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王岳畢竟年長些許,鬥酒拼不過年青人,加上他地位在這裡,能不委屈就不會虧待自己,所以接近九點的時候他說散場,大伙就各找代駕、各回各家了。
邵博聞的酒量是中西合璧練過的,倒是醉得不深,不過他的擋酒小分隊都犧牲了,等他跑了兩趟將周繹和謝承分別弄下包廂,常遠已經跑得沒影兒了。
他登時大失所望,常遠今晚喝了不少,他本來還指望來個酒後吐真言什麼的。
夏季的夜風攜帶著溫度,好像越吹心裡越浮躁。
代駕的司機是個小年輕,外放的電台是傷痛青春,節目裡的女孩有一副優美的好嗓子,在憂傷的bgm裡聲嘶力竭地喊著誰誰我愛你一輩子,常遠本來就暈頭轉向,被她一嗓子嚎得腦子都懵了。
愛,和一輩子啊。
這兩個字眼也不知道打開了什麼開關,使得酒精彷彿開始在血脈裡燃燒,常遠感覺胸中有種空曠又磅礡的情緒正在滋生,也許是衝動,或許是勇氣,不過管他呢。
他趴在窗戶上看城市的夜燈,心說我都已經是喝醉的人了。
醉不如昏厥,起碼不會不配合,堂堂凌雲的老闆像個老媽子一樣把兩個醉鬼分批次強行送回宿舍的時候已經十點多了,他滿身是汗地打開家門,只一眼就敏銳地發現家裡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在溫泉酒莊門口沒能攔住的監理大人,此刻躺在他家的沙發上,面容平靜,眼皮下一片淺色的陰影,肢體放鬆,身體呈現微微地傾斜,像是睡著了。
邵博聞在門口狠狠地愣了幾秒,一度以為這是因為慾求不滿產生的幻覺,直到茶几上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動了動,跳起來的動作才將他驚醒。
虎子將手裡抓的梨塊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動著將其消滅,隨即炸開了一個燦爛的笑容,他做了個撒腿起跑的架勢,又想起什麼似的躡手躡腳起來,一邊靠近他爸爸,一邊把食指豎起來比在嘴上示意邵博聞別出聲。
邵博聞見他像個小賊,目光再放遠一點,心裡霎時變得即柔軟又疑惑,虎子已經從最初一起生活時的畏畏縮縮變成了一個貼心的小馬甲,而沙發上的這位爺也開始大駕光臨,時間誰也不會虧待,只要努力的方向沒錯。
常遠今晚確實有些不對勁,但這並不影響邵博聞的心情多雲轉晴。
他輕手輕腳地帶上門,進了玄關後把鞋脫了,打著襪片兒進了客廳,邵博聞將衝過來的兒子撈到臂彎上,瞥著常遠忍不住就想發笑,他愉快地低聲道:「你遠叔什麼時候來的?」
今天沒有常遠提醒,虎子看電視看得忘了形,九點才想起作業來,一直著急忙慌地在趕,他湊在邵博聞耳邊上嘀咕:「爸爸,我沒看時間誒。」
小孩對吃喝玩樂情有獨鍾,沒什麼時間概念,這答案在意料之中,於是邵博聞又問:「他跟你說來幹什麼了沒有?」
虎子到了該睡覺時間,打了個哈欠,眼淚汪汪地說:「跟阿姨說了,來找你的。」
邵博聞沒再接著問,因為知道問也白問,出於長遠計議的考慮他教唆道:「以後遠叔來家裡,爸爸要是不在,你就請他留下來陪你玩,他要是說先回家,你也可以向他提去他家跟大款玩,回頭爸爸過去接你,聽見了沒?」
後一個提議簡直正中虎子的下懷,他捂著嘴小聲竊喜:「好的爸爸,是的爸爸。」
邵博聞父心甚慰,一邊深感兒童與狗真是絕配,一邊又在想謝承是不是該離他的兒子遠一點。
剛睡著的人一碰就容易醒,幸好天氣也不冷,沒有蓋毯子的必要,邵博聞抱著兒子沒離手,才忍住了不去手賤的衝動,讓常遠在沙發上自由地睡眠,反正眼下又是阿姨又是孩子的,常遠就是睡成了睡美人他又能幹什麼呢。
