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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獄司》第20章
新春番外 4

快要挨著房頂的鐵欄窗戶中透出一豎格陽光,「嘶溜」一聲,一縷灰塵從獄頂的縫隙裡揚了出來,二月紅耳朵動動,睜開眼,直起身來,慢慢回頭去看被光漆成軟金一樣的塵。

獄卒也被鐵鏈的廝磨聲驚醒,二月紅髮著怔,雙眼無焦,高牆之外隱約爆竹聲,細不可聞,像是來自獄外的梵音。獄卒回過神來,然後尊尊敬敬道一聲:紅老闆,新年如意。

細塵落過陽光之後便隱沒的身形,安靜的墜落到地上。

「爆竹……」二月紅皺著眉清清嗓子,又復回應道:「……萬事如意。」

獄卒笑一聲紅老闆好耳朵,若不是之前盤算著年關將至,便是聽聞外間爆竹聲,也不以為意。二月紅軟軟的笑了笑,用修長的手指點了點耳朵,眼睛,喉管,說道唱戲這活,少一項都不行。

重新倚靠在椅背上休憩,獄卒多嘴一句:「躺回床榻罷,也能舒展舒展筋骨。」二月紅擺擺手,一把沉甸甸的墨發垂順在椅背一側,背著昏昏沉沉的馬燈,昏睡過去。

想來人若有事後眼,定拍著大腿唏噓一番,恰新年當頭的二月紅,一句萬事如意大過天,可偏生自己不得好過,知天命者來算算看,獄裡人怎只剩不到兩個月的活頭可討。

中間醒來一遭,儼然已是下午時候,獄卒見他四下張望,鬥爭良久,才含糊道張軍座今兒個有請帖,戲樓聽曲兒,大概是不會來了。

二月紅諾一聲,心不在焉的起身走了兩圈,牢房也就巴掌大的地兒,鐵鏈拽著也走不到哪裡,獄卒很放心的埋頭在桌上打盹,二月紅拖著沉重的鐵鏈,小心翼翼地搬來椅子疊放在張啟山常坐的太師椅上,扶著牆爬上去,心裡還暗歎,換做從前,這就是翻個跟斗就能站上去的活計。二月紅身形很高,上去後穩住身子,鐵鏈已到了最長限度,便垂著手臂靠在牆上。斜打進來的光溫溫的照在他的前額,眼睛上,深作呼吸,呵氣化白煙消融進陽光裡,舒服的閉上眼,彎刀片似得眼睫也沾染上一層光暈,打一片陰影在瓷白無血色的臉上。

張啟山推門進來時,看到的便是獄卒在下面不住的求情,二月紅站在兩個椅子上自顧自地輕聲唱著一段戲,見他來了也無動於衷:

「說什麼真龍下天堂,孤今看來也平常,

此去借來兵和將,帶領人馬反大唐,

唐室的江山歸兄掌,封你個一字並肩王」。

平靜完整的唱完最後一個字,二月紅睜開眼。獄卒見張啟山來了,膝蓋都軟了下去,連連做解釋,說也不好生拖硬拽,站得高萬一有個什麼閃失真真擔待不起,求了紅老闆很久他都只是唱,不予理會。張啟山點點頭,揮手示意他出去。二月紅側過頭,那片光移在了胸口旁邊的牆上,側臉埋沒在半明半昧的陰影之中,安靜的站著。張啟山摸出煙來,環著胸靠在牆上看他,一時間牢獄裡靜的成了一場景。

待這支煙燃盡了,天色也沉降成昏昏晦暗一片,張啟山沉著嗓子問道:

「怎麼不唱了。」

二月紅嗤笑一聲,胸口都微微起伏:「紅某人不唱戲了,忘記了?」

張啟山抿抿嘴唇,你只是不願給我唱罷了。

二月紅瓷白的臉,連同鼻頭,都給冷風凍出一道紅來,一室沉默最終被屋外敲門聲打破,張啟山轉身拉開門,接過一個布袋轉身放在桌子上,身後沉重的鐵門一時間就晾在那裡。

頭頂的裂縫裡溜出了第二縷細沙,像是獄裡小心的崩潰聲,沙子落上肩頭。

張啟山從煙盒裡咬一根出來,捲起兩隻袖子將連在牆面上沉甸甸的鐵鏈打開,半蹲在地上將煙點燃,深深吸了一口,鐵鏈冰涼的讓他攥了攥拳,這常常是躊躇時的動作,張啟山屏住氣,不由得將拳頭放鬆,復攥緊,再放鬆,煙帶著胸腔裡的熱氣一齊呼出,眼睛都給熏著瞇起來。

