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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王朝第五部 - 崢嶸》第22章
第十九章

薑禦醫心裏大驚,知道這是事情找到頭上了,但又疑惑不解,自己到翠喜這裏來,是極機密的事,行蹤掩飾得很下功夫,至於翠喜的存在,在行館裏從不對外人提起。如何這海關的人能夠知道?一想到翠喜,心裏更是悔之又恨,廣東軍早就交代了不要擅自出門,他是爲著她,才甘冒大險,如今卻落到這田地。可見十五歲的婊子,也還是無情無義的婊子!

翠喜就站在白雪嵐身邊,她不料到白雪嵐手下的人做事那樣俐落,薑禦醫進了門來,一個字沒吭,就被嚴嚴實實地縛了。見薑禦醫一眼怨恨地盯著自己,想起他這陣子對自己倒也不錯,便有些心虛,對白雪嵐輕聲說,“這位爺,你不是說只問他幾句話嗎?怎麽又堵了他的嘴呢?”

薑禦醫聽她這樣一講,猛地想,正是正是!

海關的人來了,不過是要那個救命的方子,他雖投靠了廣東軍,但手上是握著籌碼的,如此看,今晚是有驚無險。如今亂哄哄的世道,他這一身醫術,就是一道救命符。實在不濟,把方子給了海關罷了,當然,也不能白給,這海關總長對他的副官如此看重,一條性命,也許還可以談談條件。

薑禦醫越想越真,漸漸鎮定下來,只是嘴裏塞了毛巾不能言語,就用眼神示意,請白雪嵐把毛巾取了,彼此好好談談。

白雪嵐自然看見他的眼色的,卻不理會,對著翠喜微微一笑,說,“問話也不一定要用嘴答,法子多得很。堵住他的嘴,也是爲了你,這條胡同正是做生意的好時候,外頭人來人往,他要是忽然喊叫起來,我不在乎,只是連累了你。你放心吧,這裏的事,我來料理。你和你媽媽幫我辦完了事,明天一早就坐火車離開,和他再沒有瓜葛了,知道嗎?”

他態度不能說不溫柔,語氣也是頂溫和從容的,但翠喜被他目光緩緩掃過,皮膚上就起了一陣雞皮疙瘩,心底明白這好看的男人是個厲害人物。

她不敢再說什麽,畏懼地點了點頭。

白雪嵐又把手平平淡淡地一指,“那個箱子是給你們的。我說了,我從不虧待人。”

翠喜按照他指的方向,走到床邊,果然見床腳的地方放著一個小手提箱。她戰戰兢兢地打開,只看見滿箱花花綠綠的鈔票,上面沈甸甸地壓著幾筒銀洋,又有一個信封在上面。

她把信封打開,裏面是兩張小小的硬紙片,上面印著許多字,又印著圖。

白雪嵐看她拿著那兩張紙片的神色,知道她不識字,告訴她說,“你不認得這東西?那是兩張火車票。”

翠喜早被那箱錢和銀洋鎮住了,摩挲著那兩張火車票,心忖自己是要逃出生天了。她才剛滿十五歲,怎會想當那種被人一輩子看不起的妓女?

想到自己不久前才爲著男人的兩百塊錢,失去了寶貴的處子,原本以後也要做這見不得人的營生,現在一個晚上,卻把一世的錢都掙回來了。

白雪嵐說,“找個小省城,買間大屋子,買幾個丫頭,再買幾個鋪面,以後把一個有錢小姐體體面面地當起來,也不用再做皮肉生意,你聽著,我這主意怎麽樣?”

翠喜轉過身來,跪下地上,給白雪嵐恭恭敬敬磕了一個頭,眼裏有淚珠打滾。

白雪嵐說,“我心愛的那個人,心底是最善良的。他曾經爲解救一個十來歲差點被賣到窯子的小姑娘,花過不少心力,最後那小姑娘雖然不爭氣,不過畢竟算解救成功了。今晚我也解救一個,他知道了,八成也會高興。”

翠喜站起來,用袖子蹭了蹭臉,感激道,“那位心底善良的小姐,一定又漂亮又賢惠,配得上您。”

白雪嵐默了一下,說,“我這裏還有正事要辦。你拿著箱子去給你媽媽,在外頭客廳幫我看著那幾個馬弁,我不叫你們,你們不要進來。”

翠喜說,“那幾個馬弁喝了放了迷藥的酒,早睡死了,哪裏用我和媽媽看著?”

