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常遠覺得自己的腦子變成了一台不斷竄屏的電視機。
明明是那個姓王的姑娘在向自己求助,可一眨眼就不對了,自己站了她的位置,看得人竟然變成了邵博聞。
這種感覺很像是在看自導自演的無聲電影,他看見了自己所有狼狽的言行,哭訴、哀求、拉扯,而鏡頭裡的邵博聞面無表情,一言不發。
常遠心裡隱約有數,知道等這人抬起眼皮,就會吐出嘲諷和侮辱,可是在這個「電影」裡那一幕久久未至,他只是一直看著自己,眼底斂著幾乎不會反光的情緒。
就像反覆寫上一百遍,會有種不認識這個字的錯覺一樣,常遠盯著邵博聞的眼神,心口刺痛之餘又好像從他眼底捕捉到了一些厭惡之外的神色。
王思雨帶給他的壓迫感還纏在心上,常遠鬼使神差的一個閃念,心想不知道邵博聞當年被自己抓來當救命稻草的時候,是不是也有過這樣的心理負擔?
接著又不知怎麼切換了一個鏡頭,他發現自己在一個主體建成了的核心筒子樓下,下腳處全是建築垃圾,背著個斜挎包,被池玫刷得雪白的鞋面上沾了些泥巴。
邵博聞正朝他走來,熱得受不了脫了外衫,黑色的運動員背心紮在褲腰裡,露出來的大臂上有點肱家肌群的痕跡。他上學那會兒是體校生,體魄有點過人的資本。
常遠看了一眼,又入魔似的去看他露出的一點前胸,若有似無的一線淺槽的滑進背心裡,讓他覺得臉皮發熱,他有點不好意思看邵博聞的臉和眼睛,於是盯著他的安全帽打了個招呼。
邵博聞朝他小跑過來,走到中途神色劇變,動作誇張地朝他揮手吶喊,可是常遠聽不見他在喊什麼。靈犀似乎有感不祥,他抬頭看了一眼,就見一道黑影從天而降……
常遠額頭上全是汗,直接從床上彈了起來,這些事他都沒有印象,但要是做夢,這感覺就真實得可怕了。
平白無故的他也不會夢到人墜樓,常遠怔了幾秒,覺得應該是因為吞服了三唑侖產生的幻覺,這讓他臉色刷一下就白了。
邵博聞見他昏睡中還在表演變臉,一下失落一下發笑,覺得有趣便往前湊了一點,準備拍他看醒不醒。誰料常遠詐屍一樣的坐了起來,上迎下送的腦門與鼻樑相逢,霎時兩敗俱傷。
周繹剛好在這個時候進來,握著門把的手給嚇得一抖,從他這個角度看過去,那兩人就跟在晚睡前親額頭似的。
他平時不摳理論,就跟謝承一起打遊戲,遊戲裡基腐扎堆,他耳濡目染之下好歹知道什麼叫CP。
虎子雖然在邵博聞的戶口本上,他也不許人說,但公司的人都知道虎子這個「路」並不是隨母姓,更清楚的周繹沒刨根問底,只知道虎子的親爹叫路昭,是邵博聞服義務兵役時的隊友,幾年前喝醉酒從樓上掉下來,沒了,這孩子就歸他收養了。
從周繹進公司起,他就沒見過邵博聞有女伴,因為公司小,也請不起女秘書,作為一個正值盛年、雖然財力不夠王老五、但模樣足夠鑽石的男人,這種現狀不可謂不詭異。
大家私底下沒有惡意,賭過五毛的玩笑局,90%都壓他愛的是虎子的媽,剩下10%一半說他是工作狂,還有一半大逆不道,說他是個性冷淡。
但是這一刻周繹腦子裡陡然蹦出了一個新的可能性,他心想有沒有可能,他老闆是個深藏不露的……同志?
