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掐掉直播之後,林帆垮下肩膀,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輕鬆和解脫。
何義城墜亡之後,良心的譴責和毀滅同類生命的罪惡感讓他不得安寧,所以林帆永遠不會明白,為什麼何義城能背著小溪堤13條人命,活得平步青雲、對人頤指氣使。
他站出來自首,大部分不是為了邵博聞,而是為了他自己,林帆知道自己沒有那種狠心和氣魄,在抹殺掉一個人之後當做什麼都沒發生地繼續活著。
這本來就是他的計劃,殺了何義城之後自己伏法,但設計的時候,本來沒有這麼早。
他們痛苦了整整11年,所以林帆不能便宜何義城,他要讓何義城的家人嘗夠那種痛失所愛的痛苦,榮欣幾乎瘋狂,這是她對於她丈夫的罪惡視而不見應該承受的負擔。
林帆本來打算要等到10月26日,在他的父母兄妹和「劉緣」的死期這天,也讓自己得到解脫,可是他萬萬沒想到邵博聞會被拋進這個漩渦之中。
不過現在也好,至少林帆覺得很平靜,他只剩下最後一個秘密了。
因為很快就會用到,林帆只將電腦待了機,剛壓下上蓋,謝承的電話就過來了,林帆覺得謝承他們一定很恨自己,膽怯的情懷讓他盯著它響到自動結束了。
這是他這輩子遇到的最大的善意,他永遠祝福那群認真可愛的人,這一生順風順水。
然後林帆走出房間,打了一輛去永晝區派出所的出租車。
向陽一行人接到報案火速跟過來,坐在留置室裡待審位置上的男人跟前擱著電腦,神態溫良,比他老闆邵博聞還不像犯罪分子,可人不可貌相,當他打開電腦,開始播放他隱藏起來的一段3D動畫的時候,再沒有一個人會懷疑他不是兇手了。
3dmax通常是建築師將複雜或難以想像的二維圖紙做成簡單易懂的3d給業主展示用的,林帆卻用它另闢蹊徑,用來策劃謀殺。
只見動畫裡,一個從數據庫裡選出來的男人代表著何義城,他走到玻璃前開始伸懶腰,當他的手錶接近玻璃的時候,玻璃四周上的有一些額外標注的紅點開始閃爍。
然後動畫切近局部,貼近其中的一個紅點,動畫做出了切面,展示出紅點是藏在管狀隔熱條內部,用一根極細的軟管串起來的小圓球,緊接著小圓球被剖開,旁邊慢慢出現了NaOH的水印,意思是裡面裝的是氫氧化鈉。
然後鏡頭逐漸拉出去,匯聚在整體的玻璃上,綠點在玻璃右上角開始閃爍,再拉近,那裡有個微型控制水箱,軟管接在上面。一個開關的圖標自動出現在旁邊,自己按了按,然後水開始慢慢往下導,學過基礎化學的人大概都知道,酸鹼溶於水會放熱。
產生的熱量通過隔熱條傳進玻璃的中空層,然後在引發熱膨脹,這就是逼得玻璃自爆的原理。
接著,隔熱條裡還藏著微小的鏈珠狀的釹鐵硼磁鐵,和帶遙控的微型放電裝置,遙感器都藏在室外的金屬裝飾條裡。
這種能提起自身重量640倍的超強力磁鐵,在沒了玻璃的阻隔之後,一擊必達地吸上了何義城的皮帶扣餌,通過放電和磁鐵被彈回產生的蠻橫拉力讓他失去平衡,跌出樓外。
然後再通過注水釋放強熱,讓磁鐵迅速脫磁,然後進口的型材強度足以吃住這些熱脹冷縮的衝擊,讓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而墜樓的何義城身上的金屬被磁化了,帶有粘鐵屑的特性,這一點兇手也用樓下的設備房給完美的掩飾過去了。