說完,聽聽話話地拿著手提箱出去了。

他們說這幾句話的時間,薑禦醫也沒有閑著,他雖不能說話,不能動彈,卻是可以看和可以聽的,聽是聽翠喜和白雪嵐的對話,眼睛卻是盯在那個把他捆起來的男人身上。

那男人其實就是換了便服的孫副官。

他這機靈人,最知道白雪嵐的心意,所以也不等白雪嵐吩咐,已經勤奮地工作起來,把薑禦醫手腳都用皮帶綁在一張椅子上,又不知從哪裏搬了一個箱子出來。

箱子不大,金屬盒上寫著兩行外國文。

孫副官把金屬盒的搭扣打開,蓋子往外一番,露出裏面的東西。薑禦醫下死眼地看,只是看不出是什麽玩意,只瞧見一個古怪玩意,上面有幾個玻璃似的小燈。

孫副官從盒子裏拉出一個電線插頭,如今妓女要招待客人,總不能寒酸,屋子裏總要准備電燈的,所以這問題很好辦,孫副官把一個台燈的插頭給拔了,將手裏的插頭連上去,又在那東西上面按了幾下,只見上面一個綠燈就亮起來了。

然後,孫副官又在盒子裏拉出兩個連著電線的電極來,把薑禦醫的鞋襪脫了,在他腳心各貼一個。

薑禦醫看這陣勢,恐怕是要受苦的,猛然害怕起來,心裏的篤定丟了四五分,忙嗚嗚地叫起來,意思是有話要說。

白雪嵐說,“我們是文明人,我的意思,不妨用文明的法子來溝通,你覺得怎麽樣?”

薑禦醫落在人家的砧板上,唯恐對方不文明,一聽白雪嵐說要用文明的法子,拼命點頭。心忖自己這態度,是表達得很配合了,只要可以好好談,那就什麽都有指望。

白雪嵐說,“既然你點頭,那就是認同我的看法了。那好,這個盒子,”他指了指孫副官正在認真擺弄的東西,“是先進的發明,在外國,對那些害人的人,人們就用這個來談話的。電刑不會見血,也不會留傷疤,只是耗費一點電,我覺得用在你身上,已經是最文明的表現了。”

薑禦醫聽得魂飛魄散,待要說話,孫副官已經撥了開關。

薑禦醫撕心裂肺地慘嚎起來,聲音卻都堵在毛巾裏,變成嗚嗚聲,只看見他身體四肢亂顫。

孫副官給他通了五秒的電,停了下來,薑禦醫亂顫的手腳停下擺動,剛松了一口氣,猛地又繃緊身體,眼睛瞪得幾乎凸出來。原來孫副官又把開關撥上去了。

又是大概五六秒,才停下來。

然而,很快又撥上去了。

如此斷斷續續,通電幾秒,暫停幾秒,連著來了八九次,薑禦醫已是大汗淋漓,一看孫副官的手動一動,就兩眼驚恐,喉結直跳,要是可以發出聲音,他早叫得驚天動地了。心裏又是恨,又是罵娘地冤屈,這要是審問,也審問得太不地道了,他就算滿心地想招供,堵著嘴,又哪裏能說?

終于,孫副官這次停得稍久了點,薑禦醫緩過勁來,拼命地搖頭,對著白雪嵐發出嗚嗚的聲音,滿眼祈色。

睡房的小書桌上放著一包香煙,也不知道是誰留下的。白雪嵐拿過來,取了一根放在嘴裏,點燃了,抽了一口,慢慢地說,“我知道你要說什麽,不過你讓我喜歡的人受了很大一番苦楚,所以我心裏很厭惡你,不想和你說話,更不會和你談條件。我這個人,不動手的時候脾氣很和善,動起手呢,是不留情的。”

