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一次相遇，他在那裏囂張的笑著，吹牛說是魔宮宮主的結拜兄弟，激起了自己的殺氣，差點兒就將他一劍砍死。

　　然後是他被人毆打，垂死間被暮雨看到，於是莫名其妙的救下了他，在馬車中暗暗看著他的緊張無措，還有那一絲絲的羞窘，就從那個時候，心中柔情畢現，想要瞭解他，瞭解他的一切。

　　畫面突然一轉，是那次夜宿山林吧，看著他狼吞虎嚥的吃相，自己微微的生出些不滿，從小就在貴族家庭出身，他容忍不了這樣粗俗的舉止，就連暮雨，都被生生的扳了過來不是嗎？可是，他真的不知道，那一次會給小謝埋下這麼深的自卑陰影，如果他知道，他發誓絕對不會再讓他躲到樹後偷偷去啃兔腿，他會學著包容，包容他所有粗俗的舉動，只因為他是小謝，這世上獨一無二的小謝。

　　明明怕狼怕得要死，卻還是拼命護在自己身前的小謝，為了救自己而心甘情願讓自己蹂躪的小謝，酒樓上只吃了兩口白飯，就黯然離去的小謝，破廟中，狼狽的和老鼠爭一顆雞蛋的小謝，最後，畫畫定格在那個擋在了自己身前，被劍刺中的小謝，在知道必死時，他唯一的願望，是希望自己告訴他，對於自己來說，他究竟是什麼。

　　「啊……」的一聲，百里驚濤從昏迷中大叫著醒了過來，臉上濕漉漉的，一摸，才知道那是滿臉的淚，嘴角邊有一絲鹹澀的味道，原來，這就是眼淚啊，真沒想到，他竟然也會流淚，小謝都死了，心都沒了，竟然也能夠流出淚水。

　　「百里宮主，應該是第一次流淚吧？」耳邊忽然響起一個溫柔的聲音，百里驚濤木然的轉頭一看，花徑香就坐在一旁，默默的看著他，臉上是一種悲天憫人的幽幽表情，襯著他美麗的容貌，顯露出一股我見猶憐的氣質。

　　他沒有回答花徑香的話，只是逕自站起身來，慢慢的理好身上衣服，穿上鞋子，然後又慢慢的向門外走去。

　　「百里宮主要到哪里去？」花徑香追上來，可百里驚濤連腳步都沒有停，只是淡淡的回答：「回宮。」

　　「回宮？」花徑香愕然：「可是總宮主召你過來，是有事要商議啊，其他的五位宮主還沒到，你看是不是？」

　　這一次他的話沒有說完，百里驚濤就斷然的搖頭，仍是那副淡淡的語氣：「不需要了，你讓奪虹和其他五個人商議吧，從此後，百里驚濤不再是魔宮的宮主了，你讓奪虹儘快的選好接班人，我沒有耐心等他太久，小謝自己在地下，他會害怕，他本來就是個很膽小的孩子，害怕狼，那應該更害怕鬼。」

　　在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百里驚濤冷淡的語氣中也染上了一抹溫柔的意味。

　　花徑香再次愣住，不敢置信的看向百里驚濤：「你……你想尋死？」

　　「我說過，小謝死了，我也絕不獨活，天上地下，我都會陪著他的。」或許是因為花徑香的溫柔吧，自己才會答他這麼多，百里驚濤皺皺眉頭，然後無所謂的聳肩：「你放心，我不會死在這裏的。」

　　「可是百里宮主……」花徑香攔在百里驚濤身前，不等說完就被他打斷：「我的車呢？長風和暮雨在什麼地方？」

　　「不是，百里宮主，你聽我說……」花徑香張開雙臂，但轉瞬間百里驚濤就又到了他身後。

　　「對了，我要帶小謝走，西山是吧？具體位置在哪里？我不會讓他被埋在這種地方的，我要和他好好的找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然後在那裏永遠的陪著他。」百里驚濤自顧自的說著，一邊左右張望，尋找長風和暮雨。

