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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到歸時方始休(魔宮風月系列)》第9章
第七章

  李書白心裡一滯,一股暖流緩緩氾濫開來,他停止了掙紮,柔順的依在上官千斬懷中,過了許久,才囁嚅著道:「既然……既然不做,你可總該放開我了吧,這樣……這樣抱著,你萬一說話不算話怎麼辦?」

  「你放心,我就是想這樣抱著你。」上官千斬的聲音似是歎息一般,充滿了無限的滿足:「你知道嗎?我早就想這麼靜靜的抱著你了,從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在心中充滿仇恨的同時,卻也有想把你抱進懷中好好呵護的衝動,書白,我以後就叫你書白好不好?你也別叫我爺,叫我千斬就好了,我們還像以前那樣,只不過,這回換我來照顧你,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李書白渾身劇震,不敢相信的擡頭看向上官千斬,燭光中,只見他也定定看著自己,那目中充滿了熾熱的情意,幾乎灼痛了他的皮膚,心微微的一顫,他又低下頭去,喃喃道:「可能嗎?還可能回到從前嗎?你對我恨了這麼多年,怎麼可能?怎麼可能突然間就解開,何況我現在……」

  「就因為你現在這樣,我實在是沒什麼可以報復得了。」

  上官千斬溫柔的擁著李書白:「你知道嗎?如果你還是一個高官或者富紳,我或許可以逼得你身敗名裂身無分文,以此來作為報復,可是你現在已經什麼都失去了,只有一條命,我若再逼迫你,豈不是讓你連這條命都丟掉了嗎?之前恨你是真的,可從來就沒有想過要逼死你,想到你萬一不在這個人世,心都會揪痛。」

  他頓了一下,接著道:「你問我為什麼會突然間想明白,是啊,我真的是突然間就想明白了,就在剛剛,我看見你閉著眼睛睡在那裡,想著這樣下去,或許我們之間只能是個死結,我再也看不到你溫柔的笑,想到你對我還有兩個月的恩情,我或許只能報仇而不能報恩,想到以後我或許沒有機會報恩,我就覺得心裡似乎裝了冰塊一般,又沈又冷。

  書白,這些年我在江湖,看慣了恩怨糾葛,那些抱著仇恨不放的人,往往要為報仇付出更多更沈的代價,我這樣的聰明人,怎麼可能允許自己也做出那些草莽武夫才會做的傻事呢?」

  李書白沈默不語,上官千斬也不逼他,只是翻了個身,用一個更舒服的姿勢攬著他,過了半天,當他以為聽不到李書白說話時,才聽他幽幽問了一句:「真的是……突然間想明白了嗎?那……那你可不可以像從前一樣,只把我當成哥哥?我發誓,我也會將你當做弟弟,我會真誠的對待你……」

  「不行。」

  李書白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上官千斬給打斷了,他支起身子,看著那雙已經不再明亮的眸子,執拗的道:「這個我可不能答應你,誰讓我已經和你有了肌膚之親,已經知道了你的滋味,你知道你已經網住了我,讓我對別人都沒有興趣了嗎?這個你要負責。再說……」

  他又展露出一縷壞笑,以手指摩挲著李書白的臉蛋道:「書白,你真的以為從前我就是把你當做哥哥一樣嗎?嘿嘿,告訴你吧,從你把我救下的那一刻起,我就決心要一輩子和你在一起了,我那時候還不明白為什麼總喜歡看你,為什麼不願意看見你對別人好,為什麼有時候會在心裡想如果你是個女孩就好了,這樣我長大就可以娶你。現在我才明白,原來早在那個時候我就喜歡你了。」

  「你……你胡說。」李書白嚇得臉色煞白,一想到自己在十年前,身邊那個救下的小鬼就有發展為小色狼的潛質,他就忍不住打哆嗦,他瞪著眼睛使勁兒的看著上官千斬:「你……你那時候才多大?怎麼……怎麼可能會有那種心思?你別為現在的事找借口,那時你才不會想這些。」

