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那一日,展露昭果然不曾再在三樓現過身影。
白雪嵐雖然折損了一個報仇雪恨的機會,不知心裏如何,明面上卻不大在乎,只吩咐孫副官繼續留意廣東軍的動向,自己則膩在宣懷風病房裏,拿著服務病人的藉口,做小伏低地伺候,倒把宣懷風弄得很不好意思。
不過,喝著姜禦醫方子上的藥,宣懷風的身體,是一天天好起來了。
過了一個禮拜,宣懷風就說要出院。
白雪嵐表示贊同,說,“我們拿著藥方,也就是抓藥熬藥的事。還是回公館去,房子比醫院舒服,要起什麽來都方便,而且安全上也可以保證。”
還有很重要的一點,他沒有說出來。
展露昭就在他們樓上,白雪嵐想到那滿肚子野心的家夥就在頭頂上走來走去,和他的心肝寶貝只隔了一層地板,心裏就十分不痛快。
出院的事就此敲定,隔了一日,白雪嵐和德國醫院打了招呼,給了一筆大大的費用,帶著宣懷風回家。
林肯汽車到了公館門口,依然是管家領著聽差們,烏壓壓地站在大門左右,表示歡迎。公館裏的這些僕役們,被白雪嵐恩威並施的調教過,都是很精明幹練的,深知總長的脾氣,知道宣副官出院,早早就把房間打掃得一塵不染,一色物件准備齊全,吃食也精心打點好。
宣懷風回到公館,自然處處自在。
這次住院,其實從天數上看,並不很長,只是病情大起大落,幾次在鬼門關前打轉,讓人很生感概。
宣懷風到了往常睡覺的屋子裏,碰碰這個,摸摸那個,心裏也不知道是什麽滋味,仿佛住在這裏,是上輩子的事似的。
到了屏風後,握著大木櫃門把手一拉,露出裏面林林總總的對象來,幾件衣服下麵覆著什麽,露出一點金屬的亮色。
宣懷風把衣服拂開,那發亮的原來是個鋁箱子,正中畫了一個紅十字。
就是當日爲白雪嵐包紮傷口所用的急救箱了。
宣懷風摸著光滑的鋁面,不覺有些欣慰,又有些感歎,心裏想,白雪嵐這人,果然是了不得,在一起才多久,不是我中槍,就是他中槍,倒比電影還跌宕。
還有這親手包紮傷口的緣分。
可見彼此的關系,是有血那麽濃了。
正在呆想,白雪嵐從屏風後頭探進頭,問,“躲在裏面幹什麽?新娘子害羞不敢見人嗎?”
目光往宣懷風手裏一掃,又笑著說,“這急救箱還放這裏嗎?現在用不著,擱到隔壁屋去吧,不然占住這櫃子,放不下衣服。”
宣懷風說,“櫃子很大,哪有這麽多衣服。”
白雪嵐說,“這兩天有許多新衣服到呢。文月齋的師傅手藝好,就是手腳太慢,一個禮拜前我就吩咐去辦了,結果今天也送不過來。說給你做的那幾套西裝很講究,要多兩天的做工。另外還有一些長衫和夾襖。”
宣懷風說,“我的衣服已經太多了,你怎麽又花許多錢去買?”
白雪嵐笑道,“嘿,你這個當副官的,倒管起總長花錢來了?你那些衣服,許多是熱天的,再過一兩個月就天涼了,還能穿薄衫?凍病了你,心疼的是我。我還是多花兩個錢,買個安心罷。”
宣懷風知道白雪嵐愛爲他靡費的習慣,一時是勸不了的,便微笑了一下,領了白雪嵐的好意。
宣懷風把急救箱放到一邊,對著白雪嵐舉起一根手指頭,勾了勾,說,“你過來。”
白雪嵐就從屏風後走過來,問,“找我有什麽好事?”
宣懷風問,“你的傷口怎麽樣了?”