　　「百里宮主，不是，你聽我說……」花徑香急了，用西門奪虹好不容易才教出來的蹩腳輕功躍到百里驚濤面前，可惜再次被他無視，只能聽見他喃喃自語：「嗯，江南好不好？小謝，我們就一起去江南，江南的景色可美了，你又怕冷，那裏四季溫暖如春，你一定會喜歡的。」

　　花徑香徹底的放棄了，溫柔如水的人兒此時卻用惡狠狠的目光瞪視著百里驚濤，生氣道：「既然是這樣，那個叫小謝的少年還沒下葬呢，你跟我來吧，我會讓人將長風和暮雨叫過來，備好馬車等你們。」他說完，轉身就向後走，這一次百里驚濤倒是很快的跟上了他的腳步。

　　推開一間精緻客房的門，房屋內燃放著安神的熏香，淡淡的香氣若有似無撲進鼻子裏，讓人很是舒服。雖然百里驚濤沒有來過，但他也知道這是花徑香的屋子，因為西門奪虹告訴過他，整個總宮，只有花徑香的屋子裏才會燃熏香，而且他也是製作熏香的高手，像這樣極品的熏香，只能是花徑香做出來的。

　　在靠牆的一張床上，躺著一個少年，他面色紅潤呼吸均勻，顯然是睡的正香。百里驚濤正要皺眉頭，想告訴花徑香自己要找的是小謝，然後他便看見了那少年的臉：略有些蒼白的臉色，飛揚的細長眉毛，長長睫毛，挺直的小鼻子，紅潤的櫻唇，雖然看不到眼睛，但他還是非常非常的肯定，這個少年就是小謝，理論上應該已經死掉的小謝。

　　百里驚濤糊塗了，轉過頭去不敢置信的看花徑香。卻見後者微微的一點頭，接著掩嘴笑道：「活該，誰讓你都不肯聽我把話說完，否則現在也不用這麼震驚了。」他做出這個動作的時候，竟有幾分女兒姿態，但是看上去一點也不是娘娘腔的噁心，反而讓人感覺十分舒服。

　　百里驚濤張了幾下嘴，卻說不出話，他乾脆也不再說了，撲到謝相逢面前，在他的鼻端和胸口不住的探著，直到確定這個人真的是謝相逢，而且的確沒死，不但沒死，活的還很滋潤的時候，他才終於能夠說出話來。

　　「奪虹……是奪虹救了他嗎？」他回頭看著花徑香，卻見對方理所當然的點頭，然後坐在一張椅子上微笑道：「那當然了，這少年身中穹窿之毒，除了星月，還有什麼能夠替他解毒的？你別看總宮主嘴上說的狠，他對你們這六個兄弟卻是真關心的，到最後，還是忍不住用星月救了這少年，不但如此，還耗費了他不少內力呢。」

　　百里驚濤那顆死掉的心臟終於慢慢的活了過來，忽聽床上一陣「嚶嚀」之聲，連忙看過去，就見謝相逢眨了兩下眼睛，然後慢慢睜開雙目，茫然的道：「我……我是不是死了？這裏是哪里？」

　　「噗嗤」一聲，花徑香忍不住笑出聲來，搖頭道：「你們啊，到底是怎麼回事嘛，開口閉口都是死，算了，我不打擾你們了，宮主現在恐怕還在生悶氣呢，其他的幾位宮主，應該也快要到了吧。」他一邊說著，一邊就站起身來走了出去，還體貼的為百里驚濤和謝相逢關上了房門。

　　「小謝，你沒死，你好好的活著，我也好好的活著，我們在一起會有很長很長的時間。」百里驚濤動情的摟住謝相逢，只覺得在這一刻，一顆心終於安安穩穩的落進了肚子裏，他撫著謝相逢柔滑的長髮，慢慢道：「你還記得嗎？你的願望，要找到你的父母，我答應過你要陪著你一起去找的。」

