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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眾》第57章
第57章

  老曹不在,邵博聞又獨裁,所以直到兩人走了之後謝承才想起來,他們凌雲買車,陪同的人怎麼成了隔壁老常?

  常遠想起謝承那副「新郎結婚,新娘不是我」的表情就好笑,他說:「又不是坐不下,他想去就帶著唄。」

  謝承是真的想去,而且後座空著也是空著。

  「不能帶,」邵博聞擺著手,一副想起來就頭疼的表情,「他能糾結死。」

  截止到目前為止因為私交有限,常遠嚴格沒看出來。

  「那周繹呢?」老曹約了業主談事情,孩子和狗有一個人看著就夠了。

  「周繹,」邵博聞明明對現狀滿意得不得了,卻非要裝得好像是無奈使然,他說:「周繹是個車盲,覺得東風標緻跟法拉利的logo長一個樣的那種。」

  常遠:……

  周繹看起來是個好同志,說得少做得多,愛崗好學而且知識面淵博,沒想到薄弱環節竟然這麼的,有個性。

  「所以說,這是天意,」邵博聞雞賊地總結道:「凌雲要買車的時候,你就跟我在一起了。」

  風馬牛不相及也能湊成邏輯,常遠服了他了。

  4S店位於城北外環,路上途經柏瑞山項目,這個象徵著S市頂尖名流聚居地的豪宅群盤踞在人工堆土的假山上,無聲地昭示著一種優越和等級。

  作為本市有錢都不一定買得到的天價樓盤,誰還記得它的前身不過是一片老舊殘破的城中村,可是常遠不會忘記,這是邵博聞尋親的終點,淹沒在歲月洪荒裡的小溪堤。

  以前因為不想跟他有所牽扯,有些話便也探聽,如今他們在一起,就該有什麼說什麼了,常遠忽然沒頭沒尾地問道:「邵博聞,你當年來尋親的地址,就在這一片兒吧,我一直沒問,你還在找你的親人嗎?」

  邵博聞愣了一下,似乎在措辭,「是這兒,沒找了,我和他們的緣分從我去給你當鄰居那天就斷了,爸媽待我不差,其實我當年來這裡,就是為了躲你,怎麼忽然想起問這個?」

  上次說起他還是滿臉懊悔,如今雲淡風輕多了,常遠本來想說對不起,臨到嘴邊又覺得往事不用再提。

  「我聽劉總說,柏瑞山是你做的項目,業界對它的評價相當高,說柏瑞山之後榮京再無別墅群,我在想,如果你還惦記著血親,那當年是抱著一種什麼樣的心情在做這個項目。」

  「抱著一種每天都暴跳如雷的心情,你懂的,」邵博聞說著一改戲謔,騰出一隻手來去握常遠的,說:「棄我去者不可留,沒找了,我有家人,你和虎子就是我的家人。」

  由於他要看路,手只能抓瞎,一把過來差點摸到不該摸的地方,常遠連忙給他捉住,十指相扣地握住了,對於戳心窩子話這項技能,他才剛處上對象,還有些訥於言,不過人生還長,他可以學習。

  邵博聞只開德系車,奔馳保養貴,Q7奢華卻太低調,途銳剛上市,問題還沒能凸顯,他帶著目標而來,不到下午一點就定下了一輛太空灰的寶馬X5,這車雖然如今滿街跑神格不再,但駕駛體驗確實一流。

  過程中常遠也不試駕也不插嘴,在他身邊當跟班,邵博聞平時沒個老闆的樣子,可是在他刷卡的瞬間,常遠才忽然反應過來,這個人可能真的只是比較低調。

  一個願意放棄半百萬年薪的人,即使目前似乎捉襟見肘,但他不可能永遠是這種處境,邵博聞說了要做甲方,以後指不定能走到什麼地步。

  那自己呢,一個半隻眼睜半隻眼閉、不管項目怎麼樣只求保護好公司和自己的監理,即使做到東聯的總監,不也是得過且過麼?當他和邵博聞的差距越來越大的時候,不說這個人是否仍然愛他,從平視到仰視,自己又能昂著頭看多久?

  他是個俗人,做不到不比較,也有矯情的自尊心,希望愛他的人也敬他,而不是像養了個孩子或是寵物那樣只有來自高處的寵溺,有人說最牢固的愛情是勢均力敵,那怎樣才能算勢均力敵?