一邊問,一邊就主動伸過手,把白雪嵐的西裝外套扣子解了,又解了襯衣下麵兩三顆紐扣,掀開布料看。
戒毒院開張那天,白雪嵐打了展露昭的黑槍,卻自己也挨了一槍,因爲不能暴露,傷口是宣懷風私下給他清理包紮的。
後來白麵摻藥事發,宣懷風在戒毒院忙了一個通宵,暈倒入院,白雪嵐沒日沒夜地著急,又想著,如果宣懷風沒了,自己索性也一了百了。
他這樣想,自然不肯花心思照顧自己的傷口,雖依仗著體質過人,終究沒出大事,但疏於照顧,傷口難免長得不好。
宣懷風把他襯衣掀開,瞧見腰上一個猙獰的傷疤,沈默下來。
白雪嵐看他不說話,有些不安,故意笑著問,“怎麽?你看我不漂亮了,嫌棄我嗎?”
宣懷風還是沈默。
白雪嵐越發有些擔心起來,說了好幾句逗他,不見他臉上一絲笑容。
後來,宣懷風才用很正經的神色說,“實話說,我對你這樣霸道的行徑,真是厭惡透了。”
白雪嵐問,“我又怎麽霸道了?”
宣懷風說,“你對我,是實行嚴格的監視,吃飯穿衣都不放鬆,我咳嗽一聲,你都要發一通脾氣,鬧得天翻地覆。至於理由,像你常說的,是看不得我受一點的傷害。然若你本人呢?不管多危險的事,也不必和誰商量,只管憑著衝動,就不顧後果的去做了。展露昭這一槍,幸虧是打在不要緊的地方,如果打在了要緊的地方,那又怎麽樣?”
白雪嵐便默默地垂頭。
宣懷風只當他聽了自己的勸諫,偷眼一看,他借著低頭的掩飾,竟微掀著唇角笑呢,宣懷風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把白雪嵐的襯衣衣擺一甩,說,“我知道,你是誰的話都聽不見去的。”
白雪嵐看他要轉身出去,忙從後面抱了他的腰,攔著他說,“別生氣,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個人,在老家時,連父親都不太管教我呢。我自然聽你的管教,只是,總要給我一點時日來適應。”
宣懷風還要說什麽,卻聽見管家在屋外說,“總長,有客人來拜訪宣副官。”
兩人只能停了說話,走到外頭去。
白雪嵐問,“哪裏的客人?”
對不起大家,我來晚了,一言難盡。
今天貼一萬字,算三天的分量。就是補過去兩天,再加上今天的。
讓大家久等了,對不起……
白雪嵐問,“哪裏的客人?”
管家笑道,“說不完,一大堆呢,都是來賀宣副官病癒的,把小花廳都擠滿了。”
他們便往小花廳去。
進門一看,滿滿的一屋子,首先中央的圓桌子周圍就坐滿了人,都是幾個老朋友,黃萬山也在其中,正歪過頭和旁邊的謝才複說話。
他妹妹黃玉珊卻站在窗邊,和承平拿著一本小冊子,邊看邊嘀嘀咕咕。
新生小學的女校長戴芸也和她哥哥一道來了,他們比其它人拘謹些,捧著聽差們奉上的熱茶靜靜喝著,含笑聽著大家說話。
這也就罷了,居然還有一個金發碧眼的大個兒,在一群中國人中,鶴立雞群一般,格外顯眼。正是戒毒院裏主持醫療工作的英國醫生奧德裏奇.布朗。
原來這些人在宣懷風住院的時候,都曾經去探望,卻被白雪嵐通通打發走了,沒一個能見上宣懷風的面。如今得到宣懷風出院的消息,也不知是有人發起的,還是不期而遇,竟同時過來了,熱鬧得不得了。
宣懷風又驚又喜,笑著說,“難得,來得這麽齊全。”
衆人見主人家到了,都站起來,拱手說,“恭喜,恭喜,臉色看著很好,病想必已經十分痊癒了。”
黃萬山說,“你這一生病,急都把我們急死了。眼下你出了院,朋友們特意趕過來,要給你賀一賀。”
宣懷風說,“這可不敢當。住了幾天醫院,讓大家擔心,我心裏過不去。”
承平哈地笑道,“懷風,你可上了萬山的當了。他就是哄你說這句過不去呢,他好逮住話頭,趁你一頓好酒席。”
宣懷風說,“這有什麽,難得過來,一頓飯我是必須做東道的。”
黃萬山朝承平笑道,“如何?你出賣了我,也搗毀不了我得一頓好吃的吧?倒要看看等一下酒菜端上桌,你能忍住不和我同流合汙?”