白雪嵐說完這句,孫副官仿佛就等著似的,把開關又撥上去了。

薑禦醫渾身抽搐,眼珠似要迸出來,紫色的皮膚上都是汗。

又是幾輪酷刑,薑禦醫人都渾噩了,白雪嵐給孫副官使個眼色,孫副官才拿了紙筆墨上來放在桌上,解開薑禦醫綁在椅子上的一隻手,只是綁緊在後腦勺的堵嘴的東西還是沒有取下。

白雪嵐吐著煙圈,閑閑地說,“我不和你廢話,你知道我要你寫什麽。”

薑禦醫受了十來回電刑,被折騰地死去活來,看白雪嵐這瘋狂手段,這樣堵著嘴不消停地用刑,稍一錯過,別說談條件,連投降的機會都沒有了,哪裏還敢抱著談條件的奢望?連一點的遲疑也不敢,拿著筆就寫口供。

孫副官知道他是老式人,准備的是毛筆硯台,但薑禦醫受的電刑下來,五指都是抖的,他一心要寫,無奈手抖得連筆都拿不穩,半天也沒寫出一個完整字,反而把一張白紙給汙了。

白雪嵐看在眼裏,吩咐說,“拿手蘸著墨寫。”

孫副官換了一張白紙過來,薑禦醫就用指頭蘸了墨,不多久,歪歪斜斜地寫了幾行字,果然是一個中藥方子。

他寫完了,不敢動彈,一臉可憐地看著白雪嵐,指望他開恩。

白雪嵐瞧也不瞧那桌上寫好的藥方,淡淡說,“你是不是很奇怪,以爲自己來翠喜這裏,事情做得很機密,爲什麽卻被我堵住了?你猜的不錯,在廣東軍裏,當然有我的內線。所以我是很明白你們這些人的行事的。你寫的這個方子,不實在,我不信。”

薑禦醫心裏一寒,沒命地掙紮起來。不過那有何用?孫副官對付他這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大夫,那是綽綽有餘。

孫副官仍舊把他那只松開的手綁回原處,又擺弄起電刑器來。

白雪嵐在一旁冷眼看著,對孫副官笑說,“他以爲我這個人是好騙的,把電流調高一點,讓他知道知道我的脾氣。”

孫副官點頭,將小旋鈕扭了一格,撥了開關。

薑禦醫只覺得全身像在沸騰一般,從內髒到四肢,五官百骸,有無數只螞蟻在狠咬狠噬,頓時涕淚俱出。

如此折磨了幾回,薑禦醫已是散了架子,再沒有一絲頑抗的想頭,只恨不得早一刻逃避這閻王殿才好。孫副官重新鋪了一張白紙在桌上,把他一隻手松開,也不用白雪嵐詢問什麽,薑禦醫像抓了救命稻草一般,指頭在硯台裏一沾,抖著手腳就拼命地寫。

待寫完了,白雪嵐便拿著頭一張寫的來對,果然發現第二次寫的方子裏,多了一味九龍爪。

白雪嵐問,“這次方子是真的了?”

薑禦醫只怕他再用刑,沒命地點頭。

白雪嵐一根煙已經抽盡,曲指把香煙蒂子一彈,准確地彈進了房間角落的屑紙籮裏,盯著薑禦醫的眼睛看了片刻,沈吟道,“一個人說的是不是實話,我看得出來。只是這方子關系著我的身家性命,我不得不再三地謹慎。你就委屈一下吧。”

薑禦醫簡直要暈死過去,他已經給了口供,怎麽還不放過?這人當真是個不講理的瘋子!自己怎麽就不長眼招惹上他了?

孫副官卻不管他心裏是恨是懼,照舊綁了他,繼續用電刑。

薑禦醫這條綁在砧板上的活魚,遇上了真正的屠夫,只能一刀一刀挨著砍,一陣激痛,暈死過去,很快又被弄醒了,再受一輪。

待白雪嵐覺得差不多了,孫副官把姜禦醫放下來,依然是鋪一張白紙在桌上。薑禦醫眼淚鼻涕早模糊了一臉,一邊喘著氣,一邊伏在桌上,黑乎乎的指頭拼命劃拉,寫得極快,仿佛怕沒有寫完,就被綁回去繼續用刑。

等他寫完了,白雪嵐再看那張紙,仍是那個方子,這次是一點改動都沒有。

白紙下麵,寫著淩亂的一行大字。

真方!真方!一個字沒說謊!總長饒命!