  「你這個樣子真是可愛。」

  上官千斬笑著將手指轉移到了李書白的眼皮上:「我為什麼要說謊?若不是小時候的心思,現在我能在周圍充滿了環肥燕瘦的美女的情況下,還對你產生興趣嗎?而且一生出興趣後,就不願意再放手,除了你之外再也不想要別人。嗯,你想想,我那個時候是不是特別喜歡粘著你,連你梳頭我都會看的目不轉睛。」

  手指又挪到了那一頭黑白參雜的頭髮上,那髮絲早已失去了先前的油滑水亮,乾枯的澀感讓上官千斬心中不由得一痛,他喃喃道:「我最喜歡你的這頭頭髮了,都說女人的頭髮是什麼雲鬟高髻,滑如絲緞,其實他們哪知道,你的那頭烏髮才真正稱得上如瀑如絲,每每散開,不知抖落了多少風情,我小時候每次看到你散發或者梳頭,都會看的癡癡的。」

  他撫摸頭髮的手驀然停了下來,坐起身道:「不行,我得讓你的頭髮重新恢復往日光彩,嗯,何首烏,據說何首烏對頭髮有奇效,我記得秋風那裡有一支,沒錯,我現在就派人去他那裡要過來。」

  他說著就要下床,讓李書白又是感動又是好笑,還夾帶著一點羞惱和甜蜜,百味雜陳之下,也顧不上害怕,連忙拽住上官千斬的胳膊。

  「你……你別這樣好不好?這頭髮幾年來一直是這樣,就算你想讓它恢復,也不用這麼心急啊,叫你手下的兄弟們怎麼看我?好了好了,你不是喝了酒嗎?先睡下,這事以後再辦也不遲。」

  或許是解開了大半心結的緣故,李書白的語音又回到了十年前的溫柔似水,聽的上官千斬神魂蕩漾。

  「怎麼看你?大不了就是說藍顏禍水唄。」上官千斬接受了李書白的意見,重新坐了下來,他不得不開玩笑,否則在這種情況下,他害怕自己說不上幾句話,就會在對方這軟糯的聲音中獸性大發。

  藍顏禍水這個詞讓李書白再一次氣的臉色緋紅,索性也不再理睬上官千斬,重新躺回床上。忽覺屋內一黑,原來是上官千斬將燭火熄滅了,重新爬上床來擁住他。

  室內一時間靜謐無言,就好像回到了十年前的溫存時光。但在寧靜氛圍下,卻又有一股暗流似乎在蠢蠢欲動,那宣之欲出的情慾要求慢慢瀰漫在兩人的周圍。

  「那個……秋風是誰?」李書白害怕任由事情這麼發展下去,上官千斬這傢夥真會獸性大發,只好忍著羞恥提了個話頭,期待能夠轉移掉這空氣中緩緩流淌的曖昧氣氛。

  「秋風啊,怎麼想起問他?」上官千斬轉過頭來,忽然邪笑道:「怎麼?吃醋了?」

  話音剛落就被李書白狠狠捶了一拳,他誇張的怪叫一聲,起身笑道:「好啊,書白你進步的很快,這就會打情罵俏了,嗯嗯,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

  一語未完,李書白已經要氣的昏倒了。

  李書白恨自己,這到底是怎麼了?他一向是個莊重的人,怎麼這個時候……都怪上官千斬,他對自己冷如冰霜的時候,即便被他強要了,也知道該怎麼辦,但是現在他柔情似水,自己反而不知該如何應對了,本來正正經經的一句話,也能被歪屈的不成樣子,這……他到底該怎麼辦?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真不禁逗。」

  上官千斬微笑著又重新躺下來:「秋風叫慕容秋風,是魔宮宮主之一,和我是一樣的身份地位,只不過他不在京城,嗯,我們這六個兄弟雖然情同手足,但平日裡相隔甚遠,不過有時候會在總宮主的詔令下聚首,等到下一次聚首的時候,我就帶你過去,告訴他們說你是我愛的人,哈哈,到時候他們一定會很驚訝的。」

  「不行,萬萬不行……」李書白慌忙阻止,雖然他心中因為上官千斬的話而覺得溫暖,可同時也更慌亂:「我現在身份卑賤,又比你大十歲,更是一個男人,你把我帶去,是等於往自己的臉上抹灰啊,我不能讓你這麼做,依我看鳳姑娘她們就很不錯,簡直美如天仙……」