　　「驚……驚濤，真的是你嗎？」謝相逢還不太敢相信眼前的事實，他的頭被摟進百里驚濤溫暖的懷抱中，只能一遍遍摸著百里驚濤的後背，借用對方的體溫來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

　　「我記得，我都快要死掉了，身上中了一劍，然後那劍上還抹著毒藥，我……我不應該活下來啊。」謝相逢喃喃的道，他是真的覺得自己沒有生還的可能。

　　百里驚濤更摟緊了他，淡淡笑道：「我都說過，我不會讓你死的，只要我在，就不會讓你死，就算要死，也定然有我陪著你。」他終於放開了謝相逢，認真而熱烈的看著他：「小謝，生一起生，死一起死，這就是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如果你還對我有懷疑的話，這顆心你儘管剖開，看一看它究竟有沒有說謊。」

　　「你……」謝相逢啞口無言，眼睛裏卻是淚光閃爍，嘴唇翕動了半晌，卻只能說出一句「你這大笨蛋」，接著他就撲進百里驚濤懷中，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場。

　　天色漸暗，感受著懷中柔軟溫暖的身體，百里驚濤的情緒完全放鬆下來，在這種深情款款的時刻，是很適合做點什麼事情的，因此很自然的，百里驚濤便抬起謝相逢的下巴，對著他的嘴唇緩慢印了下去。

　　「小謝小謝，我聽說你終於醒過來了，天啊，謝天謝地謝天謝地……」門被「砰」的一聲撞開，然後暮雨和長風就如同化石一般僵在了那裏。

　　「暮雨，你在總宮生活的很滋潤啊，滋潤到連最起碼的禮節——敲門都忘了是不是？」百里驚濤好事被打斷，臉色已經不是一般的黑，他盯著暮雨，如同一隻盯著青蛙的蛇。

　　「沒……沒有了，宮主……嘿嘿，那個……小謝剛醒，你們……你們兩個一定是有很多的話說對不對？那個……屬下我絕對是一個長眼色的好屬下了，所以……所以我們就不打擾宮主了。」暮雨點頭哈腰的說完，拉住長風的手，頭也不回的沖出門去。

　　「暮雨他……似乎……很怕你……」謝相逢猶豫著說，卻見百里驚濤眼中的煞氣一閃，哼了一聲道：「他天不怕地不怕，這世上沒有他怕的人，當初都差點兒死掉了，我還以為他的性子能收斂收斂，結果呢……還是這個樣子。」說到這裏就來氣啊，為什麼不在長風愛上那個白癡之前將他一腳踢走呢？一想到從此後只要帶著長風，就要帶著這個白癡，百里驚濤的頭又隱隱開始痛起來。

　　不過這點頭痛很快就在謝相逢紅如蘋果的面色中煙消雲散了，他溫柔的摟住愛人：「你以後不會離開我了吧？」

　　謝相逢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點點頭。

　　「無論我是什麼身份，哪怕我不再是魔宮宮主，只是普通的販夫走卒，你也不會離開了吧？」雙眼繼續晶晶亮的瞅著愛人。

　　謝相逢這一回連猶豫都沒有，迅速的點頭，讓百里驚濤非常懷疑他的心裏是不是很希望自己變成販夫走卒。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只要他能夠和小謝在一起，只要他們能夠永遠這樣的陪伴在一起，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將下巴抵在謝相逢的發上，他輕輕的道：「小謝，記住，這是你給我的承諾，以後不能夠違背的，你真的想好了嗎？」他直起身子，銳利而堅定的眼神直直盯著謝相逢：「你只要點頭，以後就不可以再反悔。」

