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廣東軍展家買在首都的大行館那邊,日日都是熱鬧。
展司令喜歡尋樂子,那是人人都知道的,自從到了首都,不知撒了多少錢在姑娘們身上。
不過有身分的人,自然不會到春院巷子那種下三濫的地方去,都是叫條子到自己的行館來,而且這一叫,總要叫出個司令的排場,少則也要七八個紅姑娘。
就是展露昭在城外吃了小虧,那十來個兵,展司令也不如何看在眼裡,自然熱鬧也不曾停。
今天因為有一位師長到首都來向司令述職,為了表示對這下屬的看重,展司令又是閒不住的人,便叫副官來一場堂會。
那位師長姓姜,最早跟著展司令時只是個排長,打二黃城的時候受了重傷,差點丟了一條胳膊,後來經過救治,一條胳膊算是勉強保住了,卻在接著攻魏縣的戰役裡,被一塊炸彈碎片削到臉上,不但削了一大塊肉,還瞎了一隻右眼,這一來,相貌就著實猙獰了。
展司令就為了他是很勇敢的軍人,又另有一個緣故,自己當了司令後,提拔了他當師長。
這天姜師長是從城外過來的,到了展司令行館的大門外,已有不少汽車停在路兩邊,他早得了通知,說司令要為他的辛苦,辦一場堂會,這樣一看,果然是不假,心裡便有幾分得意。
下了車,兩個護兵引導著,把他請到一座大廳前。
廳裡簾子高高掛著,走動的女傭都是年輕又漂亮的,穿著陰丹士林的大褂,頭髮乾乾淨淨地紮著,遞送茶水和瓜子果盤。
客人們都知道展司令從不拘小節,個個都很自在,有斜坐在軟椅上的,有站著說話的,有把兩腳支在桌上晃著抽煙卷的,有把樓子裡叫來的姑娘扯到大腿上坐著,亂摸亂親的。
裡頭大部分是廣東軍裡的軍官,不少和姜師長認得,見了姜師長來,都點頭打一個招呼。
姜師長走到大廳盡頭,聽見一把聲音喊,「老薑,到這!」
他把頭一轉,看見原來是展司令坐在一個從客廳延過去的半開隔的小廳裡,正把嘴從一個女人脖子裡挪開,在對他說話。
姜師長就往那裡走,一靠近,滿鼻子的脂粉香氣溷著雪茄味、酒味,嗆得人一窒。
展司令那一桌,有他四五個下屬陪坐,其馀的都是花枝招展的姑娘,其中倒有一大半圍著展司令,一堆彩錦暖緞,軟玉溫香之中,簇擁著一顆亮閃閃的光頭,那情景很是令人發笑。
展司令很得樂趣,抱著一個在膝蓋上,摸腰捏乳,正搖頭晃腦,聽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子站在旁邊唱曲兒。
姜師長過來,向展司令敬了個禮。
展司令對他說:「坐,妳來了,這就更熱鬧了。」
可桌子邊上早就坐滿了。
展司令便轉過頭,對坐在自己左邊的一個穿粉紅衣裳的姑娘臉上捏了一把,說:「妳剛才逗得我高興,給妳一個大獎賞,讓妳坐姜師長腿上。討了他的歡喜,妳今年的脂粉錢全有著落了。」
那姑娘一聽是個師長,那是無論如何要巴結的,趕緊起來,要請姜師長坐。
不料一抬頭,卻見著一張鬼臉,少了一顆眼睛不說,臉上從耳邊到臉頰好大一塊疤,連鼻子都削了一小塊去,實在可怕,嚇得驚叫一聲,摀住了嘴。
姜師長這副尊容,早嚇唬過不少人,他見怪不怪,也不理會那女的,便坐了下來。
反是展司令不滿意了,問那粉紅衣裳的姑娘說:「妳怎麽不去討姜師長的歡喜?我的話,妳沒有聽見嗎?」
那姑娘瞅瞅姜師長那可怕的模樣,臉色發白,戰戰兢兢說:「司令,我怕……」
展司令一巴掌拍在桌上,連酒杯都震翻了,撒了一桌子的白酒,瞪眼睛罵起來,「他娘的!妳當婊子的,還怕男人?妳是個什麽賤種,還敢嫌我的人不漂亮?來人!給我掌嘴!」
便有一個馬弁上前,拽得那女人打了一個轉,手一揚,啪啪甩了兩個耳光。
那女的嘴角頓時淌出血來,一絲殷紅滲到厚厚一層白脂粉裡,越發的顯得白的白,紅的紅,格外扎眼。