  「她們可還是妓女呢。」上官千斬哼了一聲:「好,不說了不說了,天都要亮了,你趕緊睡一覺,如果不想睡覺的話,我也不介意陪你做點別的強身健體的運動。」

  他這話一說完,李書白就嚇的趕緊閉上了眼睛。月光下,他的睫毛微微抖動著,為本來就秀美的面龐更添了一絲動人之色。

  上官千斬歎了口氣,微笑自語道:「幸好……幸好我沒有執著於仇恨,幸好我有撫平你這眉頭的一天,書白,從此後我會好好愛你,再不會讓你傷心委屈,你就放心的依靠著我吧。」

  他把李書白摟進懷中,感覺對方的身體稍微僵了一下,嘴角邊不由又泛開會心的笑容,然後慢慢閉上眼睛。

  李書白怎麼也沒有想到,日子竟然就真的這麼過下去了。上官千斬似乎是真的放棄了對他的仇恨,不但如此,他就像對待一個失而復得的珍寶一般,溫柔的似乎都有些小心翼翼了。

  從小衛和風涼的嘴裡他知道,上官本來是一個遊戲花叢的人,但自從那一夜後,卻從未見他召過哪個美人兒過來服侍,也沒有去那些花街柳巷流連過,本來李書白以為那一夜不過是對方醉中的話語,雖然條理清晰,但並不能作準,也是,有誰能夠在一夕之間就能放下心記憶了十年的仇恨呢?

  可日子漸漸的過去,轉眼間就到新年了,上官千斬對他始終如一,不,也不能說始終如一,他對自己的好,簡直就是越來越厲害,現在不論到哪兒,都要帶上他,補品什麼的更是吃了無數,在他的細心呵護下,李書白原本蒼老的容顏漸漸煥發出光彩,雖然仍會有細紋的存在,但是已經漸漸顯露出這張面孔的秀美文雅。

  而他的一頭醜陋髮絲也在上官千斬替他弄來的何首烏的滋補下,重新恢復成以往光滑如緞,青絲如瀑的景象,不要說上官千斬愛不釋手,就連風涼和小衛等人也常在不經意的時候就為他的頭髮而失神。

  「世間怎麼會有這麼美的頭髮?」成了風涼現在的口頭禪。

  眼看著除夕將近,這一天,上官千斬帶著李書白去街上採買年貨,正好經過留鳳樓,風涼擡頭看了看那樓上牌匾,悄悄拉著小衛的衣袖笑道:「我說小衛啊,你就不上去問問爺是不是要去吃杯花酒嗎?要知道,他以前可是這裡的常客,如今從千楓山回來後,就沒再來過這裡,想必樓裡的那些姑娘都想爺想的要瘋了,你就當做做好事,為大家謀福利,去和爺說一聲唄。」

  小衛冷著臉,斜睨了風涼一眼,淡淡道:「這樣普度眾生的好事,還是你去做吧,說不準你和爺說了後,就可以立地成佛了。我是俗人一個,還留戀著萬丈紅塵花花世界,所以還想多活幾年。」

  他說完緊緊走幾步,和風涼拉開了一段距離,心想這白癡自從爺和李書白在一起後,他成天閒的無聊,倒好似越來越愛粘我了,嗯,這樣只會說廢話的白癡,我還是趁早甩開為好。

  「呸,膽小鬼。」風涼不屑的撇嘴:「我要是敢說還用得著你嗎?哼,跟著爺練了那麼多年的武功,都白練了,連這點勇氣都沒有。」

  他一邊小聲咕噥,一邊看著小衛走遠了,於是又連忙追上去大喊道:「喂喂喂,等等我,小衛,我還想問你一件事兒,那個奇經八脈都是什麼東西?任督二脈又在哪裡?我怎麼覺著我昨晚好像在睡夢中打通了他們呢……」