或者說,也許正是基於這個設備房的存在,才讓林帆選用了磁鐵來作案。
這個精密到讓隊裡的人都歎為觀止的殺局,要不是榮欣的堅持、邵博聞的倒霉,以及姜偉正好出差到這裡,他們警方查100遍大概仍然會是意外的結果。
你說有這種腦子的人,幹什麼不能夠拿到成就,可他偏偏走了一條最不能回頭的歪路。看過直播之後,大家即使同情可憐他,但還是只能將他作為犯人對待。
用紙扇邵博聞臉的那兩個刑警去現場取證了,向陽和陸文傑負責問話,向陽說:「你是什麼時候將這些作案工具,放到何義城辦公室的窗戶裡的?」
林帆認了罪,問什麼答什麼:「上一次榮京翻新外牆的時候就放了,大概是3年前,何義城辦公室的所有牆面材料,都是我替換成自己需要的材料之後,獨自安裝的。」
向陽:「那麼早就放了,為什麼到現在才下手?」
這個問題林帆不會如實作答,為了救謝承,他確實昏迷了很久,有時他聽得見人說話,但想夢魘一樣醒不過來,誰也不會知道,他掙扎著醒來的時間,是4月29號凌晨。
因為4月28日的夜裡劉小舟偷偷來看他,哭得稀里嘩啦,她說她受不了,要何義城死,最好的時機就是論壇大會那天晚上,何義城不得不喝很多酒,然後就可以出酒駕事故了。
林帆心急如焚,可是他叫不住他妹妹,所以他醒了。
他們只是想要公平,而已,林帆不許劉小舟走錯路,也不許任何人說她錯了,她本來是個好姑娘,現在和以後也得是,他雖然不合格,但終歸是個長兄。
用一場謀殺來終結另外一場,是林帆能想到的唯一出路,仇恨會讓人越來越扭曲,小舟變了很多,他不想再往下看了。
於是林帆違心地說:「因為我一直在等一個機會,讓他死的人盡皆知。」
向陽的腦子裡冒出了一個詞,冷血變態高智商罪犯,他牴觸地皺了下臉,沉聲道:「別欺負我們讀書少,鹼不是吸水麼,放個3年還能用?」
林帆:「中空玻璃是封閉的,一般只有漏氣的時候,裡面才會進水,而且隔熱條裡我裝了很多乾燥劑,足夠保證它有效了。」
向陽又說:「那遙控開關什麼的,不會出故障嗎?」
林帆:「4月29號的半夜,我用那幾天蜘蛛人清洗外牆的繩索設備,下來檢查過。」
向陽問得差不多了,去看陸文傑,對方也搖頭,於是他說:「林帆,你被捕了。」
林帆順從地伸出了雙手,卻問了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警官,請問邵博聞什麼時候能被釋放?」
向陽一句「跟你沒關係」還沒說出口,陸文傑就面無表情地替他答了:「等我們同事核實完你動畫裡的設備,報給領導給你立案,給他撤案,然後立刻就能釋放了。」
林帆誠懇地笑了笑:「謝謝。」
向陽心想,這真是一個最不像犯人的罪犯。
一個小時之後,支隊接到電話,林帆所供的一切屬實,因為網上為邵博聞鳴不平的聲音沸沸揚揚,局裡的領導立刻就同意撤案,何義城假意外真謀殺的案子到此終於能告一段落了。
常遠還認識看守所那個座機號碼,撥過來的時候,他正坐在凌雲的辦公室裡發呆,所有的人都在發呆,林哥殺人的消息一度比邵博聞重獲清白還引人注意。
林帆拒接了謝承的電話,年青人沒忍住,當場就哭了,就算林帆親口承認他是殺人犯,謝承也偏心地覺得他沒錯,是社會錯了,逼一個善良的人舉起了屠刀。
誰也不討論,誰也不抬頭,辦公室沉浸在一片哀悼式的氛圍裡,直到常遠的鈴聲打破沉默。
「邵博聞今天釋放,你們家屬來辦手續,接一下。」