當務之急就是人為製造一個二人世界,時間確實不早了,邵博聞先去了客房請阿姨回家,又把虎子拎去浴室擦澡。
泡澡程序被省略的虎子很快就發現,他的睡前小啟蒙故事環節也被剪切了,他有點不開心,不過邵博聞套路十足,一句話就把兒子給打發了,他把手一伸比了個三,說:「我明天給你講3個。」
虎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躺下了。
邵博聞好笑地熄掉日光燈,關上門回到客廳,為了讓孩子好好睡覺,沿途把燈都關了,只留了客廳靠近入口門那邊的一管。
常遠就在那個光源裡安靜地睡著,上身歪成了比薩爾斜塔,模樣低眉順眼的,半邊脖子毫無遮擋,鎖骨窩裡盛了一團陰影,氣質說純潔一點是斯文無害,說猥瑣一點是任君採擷。
屋裡寂靜無聲,視野半邊明半邊暗,一種寧靜的氛圍在空氣裡流淌,這幾米的路邵博聞走得很快,一改他當年從這個城市徒步回到桐城家門口時的近鄉情怯。
十年前他就是走慢了,所以常遠走了,如今風水輪流轉,他緊趕慢趕,常遠卻一直掉鏈子。
邵博聞坐在茶几上,歪著的常遠觸手可及,酒精揮發殆盡,空氣裡剩一些被體溫烘過的醇度,美色當前,天時加酒後,這一刻常遠也毫無反抗能力,邵博聞卻硬是柳下惠地坐了半天,為這難得的和平。
中間他實在忍不住掐了常遠的臉,哭笑不得:「誰給的你勇氣跑到老子家裡來睡大覺?」
常遠也是有點厲害,在對他居心叵測的人家裡竟然一覺睡到了凌晨一點半。
他獨自生活慣了,這段時間帶虎子夜裡幾乎只能淺眠,白天的午覺也總被各路人馬打斷,本來就缺覺,又喝了不少酒,準備過來等邵博聞聊幾句,結果人沒等到,竟然看他兒子抄ABC抄得睡著了。
先不論這睡意邪門,常遠醒來的時候腰酸、頭暈、脖子痛,眼前一片漆黑,他甚至不太清醒地打了個呵欠,睡眼惺忪地對著窗戶,夜間的照明燈光從室外投射進來,兩扇窗都沒關……等等,他住的那個小戶型牆上根本就沒這麼大的窗,這是……
這他媽是邵博聞住的地方,自己怎麼睡在這裡了!
常遠驚得猛然坐來,正要去摸手機打燈,窸窣地摩擦聲響後很快一個重物將他連手帶手機全壓在了褲兜裡。
夏裝西褲的料子格不住體溫,常遠驚了個透心涼的清醒,眼睛也略微適應了昏暗,看得出壓在他大腿上的是一顆人頭,是誰的自然不言而喻。
按情境推測上下文,常遠頭痛欲裂地想到,他來找邵博聞說話,結果跟這人難解難分地擠在沙發上睡起了覺,不過幸好不是床上,這一點必須給邵博聞的人品點個贊。
他才剛打算開始想,根本毫無準備,沒有酒後亂性這種意外,他的步子才不會被打亂。
邵博聞似乎完全沒被砸醒,不過常遠知道他是裝的,這麼大的動靜都整不醒,那還獨自養個屁的孩子?
常遠抖了抖腿,說:「我知道你醒的,別裝了,起來。」
邵博聞想跟他說話,於是只能醒了,他閉著眼睛笑著說:「就你知道的多。」
常遠見他選擇性癱瘓,就直接上手將他撬了起來,邵博聞坐起來彎下腰不知道在哪裡摸了一下,一盞不算明亮的小燈泡就亮了起來。
這是一個插頭式的小照明燈,虎子缺乏安全感,怕黑怕得屁滾尿流,家裡到處都是這種小燈。
對方的臉都映在了各自的瞳孔裡,兩個人相顧無言,邵博聞頓了頓,說:「來找我肯定有事,說吧,不說的話接著睡也行。」
常遠斜了他一眼,那眼神跟看傻子似的,他沒搭理這句調戲,慢騰騰地靠在了沙發上,一本正經地自黑:「沒什麼事,就是忽然想跟你聊聊,有種人喝了酒會變成話嘮,我就是。」
邵博聞:「……」
特別歡迎,可你倒是給我言出必行哪!