  留鳳樓靠近大街的廂樓上,兩個盛裝女子並排坐在欄杆前,注目著上官千斬和李書白遠去的背影。其中一個道:「姑娘,那個便是奪走了上官千斬一顆心的男人嗎?他看起來已經很老了,而且表情肅穆,哪裡有半點兒風情,也就是那頭頭髮有些動人之處吧,別說,也真是邪門了,他怎麼就長了那麼好的一頭頭髮呢?我們還沒有呢,不行,這頭髮在他頭上太浪費了,必要奪下來放在我頭上,才算不暴殄天物。」

  其中一個女子說著說著,便把話題轉到了對李書白頭髮的嫉妒上。

  「不許胡來。」另一個女子忽然厲聲道。然後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姐妹一眼,沈聲道:「來儀,你給我記著,不要去動李書白,尤其是這種時候。上官千斬不是個簡單的人,別做那撲火的飛蛾。」

  她嘴裡雖然這樣說著,然而看向李書白的眼神卻更加充滿了刻骨的恨意。

  「可是小姐,我們準備了這麼長時間,好不容易你神功初成,只要再能和上官千斬交歡一次,便能將他的全部內力佔為己有,結果……結果全被這個該死的李書白給破壞了,你怎麼還能幫他說話?我不信,你就不想讓他死?他不死,你怎麼能讓上官千斬重新來寵幸你?他不寵幸你,你又如何能把他的武功吸為己有?」

  鳳來香冷笑一聲,笑聲說不出的森寒冰冷,她咬牙切齒的道:「他自然是要死的,但是決不能像你想的那麼簡單,或者刺殺或者將他擄出來殺掉,你以為上官千斬是吃素的嗎?你只能把自己送入死地,而且也肯定不能後生。不過也不用心急,我派去調查這個李書白的人就要回來了,只要知道他的過去,知道他和上官千斬以前的那些糾葛,我便有辦法對付他。」

  她說到這裡,又冷笑一聲,喃喃道:「是人便有弱點,尤其是李書白這樣似乎有著不尋常經歷的人,此時他又是和上官千斬你儂我儂的甜蜜時刻,他就會變得更加敏感脆弱,也會變得患得患失,誰不害怕幸福不能久長啊?在這種時候,可能稍稍的點撥一下,或許只要一句話,便足夠將他陷入萬劫不復之地了,哈哈哈……」

  來儀細細思了一回,忍不住拍手悄聲笑道:「小姐說的很是,還是小姐高明,可以兵不血刃的就除掉最大的敵人。怪不得所有人裡,總宮主說小姐才是最聰明的,哼,其他的那些花花草草又何足懼,她們即便國色天香,可祖宗規矩,煉成媚功之後便不許用美色惑人,她們再美也沒有用,小姐即便外貌比不上她們,但加上你的智慧,還怕將來不成為百花宮第一人嗎?」

  來儀一邊說著,一邊偷偷看向鳳來香的臉色,見她眉目間也隱有得意,這才大著膽子問道:「只是小姐,奴婢有一事不明,為何總宮主稱讚小姐睿智,卻又不像很喜歡小姐的樣子?為什麼祖宗竟然留下了煉成媚功便不許用美色惑人的規矩?那媚功再厲害,沒有美色輔助,不也是白費嗎?」這兩個問題橫亙在她心裡很久了,如今終於大著膽子問了出來。

  鳳來香冷笑道:「總宮主固然不喜歡我,可你又見她喜歡過誰?她是那樣冷淡的人,世上沒有一個人能被放在她眼裡。至於這個規矩……」

  她看了來儀一眼:「你仔細想吧,什麼時候想明白了,就說明你變得和我一樣聰明了。如果一直到七老八十你還沒有猜出來,那我也不會讓你帶著這個疑問進棺材的。」

  她說完便站起身來,裊裊而去。

  很快便到了除夕的正日子。李書白這些天跟著上官千斬來回採買東西,早就覺得乏了,心想總算過年了,這回可以好好的歇一歇了。因此他賴在床上不肯起來,上官千斬知道他累,也不逼他起身,換好了衣服自己去處理過年事宜。