黃玉珊看她哥哥和承平鬥嘴,很覺有趣,抿著嘴笑個不停。
布朗醫生也過來,先和白雪嵐握了握手,對宣懷風用他富有外國特色的中文說,“抱歉,你生病,我沒有,幫上忙。”
他知道宣懷風得了肺炎,也曾聯系過幾個有交情的英國醫生來爲宣懷風診斷,白雪嵐對此倒沒拒絕,讓他們爲宣懷風會診了一次,不過面對嚴重的肺炎加上薑禦醫毒藥的重症,洋大夫們也一籌莫展,最終鎩羽而歸。
布朗醫生話裏的沒有幫上忙,就是指的這個。
宣懷風說,”哪裏,布朗醫生的誠摯友情,我銘記在心。其實我個人的健康,無足輕重,最要緊的是戒毒院,多虧有布朗醫生在。”
提起這個,布朗醫生臉上露出專業研究者那種興奮的笑容,說,“是的,戒毒院的工作很重要。我們最近,有發展,研究很有成效。”
宣懷風大感興趣,正要詢問,費風不知從哪鑽了過來,叫了一聲,“宣副官。”
宣懷風說,“哎呀,爲了我,今天大家都過來了。可戒毒院裏怎麽辦?”
費風崇拜西方文化,最不耐煩這種道賀的俗事,直截了當地說,“我可不是過來賀你出院的。自從你病了,戒毒院幾乎亂了大套,缺三少四,那些政府批文的手續就更不用說了。好了,不說閑話,這裏有幾張單子,請你簽個字,院裏等著用呢。”
說完,從大口袋裏掏出一疊紙來,大概是他一直揣在身上,揉得皺巴巴的。
然後,又把他常插在上衣口袋的那支美國鋼筆拿來,取下筆蓋,遞給宣懷風。
白雪嵐知道今天宣懷風是主角,進了小花廳後很心甘情願地當陪襯,只和人握握手,並不多說話。他瞧見宣懷風今天才出院,就有人用公務勞動他,心裏挺不高興。
正要開口,想到宣懷風遇上公務就什麽都不顧的熱忱,自己說話也是不管用的,反而到時候被宣懷風抗議。
剛才在房間裏,宣懷風已經不高興了,何苦這個時候給自己找不是?
因此白雪嵐就忍住了沒吭聲,只暗中拿眼睛把不識趣的費風掃了兩眼。
反而承平是在戒毒院裏做事的,和醫生們也熟,就說,“費醫生,懷風的病剛剛才好,你也讓他松泛兩天。”
費風說,“宣副官松泛不要緊,院裏的病人癮頭上來,哭著喊著用腦袋撞牆,你也讓他們松泛嗎?”
宣懷風說,“不要緊。我住了一陣醫院,把戒毒院的工作都丟一邊了,是要趕緊補回來。”
因嫌小花廳裏太吵,便對白雪嵐說,“勞駕,幫我招待一下,我片刻就回來。”
拿著那疊單子和鋼筆,拉著費風出了花廳,穿過雕花隔扇門,到了院子裏那株盤枝松樹下,小花廳那邊的談笑聲已經聽不見了。
宣懷風對費風笑道,“這裏夠安靜。”
便和費風在樹下的石椅上坐了,翻著單子,一頁一頁的看。
偶爾問兩句,單子上面每一項藥品的名稱和數量,費風都答得很有條理,有的宣懷風沒問,費風大概怕宣懷風鬧不明白,還主動指出來給他看。
宣懷風通通核對過,拿著鋼筆,一張張都端正地簽了名,交給費風說,“這些你再拿去辦公室蓋個章,就可以叫人送海關總署了。孫副官知道我們辦事的章程,會盡快處置的。”
費風接了那些單子,臉上才有了一絲笑容,點頭說,“好,我這就回戒毒院去蓋章。”
宣懷風說,“這陣子我不在,戒毒院裏有什麽狀況?”
費風說,“剛才不是說了,亂了大套,藥材不夠,公文不通。除了這些,其它能做的事,大家都在盡量做。布朗醫生和我主要是研究新的戒毒法。是了,戒毒院有三個病人,我查了醫院的資料,找不到他們家裏人,家裏住的地方也和醫院檔裏登記的不符。聽說她們入院,是宣副官你親自安排的。”
宣懷風蹙眉,似乎沒印象,問,“哪三個病人?”