邵博聞因為常遠只是在開玩笑,接著才發現他是來真的,常遠雖然表現得不太像個話嘮,卻是真的對他說了重逢以後史無前例多的話。
常遠主動說起了他的大學生活、住院生涯以及工作初期的手忙腳亂,他這次一反常態的坦白,討厭同學、憎恨醫生、不願意工作之類的埋怨一點都沒掩飾,通過他的話語,邵博聞看見了一個孤獨敏感自卑的年輕人。
接著常遠又問起他的經歷,聊到他當年去尋親被騙的過程,邵博聞不想讓他愧疚,並沒有詳談,他們東拉西扯,十年光陰裡的雞毛蒜皮竟然也足夠扯到天光大亮,邵博聞請他下樓吃飯,常遠沒有答應。
這個點正好是美國那邊的下班時間,他得趕在許惠來出去浪之前把旅行的事談好,然而誰知道他沒找許惠來,那邊卻心有靈犀先給他發了消息。
許惠來這個月中會回國一趟,常遠的美帝之旅就此泡湯,另一個計劃卻在他心裡盤旋不去,他睡了小半天,起來後空著肚子回了父母家。
池玫是預料中的有氣無力,她躺在床上,因為本來就瘦,所以也看不太出來消減了多少,聽見常鍾山問到他沒吃飯也沒起來,明顯是心裡對他有氣。
她總是這樣,用折磨自己來讓他們於心難安,最後過意不去而選擇妥協,這一招從前對他百試百靈,可是現在要變了。
常鍾山聽到他中午飯沒吃,才四點就扎進廚房一通忙活,換做之前廚房得江山易主,是池玫在裡面大展身手。
她愛自己毋庸置疑,可是自己也想跟邵博聞在一起,常遠在池玫的床邊坐下來,將手搭在她臂彎上,很溫柔地哄道:「媽,吃飯了。」
「你最近挺忙的,」池玫不應反問,嗓音有些嘶啞,「忙什麼呢?」
常遠知道她一定會問起邵博聞,因為有點準備,這次沒有不耐煩,接著好脾氣,「忙竣工的事,才沒回來看你,別生氣,吃完飯,我陪你出去走走好不好?」
「以前竣工也沒見你忙成這樣,」池玫明顯意有所指,「這次有什麼不一樣的嗎?」
常遠沉默了好一會兒,「媽,咱能不這麼拐彎抹角地說話嗎?」
「好啊,」池玫開始顯露出怒氣來,「你最近是不是忙著跟邵博聞在一起,所以連你媽病了都顧不上?」
「沒有,你先別生氣,」常遠跟她擺事實,「你病了這個事,我準備過請假條,爸說有他寸步不離地伺候你,我才沒回來,確實在忙工作。至於邵博聞,我目前還沒跟他在一起。」
池玫善於咬文嚼字,聲音一下提了好幾度,「什麼叫『目前、還沒』?」
常遠感覺到她身體瞬間緊繃,心裡十分不忍,出於慣性一下沒做聲。
池玫驚駭地翻過來,眼裡的血絲浸著淚水,紅得觸目驚心,她失控地拍著床板叫道:「我讓你說話!!!」
常遠因為從來沒試過,所以不知道要對這個女人狠下心,竟然會艱難到這個地步,五臟六腑彷彿都在痙攣,讓他對於說話都心懷恐懼。
好在常鍾山忽然出現在門口催了一嗓子。
常遠這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忽然平靜起來,「目前沒有的意思就是你剛猜的都不對,至於以後,那誰知道呢……畢竟我活到17歲的時候,也不知道自己會患上這種病,所以說不定有一天,我連自己姓什麼都會忘,邵博聞也不是問……」
「別說了!」池玫厲聲打斷了他,眼淚同時也下來了,和常清的溺水一樣,常遠的病也是她不堪回首的痛苦記憶。
命令自相矛盾,常遠於是住了嘴,單手摟住她在後背拍了拍,好聲好氣地說:「不說,去吃飯吧,啊?我早中飯都沒吃,餓了。」
池玫雖然討厭邵博聞,卻也不敢忘了醫囑,許醫生千叮呤萬囑咐,這種患者得均衡飲食、適當運動,最重要的是要保持心情愉快。
於是,客廳裡的常鍾山剛裝好床前飯,就見他媳婦兒被他兒子攙到了飯桌上,他用飯勺末端捅了捅常遠,有點嫉妒:「不是,這兒子跟老公的差別待遇是不是有點忒大了?你才來了幾分鐘,你媽就肯下來吃飯了,來教教你爸,你干了點啥?」
除了以毒攻毒、相互傷害,他還能幹啥?不過這種剜心的套路,只有他們這些糾結的人才懂,他爸和邵博聞都是學不來的。
作者有話要說:
常遠:我出去旅遊升個級,回來就不糾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