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太醫走後，室內的氣氛極為沉重。

　　衛明珠站在床邊看著仿佛失去了生氣的袁夫人，心裡很是複雜。雖然袁皓軒沒有怪她，但她還是很難受，為什麼她在緊要關頭沒能靈活運用學到的功夫？學了那麼多天都白學了嗎？為什麼她要讓陳七遠遠的跟著，危機意識那麼弱？如果是她自己受傷也就算了，她從穿越過來那天起就已經把命豁出去了，所以才肆無忌憚的與人結仇，只為了自己活得不憋屈。

　　可是她只被匕首劃了一道傷口，卻連累得袁夫人可能失去性命。誠然在當時那種情況，就算殺手是刺殺袁夫人的，她也會義無反顧的幫忙，那是每一個心地善良的人本能就會去做的事，根本不會去多想。但每一個行為之後總要承受後果，如今的後果是幫了她的袁夫人可能會死，她真的很難承受。

　　面對傷痛，最難的不是別人的責怪，而是自己內心深處的自責。

　　聽到消息急急忙忙趕回來的袁震飛，一進門看到的就是神情悲痛的幾人，黝黑的臉上頓時蒼白一片，直直盯著床上的袁夫人走了過去，“皓軒，太醫怎麼說？”

　　袁皓軒坐在一邊雙手抱頭，沉痛地回答：“三日之內一定要醒來。”

　　他不想說醒不來會怎麼樣，而他的未盡之語誰都明白，袁震飛也不需要聽到更多。

　　床上閉著眼睛的袁夫人氣息微弱，臉色慘白，嘴唇上都沒有血色，頭上、肩上纏著的白布充滿了不詳的色彩。

　　看到這一幕，袁震飛恍然間好像又回到了十五年前撿到袁夫人的那一天。那時候袁夫人比這傷得還要重，大夫直接就讓他給袁夫人準備後事了，是他不願意看到一條人命就那麼沒了，堅持打獵換藥，拿出全部家底換了好幾個大夫，才把袁夫人給救活。

　　當年摔下懸崖都沒死，他不信經歷過風風雨雨之後的今天，袁夫人會拋下他先走。

　　他坐到床邊，順了順袁夫人的頭髮，異常冷靜地道：“你娘會沒事的，這幾天你先不要讀書了，和我一起好好照顧你娘，等她醒來。你多陪你娘說說話，平時你最會逗她笑了，她聽到我們這麼掛念她，就捨不得走了。”

　　衛明珠捂住嘴背過身去，強忍著才沒讓眼中的淚水落下。這些人裡只有她才真正經歷過死亡，更加明白生命的意義。人的心理可以很強大，可人的身體卻是很脆弱，生病、意外、傷害……很多很多種方式能夠讓生命消逝。

　　一旦真正的停止呼吸，那麼這個人所有的一切就會化為烏有，漸漸的被人遺忘。生前的所有愛恨糾葛，所有幸福與遺憾，全都會消失，就算像她這樣穿越到異世延續了生命，她也和曾經那個世界再無關聯了。

　　這一刻，她突然覺得之前那麼無所謂生死是不對的。她是不願意屈服於封建壓迫，但她還有其他方法可以去抗爭，可以為自己爭取舒適的生活，為什麼從來沒想過去努力奮鬥，而是打從心裡就認為自己在古代活不久？因為她當時的不在意，從不顧及自己的名聲，幾乎將克親、不孝、潑辣、善妒、貪財等所有對女子不利的名聲集於一身，這對她有什麼好？為什麼她不盡力去避免？

　　現在眼看著那麼努力生活的袁夫人昏迷不醒，她才醒悟過來，不管在什麼時代，只要她活著，就應該好好活，認真活，活得越久越好，越有意義越好。她真的不應該將穿越當做一場夢，因為她是如此真實的活著。

　　袁震飛起身時看到了十分難過的衛明珠，沉默片刻上前拍了下她的肩膀，歎道：“孩子，這不是你的錯，不必如此。只是我有個不情之請，衛小姐可不可以多來陪我夫人說說話？夫人同我說過，她很喜歡你。我不知道她能不能聽見，但她從前受傷的時候，我就是一直在她旁邊說話，也許能有點用處吧。”

　　袁皓軒抹了把眼淚，“不管有沒有用處，我們除了說話也做不了別的了。”

　　衛明珠重重地點了下頭，“袁將軍請放心，我會幫你們一起照顧袁夫人的。袁夫人情況嚴重，我想去求求公主，多請幾位太醫過來。”

　　袁震飛深吸口氣，“這件事我去做就行了，你也傷到了，先去休息一下吧。”

　　袁震飛並沒有心情聊天，說了幾句之後就進宮求見皇上，請求皇上派更好的太醫為袁夫人診治。

　　天子腳下，竟有人當街行兇，還放出瘋馬傷到不少人。皇帝對此自然極為憤怒，不僅下令徹查，也要好好安撫立功歸來的袁將軍。所以皇上為顯恩寵，直接命給他看診的御醫帶著四名太醫同去為袁夫人診治，並承諾不管用什麼藥材都可從他的私庫裡取。