費風說,“一個叫莫華,一個叫趙芙,一個叫趙蓉。你想一想,是不是你經手的?”
宣懷風就想起來了,這不是姐夫求自己安排的嗎?
宣懷風說,”是了,這是一家子。一個母親領著兩個女兒,都抽了白麵,我一個親戚見她們可憐,央我幫一幫,我就把她們安排入院了。怎麽,她們不配合嗎?”
費風說,“配合倒是配合的,只是她們的毒癮,和常人的不一樣。”
宣懷風問,“怎麽個不一樣?”
費風說,“她們抽的白麵,不是街上買到的貨色,毒性比普通白麵重很多。可以這樣說,如果他們毒癮發作,就算買了白麵來給她們抽,也是不頂用的。我很懷疑,她們抽的是一種特殊的白麵。”
宣懷風皺眉道,“這有點玄乎,我聽得不是太明白。”
費風說,“既然你說玄乎,那我就用一個玄乎的比喻。現在報紙上不常有仙俠小說嗎?譬如你中了一個壞人下的毒藥,爲了活命,每年都要吃這壞人給你配的專門的解藥,其它人配的解藥,是不管用的。”
宣懷風驚訝地問,“真有這種邪門的東西?”
費風說,“根據我和布朗醫生對這三個戒毒病人的觀察,確實如此。不過,也沒有書上寫的那麽玄。我們想了許多辦法,給她們用中醫偏方壓制毒性,這幾天算是漸漸地顯出一點效果了。我是想調查一下,她們原本抽的白麵是怎麽來的,爲什麽會有這樣奇特的毒性。只是她們自己都說不出個究竟,院裏留的數據也是假的,就算想找她們家裏人問問,也找不出一個人來。”
宣懷風歉然道,“對不住,這是我的錯。據我那位親戚說,這一家的主人翁,大概在社會上有些地位,不想讓人知道他家裏的人抽白麵,所以用這種秘密的方法,把她們送來戒毒。我是答應了幫她們保守秘密的,所以入院的數據也就沒有把關,估計她們怕人知道丟臉,都用了假名字假地址了。以後讓我去問一問,再來告訴你。”
費風說,“好,我等你的消息。要是能拿到這種特殊的白麵,我們的研究就更有把握了。”
宣懷風點了點頭。
費風雖然說話不太漂亮,做事倒很實在,見已經把要簽的單子拿到,並不多坐,站起來向宣懷風告辭。
宣懷風也站起來,問,“既然過來了,還是到花廳裏坐一坐,喝一口茶水也好。”
費風笑道,“茶有什麽好喝的,花廳裏那些人,我只和布朗先生聊得來,承平還算勉勉強強。至於那個使筆杆子的黃萬山和他的妹妹,我知道,他們背後都叫我外國月亮圓醫生呢。”
宣懷風想起費風的言談,常常流露出外國好而中國差的明顯態度,確實很容易惹人誤會。
自己頭一次和他遇上,何嘗不討厭他身上崇洋媚外的氣味呢?
沒想到如今,倒是志同道合的夥伴了。
宣懷風不禁一笑,說,“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等相處熟了,他們也就明白你了。”
費風說,“一群無知的中國人,整日把時間花在作揖寒暄上,毫無時間概念,我要他們明白我幹什麽?別阻礙我做事就成。宣副官,我告辭了。”
宣懷風要送他到大門,費風皺眉說,“又來了,我真不懂這種客套有什麽用。你送我幾步,難道我就能少走幾步嗎?”
