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白雪嵐顧不得別的,把宣懷風打橫抱在懷裏就往醫院裏奔,宋壬追在後面,撞見一個穿白袍子的人,就揪著人家的衣領說,“把你們最好的醫生叫來!”
他個頭比一般男人高了半個頭,瞪著銅鈴大眼,後面乒乒乓乓的一陣響,原來另一輛車上的護兵也趕過來了。
見著這個陣勢,被他拽住的人哪敢抱怨,嘴裏結結巴巴敷衍道,“去叫,這就去找。”
白雪嵐把宣懷風小心翼翼地放在雪白床單上,快步到門口,探出半邊鐵青的俊臉,低喝道,“這邊的醫生先來一個,病人燒得厲害。宋壬,你親自走一趟,把金德爾醫生請來,要快!就算打斷他的腿,擡也要擡過來!”
宋壬應了一聲,趕緊地衝到樓下,自己開著汽車,一路飛沙走石,差點撞到人。
金德爾醫生曾給宣懷風看過一陣子病,那診所的地址宋壬是知道的,徑直把車開到診所門口,進到小客廳裏,坐著四五個衣著華麗的等著看病的人。
一個接待的漂亮護士站起來攔著他說,“這裏看病是要預約……”
宋壬手一擡,那護士就往一邊踉蹌了。
他大步走進裏頭一個房間裏,把大大的白幕簾一掀,裏頭一個坐著把胸口露出的男病人和一個脖子上掛著聽診器的醫生同時嚇了一跳,都轉頭驚訝地看著他。
但那洋醫生卻並不是金德爾。
洋醫生呵斥道,“你幹什麽?看病在外面等。”
宋壬問,“我找金德爾醫生。”
這時,金德爾已經聽見診所裏的騷動,從自己的診室裏走出來,在走廊上問,“出了什麽事?”
宋壬過去說,“我們宣副官病厲害了,請你立即走一趟。”
金德爾醫生說,“我這裏正有病人……”
宋壬臉黑如鍋底,硬邦邦地說,“你一萬個病人,也比不上這一個。”
說完,把手往腰間的槍匣子上用力一拍,便把金德爾醫生拽了一個迴旋,再一推,把他推到小客廳那頭。
剛要走,他忽然又轉回頭來,問屋子裏那個洋醫生,“你是不是叫什麽普?”
那洋醫生從未見過這樣蠻橫的大老粗,早看呆了,不自覺地答道,“納普。”
宋壬呲著牙一笑,“原來昨天給宣副官看病的就是你,看的好高明!你小子也跟老子走一趟。”
便橫過來,一手拎了納普白大褂的後領。
診所兩個洋醫生不得不上了他的車,都坐在後座上。
等他把汽車開到醫院,金德爾醫生已經在後座和納普做了一番交流,震驚地用英語說,“喬治,你瘋了嗎?你只是一個實習醫生,竟然瞞著我出去接診!這個病人的情人,是一個有偏執症的瘋子!”
宋壬聽不懂英語,只聽見洋鬼子在後面嘰裏咕嚕地說鬼話。
他把車門打開,將兩個人都拽了出來,進到樓裏,先把納普醫生交給了一個手下,吩咐說,“看好。”
正要帶著金德爾醫生去見宣懷風,忽然那個叫張大勝的護兵走過來叫住他,湊近了,把下巴朝走廊另一頭一揚,和宋壬說,“宋哥,廣東軍的人,占了這裏半棟房子。他們人多,是不是要總長打個電話,從公館叫些弟兄過來?”
宋壬眯起眼睛一看。
果然是的。
開始太急沒注意,現在一看,那一邊影影綽綽,光是明眼見到的,就至少七八個,穿著土不拉幾軍裝,背著槍靠牆打哈欠,盯著自己這頭竊竊私語,嘀嘀咕咕,不正是廣東軍?
宋壬問,“他們在這裏幹什麽?”