她眼淚立即滾下來了,又不敢哭出聲,只渾身打顫地站著。
桌子裡外,別的姑娘們都花容失色,人人噤聲,妳看看我,我看看妳,不知怎麽辦好。
展司令見冷了場,哈哈大笑,挑起坐他膝蓋上那個姑娘的下巴,瞅著她問:「怎麽不說話了?怕什麽?妳又沒有惹我生氣,用不著怕,我疼妳。」
端著一杯酒,餵到她嘴裡。
問她,「香不香?」
那女的見他這麽凶狠,生怕自己也違逆了他,強笑著說:「香,司令賞的酒,比什麽都香。」
展司令樂了,在她胸上狠狠擰了一把,然後又扭過頭,瞪著那挨了打的女人說:「不是我姓展的愛打女人,是妳太不識趣,對我的下屬不尊敬。不過,我並不是不講理的人,妳如今給師長賠個罪,仍舊陪他去,大家高高興興的,比什麽都好。」
那女的唇邊拖了一道血,連擦也不敢擦,被馬弁在肩膀上狠狠推了一把,只好上來,端了一杯酒,對姜師長說:「剛才是我錯了,您大人有大量……」
手捧著那酒杯,哆哆嗦嗦,撒了一大半在桌上。
姜師長正眼也不瞧她,舉手一把推開她遞過來的杯子,對展司令說:「司令,用不著。」
展司令說:「你看不上?那不錯。我們廣東軍,可以瞧不起別人,可不許別人瞧不起我們。妳下去吧,沒妳什麽事了。」
得了他這一句話,那女人如得了赦令一樣,放下酒杯,捂著臉嚶嚶嗚嗚地走了。
展司令把頭往四周一看,見女人們都愣著,唱曲兒的也停了,把眉頭一皺,說:「怎麽都停了?那不行,要熱鬧起來。」
眾人忙忙的熱鬧起來,仍舊喝酒調笑。
在屋角有鼓板敲打起來。
唱曲兒的女孩子因為剛才那一幕,還有些害怕,不過聽見鼓板響起來了,便心不在焉地唱了一首《迎新娘》。
桌上的男人被姑娘們奉承著,一邊談笑,一邊吃菜喝酒,一邊聽曲兒,很是愜意。
等那女孩子唱過了《迎新娘》,鞠了一個躬,就要下去。
姜師長說:「你再唱一個《二姊姊逛廟》。」
掏出一個大洋,丟在桌面。
這對一個唱曲兒的人來說,算是很不錯的賞錢了。
女孩子過來把錢拿了,欠了欠身,和角落那頭的男人點了點頭,那男人就放下鼓棍,拿了一把二胡出來,抱在懷裡試了一個音,便認認真真唱起來。
眾人吃喝一陣,酒足飯飽。
展司令打個哈欠,說:「煙癮犯了,到裡頭來。」
大家見他起坐,都連忙站起來。
展司令把一直坐他大腿上那姑娘用指頭彈了彈臉頰,笑道:「妳今天不差,到後面拿兩百塊賞錢。今晚我還叫妳條子。」
他身邊張副官指揮著,叫人把這些堂子裡的姑娘送回去。
等那角落裡的男人過來,候著張副官給包堂費時,展司令便對張副官說:「給他兩千塊錢,我幫老薑做個媒。這小姑娘今晚住下了。」
那小姑娘一聽,臉都青了。
原來那男的,是這小姑娘的父親,聞言打個哆嗦,結結巴巴地說:「老總,這……這實在不行。我女兒,只是個子高,她才剛滿十四歲……」
展司令說:「十四歲好。我看老薑就喜歡這半青不熟的調調,不然你怎麽就指著她唱《二姊姊逛廟》?那一塊大洋,想必就是聘禮啦。」
姜師長也沒有反對,微微一笑,扯得臉上傷疤猙獰。
她父親一看不對路,急得直搖頭,只說:「不行!不行的!」
展司令臉上收了笑,對著她父親臉上啐一口唾沫,說:「什麽玩意,憑你也配對老子說不行!來!男人的趕出去,女的關到房裡去!」
便有人響亮地應了一聲「是!」。
立即兩個大兵過來,渾身武裝,雄赳赳的,抓了那男人就往外拖。
那男的懷裡鼓棍快板噼劈啪啪摔了一地,只聽見他大叫,「老總!你不能這樣啊!我家姑娘不是堂子裡的!你不能糟蹋她呀……」
那女孩子看見她爹被大兵凶神惡煞地拉出去,嚇得臉無人色,撒腿就要跟著跑,被兩個護兵老鷹抓小雞似的抓住,放聲尖叫起來。
但這尖叫是無用的。
外頭大廳裡客人們聽見了,只是一愣,很快醒悟過來,仍是說話的說話,抽煙的抽煙。
展司令看姜師長目光追著那被帶走的女孩子的背影,又笑起來,說:「老薑,你家裡已經七八個姨太太了,還這麽著急?也罷,我是存心要讓你快活一日的,你先把她辦了,再來辦正經事,怎麽樣?」