宣懷風無法,只能目送他走。
看著費風的背影在花牆消失,他才朝著小花廳那頭去。
到了小花廳,看見大家仍都在說說笑笑,廳裏嗡嗡地亂響,白雪嵐正和新生小學的女校長談著話。
戴芸平日在學校裏很樸素,因爲今天是要到白公館,所以特意打扮過一番。
她模樣本來就很周正,尖尖臉兒上薄敷胭脂,非常俊秀,穿著一件銀紅色的緞袍,腰身小得只有一把,和穿著西裝,身材高大的白雪嵐站在一處,很是嬌小嫵媚。
宣懷風走進小花廳,不自覺就向白雪嵐走去,走了幾步,瞧仔細了戴芸和白雪嵐談話時,那充滿書香女子般溫柔的眼神。
此時小花廳裏,客人很多,宣懷風不想讓別人看出自己心裏的想法來,腳步稍稍一滯,又趕緊臉上帶了微笑,繼續往白雪嵐處走。
到了近處,聽見戴芸說,“……加上歐陽小姐熱心的募捐,現在經費是不用太作難了。不過我總是忘不了,新生小學最艱難的時候,是總長出手相助。要沒有總長,這些孩子如今不知道要流落到哪裏去,更不用說識字讀書了。”
白雪嵐心裏明白,出手相助的人,其實是宣懷風,自己不過冒了一個好人的名頭罷了,所以對戴芸的感激,只是很平淡地說,“不足掛齒的事,戴校長不要放在心上。”
戴芸嫣然一笑,說,“不知道有沒有這個福氣,請白總長到我們小學裏走走?”
白雪嵐說,“這個嘛……”
忽然一偏頭,對宣懷風笑著說,“你回來了。還說片刻就回來,一去有小半個鍾頭。忙完了公務,累不累?”
宣懷風說,“只是簽幾個字罷了。你們在談什麽,很投契的樣子。”
他也是客氣的說法,並沒有別的意思,白雪嵐不在意,戴芸卻驀地臉頰一紅,淡淡地把臉轉過去,朝著宣懷風微笑著說,“大家都在等宣副官,我一時冒昧,過來和總長聊幾句,主要是代我們新生小學,表示一下感謝。”
她不開口也就罷了,這一解釋,更有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思。
大概她自己也覺察了,更十分地靦腆起來,左右張望了一下,說,“我哥哥像是在找我,不好意思,先失陪了。”
宣懷風和白雪嵐兩人肩並肩站著,看她鑽到人群裏,去找戴民,不由彼此看了一眼。
白雪嵐問,“如何?”
宣懷風也是一笑,答他說,“女將軍是美麗而不失英氣,這一位女校長,可以當得溫柔而不失志氣的評語了。”
白雪嵐呵呵一笑,低聲說,“還是沒有你好。”
兩人說了兩句悄悄話,小花廳那邊圍滿了人的地方,忽然發起一陣叫好聲,又有人鼓掌,宣懷風走過去問,“什麽事這麽高興?不會商量了什麽主意,要捉弄我吧?有言在先,可不許欺壓剛出院的病人。”
宣懷風對著外人,一向不太說笑。
今天在場的都是熟悉的朋友,他心情很放鬆,言語也活潑起來。
黃萬山說,“懷風,你這就冤枉人了。我們剛才在說,慶祝你病癒出院,總不能只說兩句空話,倒要拿出一點真正的經濟慶祝來。所以商量了,索性我們也學學那些富人們,湊錢請一台戲,鬧一鬧,把纏著你的病魔趕遠一點。”
宣懷風說,“何必花這錢,不要也罷。”
黃萬山說,“不行不行!已經商量好了,我們也好沾點耳福。朋友們都願意湊錢,又不花你一個子,”
謝才複說,“宣先生,我們是一片好意。這樣高興的事情,你何妨接受。”
他如今在新生小學當英文先生,薪水雖然不高,但吃住不用擔憂,女兒又免費可以讀書,日子比過去好上許多。這份工作是宣懷風幫忙的,在謝才複心裏,就欠了他一個大人情。
所以宣懷風出院,謝才複是真心實意地高興。
宣懷風看大家很誠心,也不好拒絕,只好由他們興高采烈地商量,承平說既然要熱鬧,不如請唱大鼓的。
黃萬山表示反對,說,“太俗,我是知道懷風的喜好的,最好莫不過一台《秘議》,又雅致,又纏綿。”
黃玉珊說,“呀,哥哥你真是。我們是祝願宣副官身體健康呢,你什麽不挑,偏要挑《牡丹亭》的一段,這是請人聽戲的意思?”