張大勝已查了消息來,說,“他們的軍長不是挨了子彈嗎?就在這醫院養傷。”
宋壬啐了一口,“娘的,和這王八蛋撞一處了,晦氣!先別管他,我要帶這洋醫生去見總長。總長現在也沒工夫打電話,你去,就說我說的,把公館裏的兄弟叫一半過來,都帶好家夥。”
吩咐完,便抓著金德爾醫生到病房裏去。
宣懷風那邊,已經有這醫院裏的一個中國醫生過來了,給他掛了吊針,此刻忙前忙後給宣懷風做檢查,白雪嵐在一旁監督,臉上雖鎮定從容,但眸底偶爾一掠的精光,那是帶殺氣的,那醫生被盯得脊背汗毛盡倒豎起來,看見來了洋醫生,如見了救星。
給這種達官貴人看病,會診總是保險一些,就是萬一有個意外,也好分擔責任。
金德爾醫生拿著聽診器靠在宣懷風前胸,仔細聽了一會,臉色白了白。
白雪嵐已經站在他身後,低聲問,“是肺炎嗎?”
金德爾點了點頭。
一瞬間,他察覺到白雪嵐那噬人的目光霍然一利,差點以爲自己要被這英俊陰沈的中國人伸手擰斷脖子了。
然後白雪嵐只是瞅了他一眼,就收斂了所有威勢,還是用唯恐驚嚇到病人般的溫和聲音說,“拜託你。他不能死。”
一瞬間,又讓人簡直覺得他在低聲下氣了。
金德爾醫生說,“我會盡力。請你出去,不要,妨礙。”
他知道白雪嵐對著醫生是很霸道的,本以爲他會不肯走,但白雪嵐只把手放在宣懷風燒成通紅的臉上,憐愛地撫了撫,然後轉過頭,乞求地看了醫生一眼,就轉身默默地走了開去。
白雪嵐走到病房外,正聽見宋壬在對著幾個跟過來的護兵,劈頭劈腦地數落,“……半夜出門,你們也不攔著。不會打洋電話報告總長?放屁!不會打洋電話,那你們連話都不會說了?連手也斷了?攔住!攔人懂不懂?我不在,宣副官哪都不能去!他奶奶的耳朵都聾了?宣副官有一丁點事,看總長把你們的肉抽爛!等我回去……”
他見幾個手下一起看著自己後面,便停下來,轉頭去看。
見是白雪嵐出來,便迎了過去問,“總長,宣副官怎麽樣?”
白雪嵐低聲說了一句。
宋壬原只是奉白雪嵐的命令保護宣懷風的,但最近常常隨身保護宣懷風,尤其是戒毒院的事情上,更見識了宣懷風的風骨,對他很有好感,聽了會是肺炎,也愣了一下,半晌小聲說,“總長,你也不要太擔心,不是說洋醫生治這個很厲害。宣副官是個好人,一定吉人天相。”
白雪嵐卻只是沈默。
宣懷風這病,恐怕就是前夜在碼頭上查洪福號,晚上受了風所致。
白雪嵐這陣子借著槍傷,一有機會就狠狠地壓榨宣懷風,因爲懷風心軟,總心疼著受傷的人,每次都遷就著。
床笫之事過甚,他底子又不如白雪嵐厚實,難免就有些血虧氣虛之症。
再一吹夜風,加之心事沈重,病就起了個頭。
那個納普醫生是個庸醫,沒看出病症來,可恨自己也是個混蛋,昨晚吃飯時發現他臉色不對,怎麽就以爲是年亮富的事讓他憂心,一時疏忽過去了呢?
白麵摻藥的事,偏偏又在昨晚發作。
他一定是強撐著在戒毒院忙了一個通宵。
宋壬不太會巧詞安慰人,便故意提起別的事情來,把廣東軍的事低低地說了。
白雪嵐回過神來,臉上逸出一絲危險,冷笑著說,“這才叫冤家路窄。”
展露昭受傷後住在這家大德醫院,他是早就知道的。只是開汽車到這裏是宋壬,白雪嵐又懸掛著宣懷風的病,一時未醒悟過來,宋壬一說,他就明白了。
其實他不但知道展露昭住在這裏,還得到了消息,展露昭已經醒過來了。
可惜白雪嵐那電光火石的一槍,大約浸醋浸得久了,准頭歪了一丁點。
這狗東西,命倒是很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