  他走後不久,李書白正睡著香甜的回籠覺呢,風涼和小衛便在房門外開始扯嗓子喊了,原來是上官千斬替他定了幾十套冬衣,那些裁縫鋪的掌櫃夥計日夜趕工,終於在除夕早上完工,前來獻寶了,誰不知道上官宮主的出手闊氣,這幾十套衣服他真滿意的話,淨賺百兩銀子也不止啊。

  李書白梳洗了來到前廳,原本以為不過是試兩套過年衣服。雖然並不愛美,但對於已經五年沒有穿過新衣服的李書白來說,上官千斬這一窩心的舉動還是很令他高興和感動的。尤其是那些衣服的布料與做工的確精良無比,就連他做這一生中最大的官時,面對這樣的衣服也只有望衣興歎的份兒。

  可是當試了十套,二十套,三十套,而裁縫師傅們又拿出第四十套的時候,李書白的腳終於軟了,他坐到椅子上,吞了口唾沬,艱難的問道:「風……風涼,你不會告訴我,還……還有好多衣服要我試吧?」

  已經四十套了,難道真的還會有五十套六十套?上官千斬以為他是凍死鬼脫生的嗎?就算是凍死鬼,這些衣服在身上,熱也熱死了。

  風涼看了看手中的單子,喃喃道:「嗯,各式綢緞套衣三十套,長外衣三十套,狐皮大氅二十條,貂皮大氅二十條,靴子四十雙。」

  他擡頭看向李書白:「李公子,這還有許多沒試呢,我想試完了,大概剛好能趕上吃午飯,你就先忍著吧,早飯都留到中午吃,不是我吹牛,咱們這裡大年三十兒的午飯,那簡直不比皇帝的年飯差,飛禽走獸海味山珍,你就……」

  風涼又開始滔滔不絕。李書白虛弱的擺了擺手,覺得頭在隱隱作痛,他勉力站起身來,好不容易終於將這些衣服靴子都試了一遍,果然便到晌午了。

  就有一個小廝過來請他到前廳吃飯,說是宴席已經齊備,李書白還沒說什麼,風涼早已一蹦三尺高,急急吩咐小廝領著裁縫們去領賞錢,他這裡拽著李書白便跑到前廳裡去了。

  李書白一進大廳,就覺得心底「嗖嗖」的冒開了涼氣,只見偌大的一個廳中,擺著十幾桌宴席,桌邊都是些衣著華麗,氣勢驚人的漢子。嬌婢美僕穿梭在各桌中間,手上食盤中的餐具全是白銀打造,嶄亮的晃人眼睛,想也知道,能在這裡用餐的人,定然都是魔宮中有身份地位之輩。

  上官千斬見他們來了,連忙站起迎過來,挽著李書白的胳膊往裡走,一邊含笑道:「不用怕,這些都是我的兄弟,和我共過生死的。」

  他說到這裡,忽然又貼近李書白的耳邊,悄悄笑道:「你如今便等同於他們的大嫂一般,只有他們怕你的份兒,沒有你怕他們的理。」

  「你……」李書白氣結,心想這種玩笑也是能當眾開的嗎?偏偏當著所有人面兒,不但不能發作,更是連話都不好說一句,只好帶著又羞又喜的心情與上官千斬落座。

  底下的那些魔宮中人,都知道自家宮主的德性,此時見他和一個男人狀甚親密,他們也不覺得有什麼奇怪,就是覺得李書白有點兒老了,似乎配不上宮主,不過宮主既然都不在乎了,他們又有什麼資格去置喙這個事兒呢?

  一時間酒菜流水般的端了上來。上官千斬舉杯道:「各位兄弟,一年只得一個除夕,平日裡大家奔波在外,只有這一天能聚在一起,多餘的話我不說了,還是那句我們當日在一起時的誓言,同富貴,共患難,兄弟們對我的情義,我上官千斬都記在心裡呢,來,乾一杯,預祝咱們明年的日子更好,更輝煌。」

  李書白在旁邊聽著,心道:這幾句話雖然沒有什麼文采,但自他嘴裡說出來,就是有一股子豪氣,就是讓人甘心為他賣命,讓人聽聽著,只覺得血都要沸騰了。他忍不住看了上官千斬一眼,暗暗的想:這若由我來說,何止千萬句有文采的話,可我能說出他這一股氣勢嗎?自然不能,這便是我和他的差距了吧,他是當世的大英雄,而我,連自己的冤屈都不知道能否有出頭之日。從前千千便說我迂腐,難道我真的是迂腐嗎?