　　謝相逢也盯著他看，半晌，他忽然柔柔的一笑，握住百里驚濤的手，輕聲道：

　　「你真的是魔宮宮主嗎？怎麼會這麼笨呢？難道你還不知道我當初離開你的原因是因為我配不上你嗎？你是魔宮宮主，我卻只是個江湖小丑，連吃飯喝水的動作都粗俗無比……」

　　他不等說完，百里驚濤就大聲道：「我不在乎，我的眼裏沒有什麼配不配的，我只知道，我心裏有了你，只有你，從此後都只能裝下你一個人，這就夠了。小謝，你別再為這種莫名其妙的理由離開我好不好？如果你就是不舒服，我也可以嘗試為了你改變，吃飯喝水都用你那種舉動，只要你想，我就可以……」

　　謝相逢搖搖頭，微笑道：「要改也是我改，怎麼能是你改呢？你那個是好習慣啊，我這個才是壞習慣呢，可是我又改不過來，那怎麼辦呢？不然這樣吧驚濤，我們誰也不用改好不好？以後我吃飯的時候，你只要不像那天在酒樓上猛盯著我就行了，說真的，那時候我心裏好難過，你和那個小王爺，還有長風暮雨的吃相都那麼優雅，只有我的吃相難看，我知道你在盯著我，你對我不滿，所以我心裏真是很難過……」

　　「天啊……」百里驚濤不敢置信的瞪著謝相逢：「你……你知不知道？我是因為你在車上的表現，所以很擔憂，才會總看你的，可一看到你吃那麼少的飯，我就更擔憂了，自然就看你更多，你……你不要告訴我你就是因為這個理由而離開我的。」老天，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他會買上四兩棉花，二兩給自己撞死，另二兩留給小謝。

　　謝相逢也瞪大了眼睛，好一會兒才喃喃道：「可是……可是你和那個小王爺說，我是很有趣的孩子，你……你那個不是嘲笑我嗎？」怎麼……怎麼會是這樣？老天爺啊，這玩笑未免有點太大了吧。

　　「有趣不好嗎？我是真的覺得你很可愛很有趣啊，如果不是這樣，我怎麼會獨獨迷上了你，我那是誇你啊小謝。」百里驚濤的臉色發青，他想到如果讓西門奪虹知道了自己和小謝的誤會，又是因為這誤會最後導致他失去了一顆星月，不知道他會不會沖進來將自己和小謝立斃於掌下。

　　「我……我以為你是在笑話我。」謝相逢一副快要昏倒的表情，而百里驚濤無言的看了他半晌，突然悠悠歎了口氣，重新將他攬進懷裏，心想小謝今天受到的打擊夠多了，就不要告訴他即使他不替自己擋劍，自己也不會有事這件事情了吧。

　　「好吧，不管怎麼樣，現在真相大白了，別忘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這個身份夠崇高，你總不會再自卑了，反正以後，我是絕不會讓你再有機會逃離我身邊的。」百里驚濤再次擁住愛人，夠了，這樣就足夠了，自己和小謝，一定會越來越幸福的。

　　暮雨卻又闖了進來，大聲嚷嚷道：「哎呀宮主，大新聞啊，千斬宮主也帶了一個垂死重傷的人過來，說是也中了穹窿之毒，逼著總宮主拿星月救呢，我的天，你沒看見總宮主當時的臉色……」他一口氣上不來，不得不停頓了一下，然後喝了一口水，抹抹嘴巴繼續道：「我的天啊，總宮主該不會活活被你們氣死吧，嗯，真是奇怪啊，不知道那個人又為什麼會中穹窿之毒，總不至於也像你和小謝之間的故事吧？那就太沒有意思了。一定要有點新意嘛……」

　　百里驚濤驚愕的表情一閃而逝，不屑的瞅了一眼暮雨，心想故事？這個白吃飽還真會形容，像我們這種驚天動地的感情，怎麼能用「故事」二字來形容呢。

　　不過這話他沒有說出來，挽住謝相逢的手：「走吧小謝，千斬是我的好朋友，京城中的魔宮宮主，我們去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吧。」說完，他拉著謝相逢繞過暮雨，仿佛他是瘟疫一般，揚長而去。

　　晴朗的天空下，上官千斬的故事，即將登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