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開幕是場「亙古不變」的校長致辭,萬金油似的稿子能傳一代又一代。接著是學生代表致辭,再之後是學生家長代表致辭。致辭的是個三七分的矮個西裝男人,聽前排議論,他是中國銀行利南分行的副行長。
趁集體啪啪鼓掌的間隙,鄭斯琦幫鄭彧綁了綁鬆散了的小馬尾。一到三年級的學生礙於年歲不大,設置的比賽項目不多,大多是些盛水接力、綁腳協作賽跑或是背對背夾球行進的趣味項目,危險性底。正兒八百的競技項目,還得全靠家長撐場。
小五子報了協作賽跑和袋鼠跳接力,鄭彧則報了個踢毽子。
為了跳起來乾淨利索不打臉,鄭彧不得不拋棄鍾愛已久的雙馬尾,換了個也挺俏皮的單辮兒,奈何鄭斯琦實在手殘,單的雙的,沒一個能紮好。
歡樂進行曲在耳邊嗡嗡亂響,鄭斯琦專注地把鄭彧夾在腿中間,小心地把皮筋一圈一圈往她頭上纏。鬢髮揪得緊了,生把鄭彧扯出了吊梢眼,鄭彧吃痛「啊」了一嗓,小五子也感同身受似的皺了下眉,摳了下自己的手心兒。
鄭斯琦知道她疼,手掌不由一鬆,綢似的頭髮嘩啦啦又從手心淌走大半。
「歇了吧。」喬奉天鬆開支著下巴的手,看不過,「我來扎。」
「來。」鄭斯琦如得特赦,攬著鄭彧肩膀把他往喬奉天懷裡搡,「她包裡有小梳子,要麼?」
「不用。」喬奉天說的很篤定。
扎發盤發的技巧,算是職高課程裡基礎的基礎,平常練手的機會不多,這麼些年也手生了。
鄭斯琦看他還落著紅斑的潔白手指微張,從鄭彧的發頂掠過,頭頂覆的一層厚重黑髮,立刻服帖地分流成均勻四道。左手把發尾掐在手心捋了捋。依次手法層層類推,單只用手就將沉沉一條漆黑的馬尾攥在了手裡,絲毫不亂不提,發間還能留有指尖梳過的淺淺紋路。
除卻舞蹈與寫字之外,鄭斯琦意識到有的人的日常動作,也能形容成翩若游龍,堪稱優雅漂亮。
往上綁皮筋的時候,喬奉天低頭貼在鄭彧耳邊輕聲問,「疼麼?」
「不疼,比爸爸弄得舒服多啦!」鄭彧摸了摸耳朵,手順著頭頂不安分地溜上去,撫了撫喬奉天冰涼的手,「就是叔叔的手好涼,春天了也好涼。」
喬奉天笑了,鄭斯琦則聽得分外尷尬。
利南附小把四百米跑道的田徑場隔成了四塊競技區域。一至三年級的參賽學生準備準備衣物號碼牌,排隊由三個體育老師集體領去了東南角的沙丘那兒。
參賽的家長則被掛著鋼哨掛著袖章的老師整理成一浩浩蕩蕩隊帶去了東北面的遮陽棚。棚下是兩個值班老師,手裡扇著小扇子,讓家長挨個簽字登記,並發上號碼牌、小別針和一罐礦泉水。
太陽直射,鄭斯琦把外套脫了搭在胳膊彎裡,拿著號碼牌對著正低頭簽字的喬奉天笑,「特別有二戰難民營的感覺。」
喬奉天把筆一擱,抖了抖手裡的寫著1316的無紡布,「難民營發不起農夫山泉,發你的頂多一瓢泥水。」
50米短跑項目是最先進行的,隨到隨跑,沒那麼消耗體力。不參加項目的學生家長順便站成兩排,看起點處高矮參差地幾個家長按號碼順序依次蹲下撐地,腳掌壓在了助跑器上。
鄭斯琦手探到背後一拽,把被吵鬧喧嚷的人牆擋得結實的喬奉天撈到身前,「看見了?」
「差不多……」
喬奉天一時侷促,想往前站——挨得太近了。近到鄭斯琦的下巴近乎要搭在自己的頭頂,胸膛正觸著自己的脊背。
喬奉天清了清嗓子往前站了一步,立刻從起點出傳來一聲響亮的哨音,舉發令槍的裁判駕著墨鏡站在高高的瞭望台上,四指點點喬奉天撥手示意他向後,「那位家長!請不要站出白線外。」
「對不起。」
忙又後退一步,退回了鄭斯琦的下巴下,直直挺挺立成一棵水靈靈的小白楊。
「哎,你別緊張行麼?」頭頂上傳來鄭斯琦低低的笑聲。
喬奉天被背上的胸腔鼓動震一怔,「啊?」
「我說,我往後站,不貼著你,你別緊張。」
「……」
50米短跑的第一名是發言的副行長,也不知道是腿短的人步子倒的快,還是人先天運動基因拔群,領先了第二的瘦高男家長近兩秒。
喬奉天一邊幫鄭斯琦往背上扣著號碼牌,一面小聲說,「真看不出來,一數錢的副行長比人搶錢的小蟊賊跑的還利索。」
鄭斯琦聽了笑得肩膀一顫,「你這對比用得太精準了。」,站直了一些又說,「其實看那個人腿型就知道了,長泡健身房,跑得快不奇怪,姿勢也很專業。」