  他正想著,不知不覺的也將酒一口飲盡,誰知那酒是北方的燒刀子,又辣又烈,只把李書白嗆得不住咳嗽,連眼淚險些都辣了出來。

  一旁的上官千斬見狀,連忙從ㄚ鬟手裡接過白襟替他擦拭,又將一杯水喂到他嘴裡,一邊氣道:「小三,我不是告訴過你把這杯酒給換成女兒紅嗎?你都幹什麼去了?」

  小三委屈的道:「爺只吩咐我把旁邊的酒換掉,又沒說是哪一邊的,我以為還是哪位艷名遠播的俠女,或者什麼艷絕天下的花魁,所以就換了右手邊兒的,誰知道今兒卻是個男子,爺也不提醒一聲,我這才從西北回來,宮裡發生的大事還不知道就來幫忙了,到底出錯了吧?」

  風涼在一旁偷偷的笑,他和小三可謂是冤家對頭,兩人都對小衛有好感,礙於對方的性格不敢明爭,但暗鬥可沒少過,此時見他出了糗,心裡自然快意。

  果然聽上官千斬又氣道:「好了好了,我說一句你就能說上十句,你是宮主還是我是宮主呢。」

  「是我不好,沒喝慣這種酒。」李書白惟恐上官千斬為了自己懲罰無辜僕人,連忙打圓場,未等說完,又咳嗽了好幾聲。

  上官千斬知道他的心思,焦急道:「行了,你就不用替他們說話了,這些東西讓我慣得都無法無天的,先前由風涼那裡,你還沒有體會到?這時候還有心思幫他們說話,來,再喝一杯水。」

  底下一個粗獷的漢子起身長笑道:「叫我說,宮主也別太嬌貴宮主夫人了,咱們江湖人就是這種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作風,驚濤宮主那樣高貴,可驚濤魔宮的那些人私底下不也是這樣?好在咱們宮主沒那麼多臭規矩,我看啊,宮主夫人也該早日習慣咱們的作風才行,兄弟們說是不是?」

  當真是一呼百應,底下跟著一片轟然叫好聲。只把李書白羞窘的,面皮紅透了,卻又發作不得。

  這些日子上官千斬對他百般溫柔,就是鐵石心腸也化了,何況他本就對上官有愧,如今日日被他體貼呵護,又親眼見他種種精明豪爽之舉,每每氣魄驚人。心中也早將一腔深情盡數繫在這個男人身上了。

  感情一事便是這樣,它要發生的時候,天崩地裂也不能阻止。李書白心中也深知此乃背德之舉,也曾想掙脫,然而相處的日子越久,上官千斬也便像一個越來越大的漩渦,吸引著他不由自主的沈淪下去。

  只是此時在眾人面前被當眾揭破這感情,又被喊作宮主夫人,仍是羞窘無地。

  好不容易一場鬧劇總算落了下去,廳中眾人開始喝酒吃菜。李書白臉上的紅潮才退了幾分。忽見上官千斬夾了一塊臉皮帶肉的東坡肘子放到他面前碗裡,含笑道:「那酒性子太烈,你禁不住,要多吃些東西才不致傷了脾胃,這東坡肘子是方大廚的一絕,不膩人,你嘗嘗看。」

  他說完,又夾了一塊冬菇放到飯上,接著是花菜,還有許多李書白都叫不上名字的珍饈美味,不到一會兒功夫,他的碗上就堆出了個大尖兒。

  「夠了,你……你這是餵豬呢?」李書白好不容易褪下去的紅潮又攀上臉來。上官千斬對他的無微不至的確令他十分感動,細細咀嚼著飯菜,只覺齒頰留香,心中更是暖燙無比。他慢慢的道:「果然是魔宮的廚子,這手藝只怕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家了。」