悲劇還未離去,幸福就當頭罩下了,常遠欣喜若狂地站起來,動作有些猛帶出了一陣低血糖的眩暈,可是這陣暈頭轉向也不能阻止他往外跑,他已經不記得虎子這會兒還在睡午覺了,摸起電話就打,那邊還沒接就開始語無倫次地自言自語。
「寶貝兒,虎子,你爸回來了,我帶你去接……算了算了,我先去接他,再一起去接你。」
有輿論在背後推動,邵博聞的釋放證明以光速傳到了看守所,樂樂的爸爸親自將人送出來,常遠就懟在大門口,看見人的瞬間眼睛就紅了。
邵博聞收拾得挺利索,沒胡茬沒異味,換回了原來的衣服,還跟以前一樣是個大帥比,他也不按攻的套路出牌了,張開雙臂等著常遠撲過來之類的,自己大步流星地迎上去,當街就捧住臉親了一口。
愛情可貴,自由價高,邵博聞還不知道林帆的事,他抱住常遠,感激這人為他勞苦奔波:「對不起小遠,讓你擔心了。」
常遠被他的熱情給燒傻了,他的頭擱在邵博聞頸窩裡,正好看見後面的樂樂他爸也是一臉懵逼,他們是會被人燒死的同性戀,這樣高調影響不好,但是比起這兩天經歷的魔幻現實主義,風言風語又算個屁。
常遠真的很想很想他了,他喉結哽了一下,覺得還是及時行樂吧,於是他抱緊了說:「帥哥,坐車嗎?」
邵博聞麻溜地滾進去了,比起坐車,其實他更愛開車。
回家的路上,足夠邵博聞看完林帆的直播,再沉默半天了,他沒法用恨來形容這個人,林帆無意設計他,他只是一個倒霉的過客,等過些時間,大概能剩的還是感激。感激這個活在地獄裡的人,仍然願意保護別人。
虎子痛哭流涕,抱著邵博聞哭得打嗝,控訴爸爸拋棄他的日子裡,他過得多麼艱苦,還非要邵博聞摸他的肚子,說自己想爸想瘦了。
邵博聞的觸感告訴自己,這是一個小騙子,他「嗯」了一聲,說:「是瘦了,瘦成球。」
虎子也不懂,開始要吃這吃那,全是垃圾食品,常遠挨著他對像差點坐成連體嬰兒,聞言才閉上眼睛笑了笑,這才是他熟悉的生活。他好幾天沒敢睡,放鬆下來,就秒著了。
邵博聞卻還是心有餘悸,楊允勸他有機會出來,務必早移民早解脫,邵博聞現在出來了,他也不想離開這裡,哪裡都是一樣的,他不能只望著黑暗過活,溫暖的東西也在他左右,他被人陷害,也被拯救過。
從今往後,他還要和以前一樣,心無旁騖地拚搏,然後隨心而動,先去把榮欣告一波,成不成再另說。
艾略特說,這就是世界結束的方式,不是一聲巨響,而是一聲嗚咽。
包括老曹在內,網上有很多正義感很強的律師願意為林帆提供無償辯護,可是他都拒絕了,他認罪認得很徹底,被判了死緩,跟他只有公安知道的犯罪手法一樣成謎。
一周以後,邵博聞以侵犯名譽權起訴榮欣,有林帆刪之不盡的直播做證據,這場官司打出了壓倒性的勝利。
「隔壁老邵」也因為這場風波,收割了龐大的粉絲數量,凌雲的名氣也在這次事件中被打響,也許是時來運轉,他們一連接了3個大單,足夠忙到年底放假。
是年9月,P19二期竣工,常遠堅決地提出了離職,然後火速正式加入了凌雲,擔任技術總監督,甲方用錢說話的控場力一流,KTV爛尾樓的改造十分順利。
另一邊,「天空城」的項目已經有了初設,邵博聞跟常遠一起去融創談優先合作權的問題,除了他們一起來的還有3家地產公司,都是業界前十的實力。
凌雲在這裡一比不太能看,邵博聞也聰明,知道爭不贏面積,就轉頭去爭名譽,他出資參加建設,買這棟高樓的署名權。然而名譽算個屁啊,這東西要改就改了,沒人跟他爭,他們用這種劍走偏鋒的方式強行將自己插進了這個項目。