「二月紅。」從布袋裡取出大氅,二月紅正過臉看著他,張啟山喉結動一動:「披上罷,窗口灌冷風。」

二月紅彎腰接過,披好衣裳,困獸般被圈在高地,月色從柵欄間打進來,海水似的擁到身旁,壓著人喘不來氣。

張啟山看著那張半明半昧的臉,想來當年也是用這個角度看樓台上的人,一臉冷清,過去多少年,還是這般一塵不染,像是不會老去一樣可怕的停留在原地。張啟山猛地吸了一口煙,反手將半截煙蒂丟在地上,他屏住氣系,抬起頭看著二月紅,張開兩臂,說道:

「跳下來,我接你。」

二月紅瞳孔陡然針縮,心裡如大鼓般悶敲,細密的汗濡濕了掌心,胸口的跳動頂動的眼角都要泛紅,下面的人用低沉的聲音再次說道:「我接你,跳下來。」

像極了一尾紅色的魚,鐵鏈做須,紅衣化鰭,扎進沉穩而浩瀚的海裡,張啟山反手護著二月紅的頭,一手接住收緊他的腰,深深地皺起了眉,將臉埋在那人的肩頭,髮絲裡,就像一場骨碰骨,血肉相撞時才能停下來的相遇。

張啟山垂著頭,看著二月紅的發頂,動了動嘴唇,覺著該說點什麼,映著過年的景兒,像醫生說的那樣,總不能把事情想法全悶在心裡。

「紅老闆。」張啟山放在二月紅腰上的那隻手攥起了拳,渾身緊繃,開口時護在頭上的手心裡突然一動,二月紅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張啟山像是被槍抵著般,鬆懈了渾身的氣力,只得歎口氣說道:「……外間有煙火,帶你去看。」

終究不是自己的方式,也罷,總會有好轉的一時。但願這般的煞費苦心,能換來哪怕一次雙眼對視時的不再尷尬與緊張,哪怕一次再相見時頷首點頭,而不是擦肩而過。

張啟山知道身後的人定是盯著地面而走路的,不過即便那人的視線落在身上也是冷冷清清,只是忍不住對身後跟著一個對自己生命來說特殊的人而感到的舒服,所得到的那種感覺,跟著自己,對自己來說何嘗不是一種皈依。

「張啟山。」二月紅停了下來,緊了緊身上的大氅,看著他,皺起了眉。

二月紅凶狠起來和平時沒什麼不同,同一張臉上寫著同樣的雲淡風輕,所以溫軟的笑和有求於人時的樣子都足夠讓張啟山軟了心,就是這般模樣,總是在最後關頭讓人潰不成軍。

張啟山轉過頭,馬燈搖著光,二月紅吞嚥一下,喉結上下滑動,又清了清嗓子:「我想說……」

張啟山攥緊拳,有一種新鮮的預感和衝勁兒,即便不知是什麼,即便那人不可能和自己有相同的想法,只是想想他主動同自己說什麼,就覺得有難以抑制的興奮。張啟山微微屏住呼吸,只等眼前的人開口。

這時候勤務兵慌慌張張的從遠處跑來呼喊:「您的電報!」,二月紅迅速的垂下頭,終止了對話。雖說是計劃中的一部分,張啟山拚命沉住氣,可這未免也太過可惜,張啟山抬手示意勤務兵原地待命,對二月紅說道:

「繼續。」

「沒什麼,下次罷。」

接到電報後,張啟山將電報揉成一團,大步離去。

此時的張啟山用壓抑毒癮般的意志強迫自己不要回頭看,大概這便是最後一次相見罷,可越是這樣想,回頭的慾望便越是強烈。

就像被晾在那裡大開的鐵門一樣,二月紅站在通道裡,不由得哆嗦一下,沒有獄卒,沒有跟著的勤務兵,沒有鐵鏈,極適應夜晚的視力一眼就能看得到門外堆積的雪,匆忙的腳印,安靜十分的牢獄。

在通道口,二月紅從未想過有這麼一天自己可以獨身一人站在這裡,他下了台階,站在雪地裡。

張啟山離開後坐在車裡聽著探子的報告,臉不變色,只是將拳攥緊了又鬆開,心裡終歸還是有些忐忑,剛剛他想與自己說些什麼,無從下手也不得而知,想來就覺著可惜,大概都是命罷。

知道了他出了門站在了雪地裡,卻不知道他現在作何想法,下一步要做什麼。張啟山從血液裡骨頭中升騰起一陣瘋狂,堪堪能壓抑住的程度,那人還沒走,只是出了自己的掌控便開始犯毒癮一般,可終將要學著離開一劑良藥,嘗試著走向深淵。