  工作5年,常遠第一次跳出每天忙忙記記的狀態,對自己的工作有所動搖和懷疑。

  他心裡有些沮喪,怕邵博聞過問,因為自己都很茫然,被問了也無從答起,就推脫說吃了感冒藥犯困,閉上眼腦子裡全是灰燼,一會兒覺得浪費了該努力的時間,一會兒又覺得自己無能,可能不適合幹這行,轉念想想適合幹什麼,卻又覺得還不如老本行。

  面由心生,邵博聞其實看見他臉色不對勁了,不過以為他頭暈,就沒去煩他。

  下了二環的匝道,第字路口的交通特別混亂,非機動車和行人都是屬螃蟹的,不管什麼燈都過馬路,常遠不得不「醒」來的原因,是他們遇到了碰瓷的。

  「彭」的一聲巨響過後,伴隨著震動,外面有人慘叫了一聲。

  常遠腦子裡一團漿糊,根本沒注意到車是不是行駛狀態,聞聲嚇了一跳,還以為邵博聞撞到了人,他彈起來,發現邵博聞正從車窗裡探出頭往外看。

  常遠虛坐起來,由於車門和前身擋住了視線,只能看見一個兀自旋轉的電動車輪,他有點擔心,解了安全帶就準備,卻被聽見動靜的邵博聞一把拽住了。

  邵博聞邊說邊撥了110和保險,「碰瓷的,人沒事,沒出血。」

  常遠應完,兩人從左右門分別下去了,外圍的群眾聚攏得很快。

  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側躺在地上,側向蜷著身體,將左腿抱在懷裡不停地喊痛,皮膚上的挫傷面積有些觸目驚心,電動車摔在一旁,外殼爛地蓄電池和線路都露了出來,「看」起來撞得不輕。

  邵博聞把電動車從他腳上挪了下去,問他傷哪兒了,他也不說話,就是痛不可言,不過堅持打了電話,然後他的家屬來的比交警快多了,一個是媳婦兒一個是大舅哥,二話不說就推推搡搡地鬧上了。

  保險和交警差不多到,交警不主動調解,就問經過,邵博聞說他的車沒動,中年人又一口咬定是邵博聞撞他,保險建議私了,賠幾百塊錢,免得車被扣損失更多。

  碰瓷的大都是捏準車主怕車被拖走寧願私了的心態,邵博聞問常遠:「咱們缺車用嗎?」

  常遠難得高調,說:「不缺吧,家裡還有一輛,今天定的寶馬下星期也能提了。」

  邵博聞忍著笑去拍照留電話,讓交警把車開走了,正好路口不遠就有地鐵站,沒車的兩人乾脆去坐了地鐵,邵博聞看見有人用小車拖著菜,就非要拉著常遠去逛超市。

  這個時間裡地鐵裡人不算少,但兩人上的那節車廂竟然還有空位。

  空位一邊是一位民工,侷促渾身冒煙,他身上其實沒有灰土,只是放在腳邊的工具箱和上面的切割機上沾了不少固化的砂漿,他上車的站點沒有人,等現在想讓位,又因為東西太多怕碰到更多的人,便縮在扶手上一副犯錯的卑微樣子,工具箱近處也沒有人站,小空間裡瀰漫著一股強烈的尷尬。

  常遠有點心酸,衣著整潔是一種約定俗成的禮貌,尊重別人也是一種禮貌,眼前的畫面無法解釋。很多人歧視民工,覺得他們是愚昧、勞累和髒亂的代名詞,可是沒有民工,也就沒有高樓大廈了,衣服髒了其實並不難洗。

  在他發呆的空蕩裡,邵博聞已經一屁股佔領了高地,民工立刻很緊張地又往扶手的方向擠了擠,竭力不碰著他。

  「夠了夠了,」邵博聞連忙制止了他試圖縮成空氣的行為,「我坐得下,謝謝兄弟。」

  兄弟被他笑得有點懵了,邵博聞假裝沒看到,低頭去問他的切割機型號,說家裝需要買一個。

  常遠扯著拉環,見那兄弟慢慢跟他談了起來,從職業說到工地的片兒名,心口一片柔軟,讓人覺得舒服是一種頂級的人格魅力,而他愛慕的人就有這種溫厚的樣子。

  下了地鐵兩人不方便牽手膩歪,邵博聞就哥倆好似的搭著他的肩膀往超市走。

  常遠邊走邊問:「你哪個家要裝?」

  「你這樣拆台很不給力啊年輕人,」邵博聞捏著他後頸的軟肉,說:「善意的謊言你也拿來開玩笑。」

  「笑你又無所謂,」常遠有恃無恐地把手一攤,「我就隨便笑笑。」

  邵博聞喜歡逛超市,他喜歡這裡滿到溢出的生活氣息,旁邊有個推車和提意見的,小日子簡直完美了。

  而常遠一看就不夠熱愛生活,進了超市各種無動於衷,只會走主幹道,問他的話就這也湊合那也可以,邵博聞拉著車頭的架勢猶如牽著一匹馬,從調料轉到生鮮區,肉奶蛋菜一個勁兒往車裡扔。

  常遠看他那架勢,還以為是多大一個廚,事實證明他想多了,邵博聞一年做不到十頓飯,他本身應該是個川廚子,為了他兒子硬生生的掰彎成粵系,結果慘不忍睹,廚藝倒是能勢均力敵,常遠比較滿意。

  吃完飯兩人本來準備去遛狗,常遠家裡卻來了不速之客。

  「這位朋友,我正在你家門口,」許惠來在電話那邊說一句話要打兩哈欠,「吃閉門羹。」

  他來的時機雖然欠揍,不過半年沒見,常遠到底還是高興的,他心情好,也就樂意開玩笑:「好吃嗎?」

  「好吃你大爺!」許惠來困到昏厥,「你趕緊回來給我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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