但是這個猜測還沒發散就被否定了,邵博聞悶哼一聲後摀住了鼻子,而常遠沒能彈起來,直挺挺的倒了回去。
常遠本來就眩暈,被他一撞眼前直冒金星,緩了幾秒等發黑的跡象散去,閉著眼睛急忙追問道:「給我洗胃了嗎?」
按理來說洗了胃有人會噁心難受,但他就是一路吐過來的,現在頭昏眼花,這種不適感幾乎不值一提。
邵博聞的酸痛難當,他捏著擤了擤,有點痛苦的說:「沒洗,醫生說你自己都吐得差不多了。」
確實是吐光了,他的褲腿上還有一大灘半幹不幹的膽汁,因此才讓周繹出去買點吃的和能換的衣服。
常遠一下就急眼了,他不怕過敏,但是三唑侖的副作用讓他聞風喪膽,差不多不行,得吐個一乾二淨,於是他掀起了被子開始往外爬。邵博聞立刻放棄了鼻子來摁他,一疊聲道:「誒誒誒,幹什麼去?」
常遠覺得他在拖延自己的拯救時間,不耐煩地揮著手說:「去吐!」
邵博聞不是他肚裡的蛔蟲,從普通病人的舒適度來考慮,立刻用腳從病床底下勾出了一個套著袋的垃圾桶,拍著他的脊背往桶口帶:「來,先吐這。」
垃圾桶飛了出來,第一下沒停下好,邵博聞又用手拽了拽。
常遠低下頭,盯著那個被挪到正下方的黑色圓圈,心裡忽然湧起了一股無法壓抑的煩躁,他想沖邵博聞吼讓他別多管閒事,他想吐哪都跟他沒關係,吐哪兒他也不記得……
然而他一抬頭看見了靠近的周繹,他似乎是要對自己笑,對上眼之後臉上卻忽然露出了驚訝,常遠非常敏感,很快反應過來自己的表情估計不好看。
沒有鏡面的時候,人是看不見自己的表情的,可憤怒悲傷的時刻也不會有人去照鏡子,大多數人一生都不知道自己生氣的表情有多猙獰,能一針見血的傷掉自己人的心,又讓陌生人覺得刻薄。
好在,邵博聞不是自己人。
常遠舔了舔嘴唇,膽汁的濃苦沾住了舌尖,這才想起自己忘了隊友,他抓住邵博聞的手臂問道:「小謝和林哥呢?都怎麼樣了?」
「都沒事,在你隔壁病房睡覺,還有個頭上受了傷的小姑娘,老曹也送過來了,別擔心。」
謝承看不出明顯的外傷,林帆糟糕一些,身上有幾處不深的刀傷,不過都是皮外傷,就是那姑娘有點腦震盪,具體情況醒了才知道。
邵博聞嗓音溫沉,帶著一種莫名地可信度,常遠放下心來,下意識的要用手機記錄這個兵荒馬亂的傍晚,可他摸了兩邊口袋都沒有,以為是掉在了床上,結果床上也沒有。他心裡咯登一響,不死心的問邵博聞:「你看見我手機了嗎?」
「嘖忘了,在我這兒,」邵博聞往左邊褲兜摸去,解釋道:「之前醫生來檢查,你手機一直響,我就給你收起來了,給,你媽找你。」
常遠摁了下喚醒鍵,發現有17通未接來電,他在昏迷期間鈴聲估計就沒斷過。
邵博聞比誰都清楚從前池玫的控制欲,但是他沒想到常遠都成人而且獨立了,她看起來似乎還是那麼偏執。
常遠直接把手機收起來了,他覺得有點難堪,或許十年過去了,在邵博聞看來他還是個媽寶,只不過這年齡愈發的不要臉了,不過這都無所謂了。
邵博聞倒是沒覺得他還沒斷奶,常遠特別孝順,總是生怕池玫替她擔心,這次有點反常了,於是他問道:「不回電話?萬一她那邊有急事,就得耽誤了。」
常遠一百個操心,可他前幾天才下定決心要對她冷淡一點,被邵博聞一慫恿,怕真有事,曲線救國的給他爸打了個電話。
常鍾山退居二線之前是個采油隊的幹部,一年300天不著家,這幾年身體吃不消了才退下來,在科室裡當個沒實權的老幹部,常遠跟他爸比較親。他撒了個謊,說在外頭跟朋友吃飯,讓二老別擔心,常鍾山巴不得他多出去跟人交流,笑呵呵的掛了電話。
邵博聞去衛生間換了套運動服,回來將剩下的塑料袋遞給了常遠:「去換了吧,你身上都餿了。」