黃萬山一想,果然,《牡丹亭》裏的杜麗娘,正是病逝的。
黃萬山輕輕打了自己嘴巴一下,笑道,“該死該死,我想得太不周到,大家原諒。”
宣懷風笑吟吟地看著朋友們鬧,很覺得開心,忽然看見一個婀娜人影在門口一閃。
一把悅耳的女子聲音說道,“對不住,我來晚了。本來聽到消息就要趕過來,偏偏家父有幾句囑咐,耽擱到這時辰。”
衆人朝門口望去,都覺眼前一亮。
歐陽倩穿著一席鵝黃綠海絨面的旗袍,短短的袖子,露出兩只紅粉的胳膊,手裏提著一個小巧玲瓏的手袋。
電得卷卷的波浪頭發,紮束起來,左邊鬢上夾了一個珊瑚玫瑰發夾。
臉上只淡淡施了一點脂粉,嘴角噙笑地緩緩走將來,只覺華麗之中,還帶有一分莊重態度,
歐陽倩到了宣懷風跟前,伸出手來,和宣懷風矜持地握了一握,笑道,“我來遲了,宣副官不會生我的氣吧?”
宣懷風說,“這是哪裏話,歐陽小姐說笑了。”
白雪嵐本來捧著茶坐在一旁,笑著看宣懷風和黃萬山他們聊天的,這時見歐陽倩來了,立即把茶碗放了,站起來,過去和歐陽倩握手,擺出主人家的姿態,禮貌地說,“歐陽小姐,歡迎歡迎。”
兩腳不丁不八,恰好站在歐陽倩和宣懷風之間。
歐陽倩說,“白總長,你來得好,我剛好有事要問你。”
白雪嵐說,“哦,什麽事?”
歐陽倩說,“你還欠我一樣東西,什麽時候給我呢?”
白雪嵐說,“這個奇怪,我倒不記得有這麽一回事。我欠了歐陽小姐什麽東西?”
歐陽倩很有趣味地笑了笑,像存心讓人猜謎似的,先不說謎底,反而把目光轉到宣懷風臉上,“宣副官,你也在場的,不會連你也忘了?”
宣懷風想著自己和歐陽倩,其實並不常見面的,既然東西是白雪嵐欠的,她有說自己也在場,那麽三人一塊碰面的機會,就更加的少。
他想了一會,似乎有點印象了,便問歐陽倩,“是不是戒毒院開張時的事?”
歐陽倩笑道,“你果然記得。”
宣懷風還未介面,白雪嵐帶著詢問,又有一點警告的目光,已經定在了他的臉上。
宣懷風便先不和歐陽倩說什麽,反而轉頭對白雪嵐說,“你也有記性不好的時候?初九那天,我們幾個照了一些照片,你答應了歐陽小姐,洗好後要送她一份的。”
歐陽倩說,“正是呢,我可等了許多天。”
說那個“等”字時,對宣懷風深深望了一眼。
白雪嵐笑道,“原來是這個。嚇我一跳,以爲什麽時候欠了商會會長大小姐的鉅款呢。這個很好辦,照片我明天就叫人送到歐陽府上,還附送一個玻璃照片匣子,作爲拖延了時間的賠禮。你看如何?”
歐陽倩一笑,說,“那就多謝了。”
白雪嵐是不喜歡宣懷風和歐陽倩多接觸的,寒暄兩句,隨意找個藉口,就把宣懷風帶開了。倒是黃萬山早等著這機會,看歐陽倩沒了聊天的夥伴,立即迎上去,和她天南地北地暢談起來。
白公館的人受過很好的調教,見到這許多客人在,不須主人吩咐,廚房早早預備下來,看著時間差不多了,管家過來請示,午飯擺在哪裏。
白雪嵐看宣懷風。
宣懷風說,“人太多,都坐屋子裏太氣悶了。我看院子那老松樹不錯,不如就在樹蔭底下擺一桌?”
管家就命聽差去松樹下擺桌子,碗碟預備好了,請衆人入席。
白公館的酒席,不用說,用料是一等一的華貴,味道也十分好。其中一道四川師傅做的香辣蝦蟹,香味簡直無可形容,衆人又是怕辣,又是嘴饞,吃得紅油淋漓,十分酣暢。
宣懷風在醫院喝了許多天的清粥,饞蟲也被勾得在腸子裏亂爬,只是手按在筷子上不動。
承平一邊齜牙咧嘴地剝著蟹殼,一邊問,“懷風,這味道真鮮,你怎麽不吃?”
