴爛了。」
「爛成水我都喜歡。」鄭斯琦臉不紅心不跳,不死心地繼續伸手環。
喬奉天端著杯子抿了口水,在他懷裡惡意地打了個寒顫。
要不怎麼說是父子呢,明裡暗裡,總有地方是心照不宣地相似的。鄭寒翁書房裡的佈局,風格,乃至玄之又玄的所謂氣質,和鄭斯琦的都堪稱一致。冷峻的主色裡有溫暖的輔光,四平八穩的空間格局裡又有秩序之外的跳脫擺設。
喬奉天環視一周,最先被牆上兩幅裝裱過的書法吸引去了注意力。
一幅行楷,寫著「梅子黃時雨」,一幅隸書,寫著「殘虹收度雨」。相較之下,隸書難練,講究蠶頭燕尾一波三折,分外考驗人腕間運筆的功夫;可行楷則更有隨意性,寫起來靈且肆意,平靜之中求動,婉若游龍翩若驚鴻,更符合大眾審美。
都寫得好看,卻又都沒有落款私印。
天花上一定老式的鐵質三葉吊扇嗡嗡地轉,書房裡瀰漫著一股墨混著紫檀香的氣味兒,一樓潮氣重,聞起來則稍微顯得苦而濕滯。喬奉天是被鄭寒翁先頭叫進來納涼的,他人還在院兒一陣打理捯飭。
鄭斯琦把五指穿進喬奉天的五指裡,「你覺得哪副好看?」
說不上來,不懂。喬奉天琢磨了一陣兒,如實搖頭,「說不上,反正都好看,我寫一輩子都寫不出來。」
「非讓你選一個呢。」鄭斯琦繼續追問,「裡頭有一個是我寫的。」
「真的啊?」喬奉天側過頭看他,「我要沒選中你寫的那個你不生氣吧?」
「生,我肯定生。」鄭斯琦篤定點頭,「你這輩子只能當我的無腦吹,捧別的誰我都不高興。」
「你怎麼那麼小心眼兒?」喬奉天知道他是在開玩笑,撇嘴望回牆上的兩幅字,佯裝正經地一摸下巴,「我覺得……梅子黃時雨好看。」
「怎麼說?」
「你要問我筆法還是結字墨韻什麼的,我一點兒都說不上來。」喬奉天盯著那個走勢悠遊的「雨」字的最後一筆,「但我覺得這個不一板一眼,循規蹈矩,很……隨意,但其實又有我看不出來的方法次序,看起來氣定神閒的,和你這個人還挺像,看著特舒服。」
鄭斯琦笑了,「你誇人還挺專業,字兒誇了人也誇了,兩邊都不耽誤。」
「那你就說我選的對不對?」
「對。」鄭斯琦點頭,抬手勾了一下他的下巴,「恭喜你押重寶了,捧對地方了。」
鄭斯琦沒說實話,兩幅其實都是他寫的。隸書寫於十歲,鄭寒翁立在背後提著條花崗岩,硬逼著鄭斯琦習的,心思稍微毛躁一點兒,一板子就落屁股上了;行楷寫於十七,鄭斯琦第一次高考失敗之後,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滿心的悵惘迷茫。
相較而言,喬奉天喜歡的這一幅,鄭斯琦確實將心境意緒揉了進去,每一筆都是他彼時看不清前路,又執意想往前走的稀聲短歎。
那時候,幾乎就把鄭斯琦一輩子的衝勁兒與偏執給用光了。拒絕走專科,拒絕鄭寒翁托人給找的博物館的工作,拒絕北上實習,一腔孤勇。那時候有掛在眼前的胡蘿蔔似的目標,後來就又憑空沒了。抽筋剝骨,攢著的一口氣兒,也就幽幽懈了。
喬奉天是他的另一根胡蘿蔔,長成了一掛葡萄的樣子,更酸甜水靈,更教他喜歡。求而所得以後,又第一次想把這些籽兒珍重地埋進土裡,期待明年今日,長久長久,往後往後。
「老爺子跟你說什麼?」
鄭斯琦把喬奉天抱在懷裡,在他後腦勺上一下一下的摸著。書房里拉了層遮光簾,裡看不清外,外看不到裡。
「也沒什麼,就問我幹什麼的,多大了,怎麼認識你的,巴拉巴拉,都是些閒話。鄭叔叔人……挺好挺熱情的,跟我想像的不一樣。」
「那說明他還挺喜歡你。」鄭斯琦在他耳邊樂,「你沒看他以前追著我院子裡打的時候,更熱情,更跟你想像的不一樣。」
「那有什麼。」喬奉天不敢抱他太緊,就怕萬一一個冷不丁,分開都來不及,「我阿媽追著我和我哥打的時候,也差多一個樣子。」
「咱們真慘,淨給摧殘著長大。」
可惜的是我不如你。我避世裝深沉,沒你那麼堅強,咬牙看遍了雨打風吹。
「……可能這件事要說,我也不能告訴老爺子。他心肺功能都不好,我不能因為這個讓他承擔風險,可以麼?」
「嗯。」喬奉天沒想就點了頭。
「你覺得委屈麼?」
「一點都沒有。」喬奉天又搖頭。
「奉天。」鄭斯琦短暫地歎了一下,把胳膊收緊,弓腰把自己的下巴搭在鄭斯琦的肩上,「要是別人都知道你的好,理解的不能理解的,我覺得他們都能理解了。」
說的像句繞口令,但喬奉天聽得很明白。
他想說,如人飲水冷暖自知,這種東西,你清楚就夠了,不必給別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