　　御醫與四位太醫會診，水準要比之前那位太醫高上些許，但袁夫人後腦有陳舊性傷痕，此次再受撞擊確實很是嚴重，所以除了換上更好的藥材，多說了一些注意事項，他們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最終還是要等袁夫人自己醒來，但到底能用更好的藥就多了一層保障，多了一分希望。

　　衛明珠聽他們說來說去，猜測袁夫人腦袋裡是不是有血塊之類的東西？然後壓迫了神經導致昏迷不醒。古代沒有X光，沒有CT，單靠診脈不一定能弄明白腦袋裡的情況，畢竟不是人人都比得上扁鵲、華佗，御醫也並不是世上醫術最高的人。

　　但她對醫術是半點不懂，猜來猜去也沒什麼用，只能多跟袁夫人說說話，她是相信袁夫人能聽見的。

　　下午的時候陳七又帶了一位大夫來，這個大夫看上去平凡無奇，看不出有什麼醫術的樣子。衛明珠不解道：“袁將軍已經請過御醫了，你這是做什麼？”

　　陳七低聲說道：“這位大夫是睿親王的人，睿親王聽說了袁夫人的事，特地叫他過來看看。”

　　衛明珠下意識地覺得睿親王深藏不露，他的手下肯定也都是高手，便叫陳七去跟袁將軍說。

　　睿親王礙於身份，並不能明著來將軍府探望，所幸屋子裡都算是睿親王這邊的，也不用隱瞞什麼。袁將軍一聽，立刻就請那位大夫去看袁夫人，然後那位大夫就說袁夫人腦袋裡有血塊，開始為袁夫人針灸。

　　衛明珠怎麼看都覺得這個大夫比御醫還靠得住似的，起碼血塊之說跟她猜得一樣，而且睿親王的人若沒有幾分把握也不敢下針吧？這麼想想她就有點放心了。

　　大夫針灸需要安靜的環境，除了袁震飛以外，別人都不許留下。袁皓軒便再次勸衛明珠去休息，不能裡面昏迷了一個再累到另一個。正好這時陳七又來傳信說睿親王有事找衛明珠，衛明珠便跟袁皓軒告別，悄悄從後門進了睿王府。

　　睿親王一見衛明珠疲憊的樣子就很是心疼，忙扶著衛明珠去客房休息，還端了早已燉好的藥給她喝，旁邊擺著好幾碟梅子、果子，怕她嫌苦，弄得衛明珠哭笑不得。

　　“殿下，你這是早就準備好了？我只是一點皮肉傷，不嚴重的。”

　　睿親王皺了下眉，吹吹碗裡的藥湯，勸道：“聽話，吃了藥才能好得快。而且受傷失血會傷元氣，要好好補一補才行。”

　　衛明珠說不過他只好喝藥，見他還要一勺一勺喂她，連忙將藥碗搶了過來，“你這個喂法還不苦死我？我自己喝就行了。”說完一口喝光了藥湯，苦得她差點沒吐出來。

　　唇邊遞來一顆梅子，衛明珠想也沒想就張嘴含住，沒想到不小心碰到了睿親王的指尖，頓時紅透了臉，猛地拉開距離。

　　睿親王輕笑一聲，用帕子給她擦了下唇角，說道：“上次見血抱著我哭得昏睡過去，這次怎麼這麼鎮定？”

　　衛明珠沒好氣地道：“一回生二回熟，我還能總那麼沒出息？”

　　“那怎麼叫沒出息？反而你這麼鎮定顯得我毫無用處。”睿親王意有所指地看著她，好像抱不到她十分遺憾似的。

　　衛明珠輕咳兩聲轉開了眼，問道：“不是有事找我嗎？難道讓我偷偷摸摸跑過來就為了讓我喝藥？”

　　睿親王聞言收斂了笑容，歎道：“本來想下午告訴你，沒想到你遇到了這種事。如今袁夫人傷到頭不知還能不能醒過來，我有些猶豫，怕你知曉之後再傷一次心。但是，這到底關係到你的至親，我想沒人能替你做決定，我也不該隱瞞真相，更不想讓你將來有遺憾，所以……”

　　衛明珠莫名有些緊張，好像腦中有什麼線索漸漸清晰，卻又糊裡糊塗的捋不清楚。她忙道：“不管什麼事，我都想知道最真實的情況，不想因為任何理由被蒙在鼓裡。殿下，你不用考慮那麼多，如果你查到了什麼就告訴我吧，任何事我都能夠承受。”

　　睿親王看了她一會兒，慢慢地說道：“好，我告訴你。其實袁將軍昨日托我幫他調查袁夫人的身世，因為袁夫人十五年前墜崖重傷，失去了記憶，她忘了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追殺她的仇家是誰。而我查到的結果是……袁夫人就是你的母親，也就是忠勇侯夫人，秦望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