二月紅走到圍牆根下,從大氅裡伸出手扶著粗糙的牆面向前走,再走走,就可以到拱門了。左右搖擺的視線,雙眼不再像從前那般貪婪的吞咬這個世界,人在絕望時候可以靠著回憶等待機遇,可有些人得到機遇後卻總想著為何不安於現狀。

他走到了拱門旁邊。

張啟山極少有將決定權交於他人的時候,手心發汗,指腹冰涼,渾身血氣都敵不過這新一年的寒意。

若是自己出逃,能逃到多遠?二月紅細細的想著,就算藏身在自己知道的幾個墓穴中,也只需要幾個行家,輕而易舉的被搜到,而若是一直不停地朝一個方向走,雖說天亮之前也能走不少路,只是身體大不如從前,能不能撐得下來都是一說。

若是此時二月紅能像平時一樣冷靜的思考,會發現自己一直在帶著自己兜圈子,仔細想來也都是借口,總想著出逃不順,不想如此順利定是有人故意放水,只要邁出第一步,就能獲得新生。

眼下只保持著一副平淡冷靜的軀殼,而身體叫囂著直教人頭暈腦脹。

畫地為牢將自己束縛住,卻不明白等的只是這些年來只要一句的救贖。

這是張啟山在軍務嘈雜的一日突發起的一個念頭:給二月紅機會讓他出逃。聽起來既瘋狂又極端,在張啟山自己的眼中這便是一個摧毀生活的舉動,念頭像新芽一般生長,每每想起那張冷清的臉對獄外展現出新鮮神情時,更甚清晰明瞭。也不是不曾糾結惶恐過,張啟山狠下心,堵上性命一般在新年夜的這天終於實行。

提前壓住全城的新聞報道,可以讓他生活在一個沒有輿論的乾淨環境中,只要他願意,只要走到有人煙的地方便可得到傾囊相助,若是換不來冰釋前嫌,張啟山也想過,可以申請調令上前線,保家衛國也算他的方式。

二月紅抬起頭,像初次見識浩瀚星空一般,不覺廣闊無邊,只覺自己正在背著這片蒼穹出逃,而無論到哪裡都是光天化日。

歎了口氣,停下了腳步,冬日裡的冷風帶著一點潮氣,捲起垂落的大氅衣擺,連同滿頭墨發向身前吹去。那人怎麼可能給自己逃亡的機會,亡字才是結局,逃怎麼有可能。

張啟山聽聞二月紅轉身回去這消息時,不可置信的動了動喉結,梗著東西般的難受,起身摔住車門就要回獄裡去,身邊的勤務兵急忙提醒不妥,這試探意味未免也太過明顯,要他稍安勿躁。張啟山緊張的原地來回踏腳,身體裡的不安和躁動化成一條平靜而細水長流的河,安靜的淌在滾燙的血液裡,平復著一場場的騷亂。而此時腦子裡卻亂成了一團漿糊,急不可耐的摸出煙盒,心想著抽完這盒煙,差不多就可以去見他了。

獄裡冷清的毫無人氣,二月紅走進去帶著冷淡的氣息似乎也只是徒增悲涼,爆竹聲都要躲著這片土地,這片有人曾為之癡迷,瘋狂,絕望過的土地。

地上浮著新塵,二月紅站在疊加的兩個椅子旁邊,積壓在心底的情緒毫無預兆的突然爆發,沉著嗓子怒吼一聲,推倒椅子砸在牆上,地上,只是忍不住的想要掉眼淚,不知為何,總想痛痛快快為自己哭一場,才好給自己送行。

待到腳下全是煙灰和煙頭的時候,張啟山摔掉空煙盒,埋頭向獄裡走。

對自己來說何嘗不是新生,帶著滿身滾燙的血氣推開門,又在看到那人時候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靜,用失而復得才覺得恰當:

「走得太匆忙。」張啟山卸掉了渾身的戾氣,溫和的對二月紅說:

「新春如意。」

二月紅靜靜的站在那裡,頭髮遮了眉眼,抬起頭看了他,動了動嘴唇:

「大吉大利。」

倚著牆,一個人唱著花臉和老生的戲,胸腔裡的氣韻似乎永遠都吐不完:

「講什麼一字並肩王,羞得王勇臉無光。

人心不足蛇吞象,霜雪焉能見太陽。」

獄頂上那道裂縫終於崩潰,碎磚破瓦窸窸窣窣砸下來,露出一片和牢獄顏色差不多的天。就在那片裂縫裡看到一條銀龍,扶搖而上,萬里盤旋,新年第一響爆竹,伴著滿城的吉祥如意,騰起漫天祥雲。

「去看煙火罷。」

「嗯。」他吸了口煙,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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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的新春篇,再一次寫回這種裝逼的文風整個人都舒服了,祝大家新春愉快,萬事如意!

江岸

一四年馬年正月初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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