宣懷風苦笑道,“醫生叮囑了,說剛剛出院,不許吃辛辣東西。”
黃萬山舌頭辣得發麻,呼呼吹著氣,還忍不住伸筷子去鍋裏再夾一塊,咕噥著說,“那真可惜。不過醫生的話是要聽的,你先忍一忍,以後等可以吃了,我讓報社發我一筆稿酬,請你一頓。”
歐陽倩親自把一隻香辣蝦的殼子剝得漂漂亮亮,正琢磨著怎麽送到宣懷風碗裏,聽見宣懷風說不能吃,只好不動聲色地把蝦放到自己勺上,斯文地淺淺一笑,打趣說,“我看那個醫生,大概就是白總長吧。白總長很能幹,是包治百病的。”
白雪嵐就坐在宣懷風身邊,聞言笑著應道,“包治百病不敢說,作爲總長,我是至少要治得住自己的副官才行呀。”
這話說得很有趣味,桌上衆人不由都笑了。
一頓飯吃過,大家酒足飯飽,又喝了聽差端上來的好茶,便都覺得叨擾得差不多了。黃萬山和宣懷風說好了請聽戲的事,便帶著妹妹告辭。
黃玉珊一走,承平自然也不久留。
於是連三帶五,大家都說該辭了。歐陽倩和戴芸是最不想辭的,可女孩子臉皮薄,主人家不發話,總不能無緣無故地留下,所以只好也站起來告辭。
宣懷風把客人們都送走後,回到廳裏,松了一口氣,對白雪嵐說,“這一天,可把住醫院欠人家的債一次過給償還了。”
白雪嵐假裝聽不懂,問他,“這裏面還能牽涉什麽債?”
宣懷風說,“你還瞞?別的不敢說,政府裏所有的總長處長,統共加起來,守門的本事,也比不上你一個。”
白雪嵐說,“那是,不然怎麽我就能當海關總長呢?所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這個關,自然是海關的關。”
一句話,把宣懷風給說笑了。
白雪嵐坐在太師椅上,伸手把宣懷風拉到懷裏,讓他在自己腿上坐了,揉著他的太陽穴問,“應付了一上午,累壞了?早知道這樣,我就把你出院的消息也封鎖住,不讓他們來煩你。”
宣懷風眯著眼睛享受他的按摩,嘴上卻又說,“我頭不疼,不用揉太陽穴了。不過真有點累,我們別在這裏坐了,回房裏睡一個午覺罷。”
白雪嵐說,“正合吾意。”
拉了宣懷風站起來。
正要出廳門,正撞到管家進來,報告說,“總長,有客人來探望宣副官。”
白雪嵐皺眉道,“又來客人?宣副官身體剛好些,不能太勞累,你就說,請過幾天再來吧。”
管家應了一聲,正要去,宣懷風插了一句嘴問,“是哪個客人?”
管家說,“是白雲飛白老闆。”
宣懷風說,“那是老朋友了,快點請他進來。”
白雪嵐聽說是白雲飛,這倒是個無害的妙人兒,所以也不再反對了,和宣懷風迎了白雲飛,三人在小花廳坐下。
聽差奉上茶來,又在桌子上擺了四碟子鹹甜點心。
白雲飛穿著一襲皂色長衫,仍是那風流雅致的模樣,臉色倒比從前多了一些紅潤。
宣懷風問起店面的事,白雲飛說有幾個朋友從中幫忙,一切很順利,十來天前已經開張了。
宣懷風便不好意思,說,“本來說了,開張那日是要親去祝賀的。偏偏事情一件連著一件,連喘氣的工夫都沒有,我竟失約了。實在很對不住。”
白雲飛笑道,“你和我說這個話,就太見外了。你是生病,我沒能去探望,已經心裏很過不去,難道還怪你沒來給我賀開張?況且,我這小小的裝裱店,受了年太太不少幫助呢。她照顧我的生意,還叫她的朋友也照顧我的生意,我是無以爲報了。”
宣懷風笑道,“我姐姐確實是個熱心腸的人。”
白雲飛問,“你出院了,見過年太太沒有?前陣子她和我通電話,還……”
說著忽然一停,便不往下說了。
只淡淡地微笑。
宣懷風便知道,大概是宣代雲和白雲飛抱怨自己弟弟生病了,卻被白雪嵐攔著,不得去探望。
因爲白雪嵐也在座,白雲飛不好明說。
白雪嵐也猜到是怎麽回事,緩緩啜著茶,沒有一絲局促懊悔的樣子,仿佛在他看來,把宣懷風圈在自己的範圍裏,不許他人接觸,是很天經地義的事。
宣懷風掃了白雪嵐一眼,對白雲飛解釋說,“本來出院就應該去看姐姐的,只是後來一想,我的病還沒有全好,難保沒有傳染的危險,姐姐現在,又是不能有一點疏忽的時候。所以打算過幾天身體大好了,再去探望。”
白雲飛也知道,宣懷風住進德國醫院,檢查的結果是肺部發炎,那確實是可以傳染的,不由點了點頭,說,“那是,小心一點好,也不急這一兩天。”
這時,孫副官從門外走了進來,到白雪嵐耳邊,低聲說了一句。
白雪嵐便站起來說,“有點公務,我去辦一辦。”
宣懷風問,“什麽公務,要我也去嗎?”