  「廚子的手藝再好,哪能比得上宮主的心意足呢?」風涼在後面嘻嘻笑著,他本來和小衛在下面的席面上吃飯,如今吃飽了,便上來換小三下去吃,正好聽見李書白的話,便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果然,上官千斬給了他讚許的一眼,只把這傢夥給得意的,心想只要宮主給我做主,小衛還不是我的,嘿嘿,那個小三哪能爭得過我啊?宮主寵的也是我。

  上官千斬見李書白的臉已經要滴出血了,知他受禮教束縛慣了,還是聽不慣這種打趣的話。於是只好正色道:「嗯,這倒不然,魔宮的廚子們同時也都是高手,都是在魔宮一手訓練出來的,所以不能稱之為找不出第二家,因為別的魔宮的廚子們,也是一批訓練出來的,雖然風味不同,但手藝卻不分上下。」

  話音剛落,忽然一個小廝進來報告:「啟稟宮主,留鳳樓的鳳來香姑娘在外面求見。」

  一語未完,大廳裡落針可聞,那些魔宮中人都知道鳳來香是去年除夕席上的嬌客,如今竟然不請自來,顯然是來者不善,偏偏宮主身邊已經換了新人,可他又對過去寵幸過的姑娘們十分寬容,如此一來,真不知有什麼樣的好戲上演了。

  因此,那些傢夥都是抱著唯恐天下不亂的看戲心態來觀察事態發展。

  上官千斬恨得牙癢癢的,心想這群混賬傢夥,竟然想看爺的戲。剛剛小三提了自己往年身邊儘是些女子,他心中就不高興,惟恐李書白生氣,如今這個鳳來香竟然自己上門了,這可真是令他頭疼。

  思索了半晌,便揮手道:「就說我今日不見客,讓她回去吧,若以後有空兒,我接她過來給我們大家彈琴作畫。」說完,那小廝忙喏喏去了。

  眾人一見無戲可看,立刻噓聲一片,氣得上官千斬險些吐血,暗道這就是縱容下屬的後果啊,早知這樣,我就該學驚濤,那傢夥只一眼就可以讓他的屬下們噤若寒蟬,只要嘴角邊扯起一絲冷笑,還有誰敢造次,你再看看我手下這群混蛋,就差沒直接造反了。

  他這裡氣得不行,而等候在門外的鳳來香更是被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她是這京城中首屈一指的花魁,向來只有人等她的份兒,何曾她去遷就過人。即便使迫切想要和上官千斬一夜春風,來吸取他的深厚內功,但花魁的架子在那裡,她不得不端著架子在留鳳樓等著,誰想這一等就是一個冬天,以至於時至今日,她不得不放下花魁的面子,親自紆尊降貴的來見上官千斬。

  上官千斬這個人雖然心腸很硬,但對於和他有過關係的眾多情人們卻向來都很心軟,鳳來香估摸著就算對方不願意見他,但總會容許她進魔宮裡坐一坐。

  魔宮中是不許尋常人出入的,她都不計較身份而甘願在那偏僻的角門外等了,目的就是引起上官千斬的同情憐惜,可萬萬沒料到的是,卻等來了一道逐客令,而這道逐客令甚至都不是他本人親自來下的。

  鳳來香怨恨的盯著那道角門,忽然回身便走。她一口銀牙幾乎咬碎,暗恨道:「上官千斬,你今日竟然如此無情的折辱於我,此仇不報,我誓不為人,等著吧,我要讓你魂斷心碎,發狂而亡,否則難消我心頭之恨。」

  上官千斬哪知道鳳來香已經把自己恨了個底兒掉。他只顧盯著李書白吃飯,已經逼他吃下了兩小碗米飯,將桌子上的菜都嘗了一遍。

  李書白礙於眾人的視線都偷偷集中在這裡,不敢有過分的舉動,然而肚子實在撐不下去了,只好小聲求饒道:「夠了,我以往總吃不飽,只想著什麼時候能有一頓飽飯吃就好了。可如今胃都餓的小了,你一下子讓我吃這麼多,我怎麼受得了。上官,我想回房去歇歇。」