「聽你的意思,你也常去?」喬奉天把無紡布展平,手在鄭斯琦的襯衣上捋了捋,不大捨的拿別針在這麼好的衣服上戳個洞。
「辦了年卡,一周去一次不得了了,沒人家那麼勤,我比較懶。」覺著喬奉天在猶豫,半天沒動作,就又笑了,「你戳吧,沒事兒,真的,別下不去手。」
喬奉天眉一皺,利索地下手在衣服上穿了個眼兒,「你背後長眼麼?」
「說了是先知。」
喬奉天勾了下嘴巴沒說話。
太陽升至直射頂點。四百米接力賽安排在跳高比賽之後,上午場的學生項目結束了的大半,圍觀的人群就更顯得熙攘。一至三年級共八個班,一個班四個參賽家長,四班一個比賽小組,分兩場比賽進行。最後優勝的兩組在各自沒有搶跑掉棍的犯規項之下,通過四百米跑速判定冠亞。
鄭斯琦把襯衫袖子挽高,露出了半截精瘦的小臂。他排在第三棍,排在兩個女家長之後,排在喬奉天之前。
喬奉天也極其納悶自己怎麼就無端端成了最後一棍,偏頭一看,隔壁跑到好死不死還是那個躥的比兔子快的副行長。
喬奉天抬手看著遙遙不及的終點,又回頭看了一眼站在百米開外推眼鏡的鄭斯琦,沒轍地下蹲做起了拉伸,小腿肚子沒來由地一陣發緊打軟——這回是成也自己,敗也自己了。
「小叔!」
「喬叔叔!」
喬奉天偏頭,見人群裡鑽出個麥色的腦袋,頰上爬著一層薄紅,浸了一額的清汗珠子。小五子手裡還牽著矮了半頭,臉色撲紅的鄭彧,倆人手裡一人拿了張獎狀,衝他揮揮手。
喬奉天轉了轉手腕,把食指豎在嘴巴上,忙又往後指指,「鄭叔叔在後面,帶棗兒去那邊看,人少。」
別在這兒盯著我,盯著我緊張。
預備哨吹響的時候,偌大的跑到陡然安靜了一剎,裁判手裡的發令槍發出的「啪」的一聲利亮的脆響劃破跑道上空,冒出一縷青色硝煙,人群立刻爆出聲調不一對象也不一的加油助喊。
一年三班的第一棍起跑不快,甚至慢了大約一秒,喬奉天看不大清,只能把手支在額上遙遙望著遠處挪動的四個色澤不一的小小圓點。大紅連帽衫的是第一跑道的,暫居四人第三。
喬奉天緊張的原地跺著一隻腳。
接棒的時候也猶豫了,第二棍的女家長居然還抽工夫琢磨了一下是我當間兒好,還是是攥著木棍頭子好,倆女士頭碰著頭這麼一商量,一秒半鍾一耽誤,眼看著其他三道都衝出去兩米了。
喬奉天吸了口氣,捏捏拳頭咬住了嘴巴。
看上一棍逐漸逼近,鄭斯琦把額發用指頭捋向腦後,露出了光潔的額頭,順手把眼鏡又往山根上用力推了推,確認眼鏡穩穩當當地卡緊在鼻樑。又揪著膝上的褲子,把褲腳往上提了提。
第二棍離自己大約還要五米,鄭斯琦弓腰向前預跑,急急喘著把棍子向前一遞,手一鬆,接力棒就牢牢落在了鄭斯琦的掌心。鄭斯琦是第三個接棒的,天時地利明顯半個不沾,但交接與起跑的姿勢,顯然是最精準的。
到了他這兒,吶喊聲明顯加足了馬力。
從喬奉天的方向看,鄭斯琦快得簡直超乎他的預期想像。像拉滿後利落松弓的羽箭,不佔接棒先機的前提之下,也憑著手長腳長的後天優勢,輕鬆甩開了隔壁幾道不短的距離。他穿破迎風地邁腿甩臂也沒見有多吃緊費力,風吹得他衣衫鼓起,衣擺翻飛。
這一棒只有他穿白,看著很鮮亮,很悅眼。
一年三班陡然喊得極其響亮。喬奉天有一耳朵每一耳朵地緊張聽著,似乎都能聽見鄭彧喊劈了的一把清細嗓子。
喬奉天緊張得吞不下唾沫,手攥緊了又鬆,鬆開了又緊。他怔怔立著,見快速跑來的鄭斯琦眉目在陽光下逐漸變得清晰,微微急促的呼吸似乎也明朗在耳畔。他看來人清亮鏡片下的眼睛正朝他輕瞪了一下。
喬奉天一愣,見鄭斯琦嘴巴微張,繼而朝他比了個清晰口型。
「準備。」
這才反應過來,忙轉身,弓腰,深呼吸。
接棒的時候,鄭斯琦攜來了帶著暖煦溫度的氣流。而氣流之中,又意外摻了他衣衫上淺淡的柔順劑的味道,正在暖意裡發酵。喬奉天抿緊嘴巴,手探到後方接棒的時候,倆人的指尖無意識地猛地疊撞在一起。
對方的異樣溫暖,自己的卻十分冰涼,並不像正共處在同一個時令。
「甩開了那麼多。」
喬奉天疾跑出交接區前,聽他在自己耳邊絮絮說了一句,因為吐納急促,聽起來並不似平時那般不徐不疾,沉沉緩緩。
「別緊張,慢慢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