常遠撩起下擺聞了一下,入鼻確實有股酸味,他接過袋子準備下床,邵博聞卻忽然說:「你這肋排上是怎麼了?」
常遠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低頭掀起來又看了一眼,才發現兩邊胸口跟被梅超風刨過一遍似的,印著8道淤血的爪痕,就當時疼了一陣,後來他給忘了。
「沒怎麼,」他說著就去了衛生間,在裡面做完記錄才出來,出來發現邵博聞在他剛躺過的床上吃包子,而周繹已經沒人影了。
邵博聞拍了拍旁邊的空位,說:「過來吃東西,謝承還沒醒,你們晚上在茶館裡遇到了什麼事,跟我說說吧。」
要不是自己問他借謝承來用,他也不至於遭遇迷藥門,常遠有點愧疚,歎了口氣過去了,還沒張嘴先被塞了杯豆漿,他拿在手裡沒喝,簡單跟邵博聞描述了經過。
「……王思雨的頭砸破之後,林哥就來了,他看地上有血,小謝還被剪著手按在地上,以為我們被黑店綁架了,衝進來一通亂砸,傷了兩個人,把那管事的惹毛了。他說我們知道了他的交易,還傷了他的兄弟,不留點東西他不放心放人走。」
要不是自己吐得沒個人樣,估計早就被扒光了,他從小就是個好少年,這輩子還沒出過這種糗,常遠不說話了。
邵博聞將強拆的事在心裡勾了一筆,劉歡是建方的主管事,這事兒他八成還不知道,不過自己會跟他提一句,至於是消極還是積極處理,那就是劉歡自己的事了。
他想起謝承的光屁股,見常遠面色緊繃,嘴就有點犯賤:「什麼東西,裸照?」
常遠額頭上青筋直跳:「你無不無聊?茶館又不是照相館,還裸照?別人要留床照!」
邵博聞撩閒不成吃了口玻璃渣,拿包子去堵常遠的嘴:「年青人,那灌得就不是迷藥了。」
常遠晚上回家,給許惠來發了封郵件,三唑侖讓他如鯁在喉,每次記憶出一輪問題,他就得適應很久。
許惠來忙得腳不沾地,隔了幾乎一夜才回了張照片,上面是一個啃了一口的漢堡包,下面附了一段譴責:在流浪人民吃上米之前,請你閉嘴!
老曹雖然其貌不揚,但辦事能力不容小覷,次天月光茶館就強關了。王思雨的腦震盪還要觀察,邵博聞這邊墊了醫院費,聯繫上她家人之後就撤了。
常遠去查盜竊,結果扯出了強拆,這事兒他謄進了筆記本裡,本來以為會就此沉澱,誰料沒幾天,二期強拆的事情就上了新聞。
帖子最先發在專業論壇上,並不起眼,很快被人轉至微博和貼吧,相關人士又爆了一起十年前的強拆事件,這兩件拆遷相互牽扯到一個人身上,關注和傳播速度立刻變得如火如荼。
甚至還有些小報推專題,標題差不多都是一個套路:商業巨賈何義城,前身發家竟靠非法拆遷。
這東西肯定有對頭在炒作,何義城作為本市最年輕有為的企業家,很快就承包了各大板條,此時正逢榮京在跟國外的奢侈品牌連線合作,因為影響實在算不上正面,集團派了人下去壓制。
邵樂成接到通知的時候,常遠也沒閒著,拆遷那塊又鬧了起來,張立偉平時不愛來,劉歡找他的時候他離工地幾百公里,又不敢明說自己擅離職守,王岳他使喚不動,只能來拜託常遠。
「遠哥,江湖救急幫個忙!二期拆遷上好像有狀況,你幫兄弟去看一眼中不中?」
「不中,」常遠跟他不熟,單手舉著手機玩智力遊戲:「我不懂拆遷,誰要遷誰被遷,我一個都不認識,他們也不認識我。」
張立偉真急了:「我老舅認識,我讓他帶你過去。」
常遠不想去惹一身騷,他說:「張總,讓你舅舅去看吧,我覺得他比我有氣勢多了。」
張立偉想起填土那破事,心裡叫苦不迭:「誒別呀,他那個情商哪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