  上官千斬想想也有道理。剛剛對李書白好的那時候,聽聞他講起過這五年來就沒吃過一頓飽飯,結果自己弄了豐盛的宴席,如同填鴨般使勁兒逼他往肚子裡塞。

  當時書白自己也很努力的吃,然而只吃了兩碗米飯就說不行了。不但如此,到傍晚的時候,他把所有的東西都吐了出來,整整一天水米未進,連續三天只能喝點細粥吃點鹹菜。都是因為撐壞了。

  後來他吸取教訓,採用了循序漸進的餵飯方法,總算將他的飯量由一碗增加到一碗半,身子也日漸豐盈。今天他吃了兩碗飯,想必真的是飽了。

  上官千斬一邊想著,便忍不住伸手桌下,撩開李書白的衣服。只把他嚇得臉色蒼白,還以為對方喝醉了,要在這這種地方便猥褻自己。

  「別害怕,我不過是摸摸你的肚子罷了。」看見李書白慘白的臉色。上官千斬不由失笑:「放心,你現在是我的愛人了,我怎可能如此侮辱於你。」

  他一邊說,一邊在裹裏著中衣的肚子上摸了一把,覺得確實有了一定的弧度。這才把手抽出,轉身對風涼道:「送書白回房,讓他好好歇歇吧,我等一下就回去。」

  風涼答應一聲,陪著李書白回後院去了。

  上官千斬頓時沒了顧忌,一個箭步衝下桌去,逮著一個手下的衣領子大吼道:「奶奶的,你這個臭小子竟然敢看自家宮主的笑話,看看我今天不把你揍成豬頭,我也對不起這宮主的身份了。」

  那被逮住的手下嗷嗷叫道:「冤枉啊宮主,想看笑話的又不是我一個,宮主幹嘛只拿我撒氣。宮主嫂子在的時候,怎麼不見你這樣野蠻,哎喲……」後面這聲慘叫是因為他的肚子上已經挨了一拳。

  剛剛還發誓生死與共同富貴共患難的其他下屬們很沒義氣的作鳥獸散,不過上官千斬的目光可沒有因此而放過他們,他獰笑著道:「哼哼,兔崽子們,剛剛不是都很威風嗎?等著,一個個都等著,看本宮主怎麼收拾你們,放縱久了,今天就來教教你們遵守宮規尊重宮主的重要性。」

  笑話,剛才?剛才書白還在這裡,那是個行動舉止都講究斯文守禮的人,他敢在他面前露出這副野蠻的樣子嗎?萬一把他嚇壞了,從此後深懼自己怎麼辦?他又不是這群皮糙肉厚,神經比蟑螂還強勁的下屬。

  李書白和風涼正往回走呢,忽然忍不住停下了腳步,風涼奇怪的看向他:「公子,你怎麼不走了?」

  一邊說著,卻見他向來路上望。弄得風涼也忍不住向身後望去,然後又回過頭來:「沒什麼啊,公子看見什麼稀奇東西了嗎?」

  「不是看見,是聽見。」李書白皺著眉頭:「風涼,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前廳裡好像……忽然熱鬧了不少。」

  其實他是想說好像有鬼哭狼嚎的聲音,不過想想又覺得不妥,別說魔宮是天下最可怕的存在,別人都恨不得有多遠離多遠,就算真有人要尋仇,誰會挑除夕這種日子來尋仇啊。

  風涼仔細聽了一聽,臉上忽然露出詭異的笑容,他拉著李書白繼續挪動腳步,一邊笑道:「公子別多心了,那幫兄弟們都是粗人,宮主也不禁管他們,你如今這一走,他們還不放開了胸懷吃菜喝酒,行酒令喊口號的都有,所以大概你覺得熱鬧了。」

  嘿嘿,那些可憐的傢夥們大概此時正被宮主招呼著呢,嘖嘖,真不是一般的慘啊,風涼很幸災樂禍的在心裡想。

  一陣風吹來,李書白覺得有些酒意上湧,腦袋也有點兒暈,他聽風涼說的也有道理。於是便加快腳步回到了房間,頭一挨上枕頭,就覺得神思恍惚起來,卻又不想睡覺,一幕幕的往事便如同走馬燈一般,紛紛亂了的在腦子裡轉著,讓他一時間又是委屈又是悲涼,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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