白雪嵐說,“雖然是公務,但不是你那一攤子的事。你們繼續聊吧,但是不要聊太久了,你還在休養中,應該多去床上躺一躺。”
宣懷風說,“我心裏有數。你忙你的。”
白雪嵐便帶著孫副官出去了。
這邊宣懷風和白雲飛閑聊了幾句,略停了停,低頭靜靜喝茶。
宣懷風見白雲飛端著茶杯要飲不飲,仿佛偷眼瞧了自己幾下,像有什麽心事似的,不由問,“有話要和我說?”
白雲飛笑了笑,說,“也不是什麽要緊的話。”
宣懷風說,“那就說吧。”
白雲飛又是一笑,沈默片刻,說,“傳遞這些消息,對你沒有益處,對他也沒有益處。再則,似乎又有些對不住總長。”
宣懷風說,“這樣打啞謎,可真是把我的胃口吊起來了。你不要賣我的關子,快點直說了。”
他的好奇心是被勾起來了,一連追問幾次。
白雲飛心裏也很懊惱,苦笑著說,“我就知道不該多事,早知道,何妨過兩天再來看你。”
頓了一頓,他問宣懷風道,“我知道你那些朋友們,約了今天一早來探望你的。我來得比他們都晚,你知道,我早上到哪裏去了?”
宣懷風說,“我怎麽能猜到?”
白雲飛說,“我是去林奇駿家裏了。他母親去世了,明天他就要扶靈回廣東。我原是打算去瞧一瞧,盡個禮,後來過去一看,他實在傷心得不行,就多留了一個多鍾頭。”
宣懷風驚道,“他母親去世了?不會吧?林伯母我是認識的,身體一向健實。是生了什麽病?”
白雲飛搖了搖頭,歎了一口氣,說,“聽說是老人家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頭撞到石牆上了。奇駿說,本來一撞到頭,就抱著她趕去德國醫院,那醫院是很擅長治這種頭顱傷的,可是德國醫院沒位置,只能轉送到另一家醫院。後來就耽擱了。”
宣懷風一怔。
德國醫院的位置,最近怎麽被占住了,他自然清楚。
整個醫院就五層樓,海關要了兩層,廣東軍要了兩層,如何還能有位置?
宣懷風便默默地,半晌,遺憾地一歎,“林奇駿不管和海關,還是和廣東軍,都是有交情的。爲何那種要緊關頭,不把情面拿出來使一使,要一個位置?既然是他的母親出事,給個位置又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事,總該有人出手相助才是。”
白雲飛還是搖了搖頭,低聲說,“這我就不知道了。那個淒涼的場面,我也只能寬慰他,總不能去問他這些。不過,照我想,他總有不得已的緣故。不然,誰能眼睜睜看自己沒了母親呢?”
宣懷風沈默了半晌,說,“無論如何,這件事,我有對不住他的地方。回想海關在德國醫院的所爲,確實過於跋扈了。爲著我一個人,霸佔了兩層樓,也不知耽擱了多少病人的性命。”
白雲飛說,“這也不能怪你。你在病中,並不知道外面的事。”
宣懷風說,“他的母親,我從前在廣東時,也是經常見的,那算是一位長輩了。不知道也就罷了,既然知道了,我必須去弔唁一下。”
說著站起來。
白雲飛也站起來,焦急道,“這就是我的錯了,不該和你提起這個。你生病剛好的人,去有死人的地方幹什麽?總長知道是我挑唆的,絕對不給我好臉色。”
宣懷風說,“沒事,他是講道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