薑禦醫嘴不能言,這求饒的話,竟是迫切地寫出來了。

白雪嵐看了,不禁莞爾,“你真心求饒,那必須給我看看誠意。”

一揮手,孫副官又開始幹活。

薑禦醫魂飛魄散,又去痛苦的地獄走了一個來回,待停下來,腦袋裏嗡嗡直想,只是發懵,弄不清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如果說要救那個副官的方子,自己是毫無保留地給了,怎麽還要用刑?

白雪嵐卻不管他何等痛苦,從煙盒裏抽出第二根煙,幫自己點著了,姿勢很優雅地抽著,指示孫副官說,“電流加大一點,不弄死他就行。”

孫副官這次一連調了兩格。

電流一通,薑禦醫耳中雷鳴一般,仿佛全身刹那被燒著了,捆在椅子上的身體顫得快碎掉一般,然後猛地一頓,暈死過去。

孫副官正在弄醒薑禦醫,門外一個人輕輕叫了一聲,“總長。”是宋壬的聲音。

他掀開簾子走了進來,到了白雪嵐身邊,低聲報告說,“姓周那小子,已經被我們買通的人灌醉成死豬一樣了。我把他放在了他的汽車上。”

白雪嵐問,“他今晚出來,還是自己開車嗎?”

宋壬點頭說,“就是他自己開的車。和他喝酒的人說,他最喜歡喝了酒在路上開車,很漂亮威風的意思。不過這也有好處,不然,他要是帶了司機,我還不好下手。”

白雪嵐冷笑道,“這就是他自己找死了。上次他開車撞死了一個女學生,我整治了他,讓他父親拿錢把他贖回去。看他如今,竟是沒吸取教訓。這個樣子,遲早再撞死幾個人,還不如我們海關爲民除害。”

宋壬說,“總長說的是。”

然後,往孫副官和姜禦醫那邊眼睛一瞥,關心地問,“宣副官的救命方子,招了嗎?”

白雪嵐說,“招了。”

宋壬謹慎道,“招的真話嗎?廣東軍的人都不是東西,總長小心他爲著逃刑使詐,給出個假貨。”

白雪嵐說,“頭一道他懷著僥幸,方子裏少了一味藥。煎熬他幾回,他就不敢了。後來給的那個方子,應該是真貨。”

宋壬問,“那怎麽還用刑呢?”

白雪嵐沈聲道,“這是懷風的性命,我怎麽敢大意。就算是真的,也要多驗幾次,他要是反複受刑,說的都一致,那我才能信。”

其實,除了要反複驗證薑禦醫的口供,白雪嵐另有一層意思,就是不讓薑禦醫好過。

動了他白雪嵐的人,豈能不吃飽苦頭?

就算薑禦醫一進門,就跪下磕頭認罪,把救命方子雙手奉上,以白雪嵐強烈的報複心,也斷然不會放過他。

另一邊,孫副官又開始對付薑禦醫。

薑禦醫到了此刻,簡直有求死的心,爲瞭解脫,恨不得把心窩子的秘密都掏出來討好白雪嵐。一等得了可以寫字的機會,立即沾墨在白紙上快速地寫,竟把他給廣東軍的摻白麵的方子等等,凡是可以坦白的,都病急亂投醫般地坦白了,倒把一張白紙寫得密密麻麻。

白雪嵐本不在乎這白麵方子,既然他主動交代,也不妨順便收下。

孫副官過來,在白雪嵐耳邊說,“總長,榨到這個份上,他不再往宣副官身上想,只以爲我們是要問別的。可見,剛才給的宣副官的方子,是真實無誤的了。”

白雪嵐默默點了點頭。

如果姜禦醫給宣懷風的方子有問題,姜禦醫必定會心虛,以爲繼續受到刑訊,是因爲自己作假被識破了。現在他迷惘不知所措,把別的秘密都招了出來,那就說明開始給的方子沒問題。

白雪嵐說,“那就按照商量好的辦,把外頭那幾個弄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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