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2
他們從大裂谷的湖底出來,昆式戰斗機重新回到天空中,“我們是回聖胡安嗎?”
“不,”塞維用勺子攪著咖啡,他在旁邊坐下,“我幫你下決心,你當然得回去了。”
崔夢忱縱然也是想回去的,可他下不了決定,抗拒這一切。因為他無論怎麼挽救自己的人生,它從一開始就是個災難,注定了悲劇的過程,且沒有結局。這種心象多麼不愉快地在他的心中翻騰,點燃了拒絕了野火,那不知來源於肉體或是精神的強制力似的東西,使他對於未來恐懼萬分。
“當然,”塞維悠閒地喝著咖啡,仿佛這不是在什麼交通工具上,而是在空中餐廳,“我也可以用記憶消除器,幫他,或者幫你消除記憶。你們不會記得彼此,自然就不會這麼痛苦了。”
“……你知道這麼做只是徒勞,”崔夢忱說,“他不記得我,我卻會重新記起他。”那時候再想挽回什麼,小結巴也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突然發現,以前那麼無知的活著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情,他滿可以享受這一生,再承接痛苦。
塞維說,“那我就一直幫你消除記憶,讓你每一次都擁有新的人生。”他知道這麼說意味著什麼,但他還是說出口了,“不管你的生命有多漫長,當你重新睜開眼,我都在。”
“我……”他這麼猶疑了許久,最後塞維說,“我說著玩的,我知道你不同意,要打電話嗎,給他說你要到家了。”他從牆上拿下來掛著的電話,遞給崔夢忱,“給他打過去吧。”
在塞維包含著野心的注視下,崔夢忱無聲地接過了電話,像音樂的可怕的休止,也像響徹雲霄的沉默,電話終於接通。雲層中沒有像公路上那樣限速的標牌,他也沒辦法不發一言按下掛斷,昆式戰斗機的速度很快,像他心跳那樣快速急躁。電話那頭聽見這邊沒有聲音,小結巴該是不知道是誰的電話,可他准確無誤地叫道,“夢忱。”
“嗯……”崔夢忱吐出剛才憋著的那口氣,“我再過幾個小時就到了。我現在很餓,也很……想你。”
崔星燦接到這通電話,但他不知道是誰,他也只是試探性的叫對方,希望得到肯定的回答,在這樣的瞬間,怎麼會有別的電話不識趣的來攪事呢。
“我也想你,”他走到窗子邊緣看著上空,恨不得可以在那裡能看到隱形的某個飛翔的交通工具,他只是覺得眼睛又酸又痛,很想閉上眼休息,很想閉上眼防止液體滑落,“你下次不要再這樣了。”不要什麼也不說就走,下次,再有下次我就、我就……
“好,”他簡短地答應,“我不會那樣了。”
他不敢告訴崔星燦真相,因為連他自己都很難接受的東西,他不確定小結巴能不能接受。
昆式戰斗機停落在屋頂,塞維像每一次的告別一樣,只留給他一個諱莫如深的眼神,走之前說,“什麼時候需要我了,就給我打電話,假如埃德加的研究成功了,那麼你一個電話,我就能很快過來了。”他眨了兩下眼睛,以宣告自己的存在感。
“謝謝你,塞維。”
“不用這樣,我是個好人。”他頭也不回地說,最後艙門緩緩關上,那個背影連帶著整架戰斗機都消失了。還在,只是看不見了。
崔夢忱一扭頭,原來崔星燦已經在樓梯口等著了。
“你等多久了?”他朝著崔星燦走過去,沒有回頭望那架起飛了,卷起了風和塵埃的機器。
“沒多久,”崔星燦往前走著,張開雙臂,毫無顧忌地擁抱,“就是想第一時間見到你。”
“我下個樓的時間,有那麼難等嗎。”他把額頭抵在崔星燦的額上,嘴角彎起微笑,這個人什麼都不問,只說想他。
“難啊,你不在的時候,我特別想睡著,我知道一睡著你就會出現在我的夢裡,可我總睡不著。我就想啊,你什麼時候回來呢,現在你總算是回來了。”崔星燦摟著他,把臉貼在他的耳後,他發現,那個沒有氣味的機器人走了,而現在他能聞見熟悉的味道,來自記憶深處,他以為他沒有忘但是總想不起的夢忱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氣,“你不要再這樣了,不要再……”
落日來臨的時候,刮起了風,令相擁的人們發絲纏綿。
那段樓梯似乎從來沒有這麼長過,崔星燦拉著夢忱的手,莽撞地向著台階下跳躍著,“你知道我現在想什麼嗎?”
“是不是覺得樓梯太長了,”聽見鞋底噠噠噠踩在水泥地上,是一個個跳躍性的中音音符,“我也是這樣想的。”
崔星燦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現在七點,我們有十幾個小時。”
他那個十幾個小時包含的意思再明確不過了,崔夢忱挑起半邊眉毛,問他,“你確定足夠?”
“不,不夠,我們還有許多許多年……”崔星燦用鑰匙打開了門,一進門他就把鑰匙隨意扔在了不知道哪裡,那雙掛上他脖子的手令他覺得難以等待,他將人推在一面沒有任何裝束的白牆上,沒有按開燈,他們嘴唇緩緩貼近,呼吸接近到融為一體,“你知道我現在在想,我想和你做`愛,瘋狂地想,但是我不打算讓你知道我的想法,不過現在你已經知道了,那我也告訴你,我們要從夜晚做到清晨,在從早做到晚,十年、一百年,都不足夠。”這樣的時候,語言很貧瘠,而他無下限的話卻是愛情的真諦,信奉肉體才是人的神殿,而思想,他們的思想早已經融合。
崔星燦側了側頭,咬了一下夢忱的嘴皮,就像一只停在水面的蜻蜓,他抱著夢忱的腦袋,長睫毛掃到了對方的臉頰上,他用肢體語言代替了愛,“閉眼。”觸覺這一感官,這一刻被無限放大。
外面是什麼他們管不著,外面什麼都沒有,只有漆黑的天空,裡面,只有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