名字他早想好了,從他跟常遠的名字裡各抽一個字,聞+遠=聞遠,但是「聞」這個字門中有耳,寓意不太好,於是他乾脆改成了諧音的「溫」,溫遠讀著順一些,溫字有水,遠字帶山,這樣山水都有了。
邵博聞也不是傻出錢,一般高樓越高,爛尾的概率就越大,他的初衷有點歹意,但也是事實,反正以後隨機應變就行,他們目前就缺經驗。緊接著幾位大佬定了個時間出去調研,一起去看看建築上有什麼新把式,也讓自己的項目學習學習。
11月的時候,一行人來到S市,這裡是融創的主場,許崇禮下面的人早就約好了合作設計師,8號這天,常遠和邵博聞因為住得酒店就在附近,提前到了約定的GMP事務所,在大廳的作品區逛了一圈才上去。
兩人被領進會議室,其他人都還沒來,坐了會兒,就前後腳進來了兩個穿西裝的男人,瘦的那個跟常遠差不多,手裡還捏著根筆,高的那個跟邵博聞相當。
兩人大概沒料到這麼早就有人來,進來的時候還在交頭接耳。
瘦子說:「又沒你事,你跟來幹什麼?」
高的說:「我來見證歷史。」
瘦子:「滾蛋,誰知道來的是鬼是……」
「神」字沒出口,他扎進會議室用視線撞見兩個人,登時就住了嘴,扯起嘴角笑了笑,帶出兩個小酒窩:「二位好,是來考察的業主吧?」
「幸會,」他走過來,伸出手道:「你好,GMP,錢心一。」
邵博聞作為老闆,得先接迎,他握住對方的手,搖起來笑道:「你好,凌雲,邵博聞。」
剩下的兩個也得寒暄,事務所的高個子說:「您好,GMP,陳西安。」
常遠眨了眨眼睛,立刻就知道這是「雞窩」的設計師了:「久仰大名,凌雲,常遠。」
這世界好壞共生,善惡共存,有你,有我,自信、沉穩,而後愛人。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自信,沉穩,而後愛人——亦舒。
正文到這裡就結束了,非常非常感謝仙女們,對一個斷了手的冷門寫手的包容,鞠躬orz!
這大概是一篇……浩蕩的毒雞湯?(開個玩笑,夠不上雞湯的營養標準),不太像小說了2333,由於刪刪改改、中途工作不太順利,寫的也斷斷續續,節奏肯定有問題,蒙大家不拋棄不放棄,用拖拉機比心!
《從眾》送給男神我爸,他是一個泥匠,在我出生的小鎮上,街坊會喊他一聲師傅,出了門別人叫他農民工。我大概瞭解他們這個職業辛酸苦累的皮毛,社會上好人居多,但我還是會擔心他在外頭受白眼和委屈。
在去年的4月開頭,我跟領導去鳥不拉屎的工地檢查,出大門的時候被一個不認識的中年大哥「撲通」一下衝過來跪了個正著,說真的,嚇懵了。他是維權無果的,是個小包工頭,被賴了賬,走投無路了見人就求。害怕遇到這種場面,根本無能為力。
所以我也許是希望現實裡能多些常遠和邵博聞這樣的人吧。
寫瘋我的是應該是人設,常遠這個角色,我開始喜歡,中途嫌棄,後來又喜歡上了。人人都想成為錢心一,可大多數都是常遠,軟弱、自卑、不敢反抗,特別憋屈,不過反覆無常這麼多章,他身上應該有點掙脫束縛的變化……吧→_→
最後朋友們,下篇不愛崗也不敬業,不寫這麼長、這麼囉嗦了,爭取來個輕鬆的傻白甜,等我準備好了再見~~
→_→然而並不知道還有沒有人願意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