姜師長一喜,感激道:「多謝司令。」
興奮之下,倒對展司令敬了一個軍禮,按捺不住地去了。
這一邊,姜師長點了幾個親信的下屬,和他一起到屋子裡。
叫女傭端過沏得釅釅的茶,一人奉了一杯,便把女傭打發出去。因為要說的事不能外傳,連一個堂子裡的姑娘都沒留,滿屋子大男人,展司令斜躺在羅漢床上,拿著鑲金嵌瑪瑙的煙槍,一時竟找不到人。
張副官明白他的意思,過來說:「司令,我伺候您。」
彎下腰,把煙扦子拈著煙膏子,給他燒了一個煙泡。
展司令美滋滋地吸了一口,給了副官一個表揚的眼色,往四周看了一圈,眉毛掀了掀,問:「怎麽露昭人呢?」
張副官說:「軍長說有事,要晚一些過來。我這去請他。」
展司令哼了一聲,「他能有什麽破事?還不就是惦記著姓宣的小白臉。老子真不明白,他這是打哪兒養出來的怪癖。操男人就算了,還一定要操司令的兒子。」
一旁徐副師長坐在太師椅上,正自己給自己燒煙,瞇著眼睛悠悠吐了一大口,在臉前面形成一圈白霧,乾笑著說:「司令,這是軍長的志向。換了別人,這麽口口聲聲說要操宣司令的公子,還真沒這膽子。」
這一說,展司令倒樂了,也覺得挺自豪,歎口氣說:「我姪兒就這一點像我,別的都含煳,就是這床上的事,一點也不能委屈。這操宣司令的兒子嘛,我倒也不反對,那姓宣的當年把老子當牛馬一樣使喚,為他流了多少血,不過就是黃埔那一仗死的兵多了些,他就听信讒言,想撤老子的職。他娘的!連我都想操他祖宗呢!露昭現在弄了他小兒子來,天天操,那算是給我報了仇。姓宣的在天上,只管乾瞪眼吧!」
屋子裡的人聽他說,都很捧場地哈哈大笑。
這時候,房門在外頭被人一推,一身軍服筆挺的展露昭先走進來,後面跟著張副官。
展司令問:「你到哪裡去了?都在等你,坐這邊。」
把煙槍子敲敲對面的羅漢床。
展露昭過去坐了,有人遞了一桿煙槍過來,他是不吸這東西的,把手往外推開了,皺起眉問:「西邊廂房怎麽回事?又哭又叫,鬧得人心煩。」
徐副師長說:「那是展司令給姜師長做媒呢,老薑真是好豔福,剛滿十四歲的小妞,這就讓他采了滿嘴蜜了。」
展露昭一隻腳架在羅漢床上,露出那長腰漆黑光亮的大馬靴,見桌上丟這一包香煙,抽了一支出來在手指裡夾著,張副官只道他要抽煙,掏了自己的打火機,打著火湊過來要幫他點上。
但這種貼身的事,展露昭已習慣讓宣懷抿來做了,見有打火機伸過來,抬起眼一看,不是那張臉,便沒了抽煙的念頭,把香煙頭避開那火,只捏在指頭上慢慢揉著,冷冷地說:「老薑也不像話,過來一趟,正經事還沒做,先躺女人身上了。」
展司令吐著煙圈說:「哎,這媒人是我做的。他最近辛苦,老子犒勞犒勞他,怎麽著?」
展露昭把眼睛往展司令那一邊一斜,說:「叔,你犒勞他,給他錢就得了。當司令的幫下面的人搶女人,傳出去也不好聽。這還是首都,你不是說現在不能惹事?」展司令不高興了,瞪起眼睛罵道:「放你媽的屁!你倒會教訓人,怎麽不先抿乾淨自己拉的屎?叫你不要去招惹姓白的,你偏盯著那宣家小白臉,城外打人家埋伏,反而被人家埋伏了,丟人現眼!抓不到人也就算了,連自己的副官都丟了。你現在一天到晚拉著個臉,給誰看?要不是看你和老子一個姓,老子早斃了你!」
在座的不是師長就是旅長,都是展司令心腹,知道這叔姪二人的脾氣,沒人不識趣地插嘴,權當沒聽見,個個安安靜靜地燒自己的煙。
只有張副官恪盡職守,在旁邊勸著說:「司令,歇歇氣,我給您再點一個煙泡。」
展司令見展露昭那軟硬不吃的樣子,怒從心頭燒,恨恨地說:「點你媽的頭!老子恨不得點了這兔崽子天燈!」
一時氣了,煙槍子往展露昭身上一敲。
那煙槍頭是黃銅做的,正燒得發亮,一敲下來,正敲在展露昭手背上,頓時嗤地一聲,發出些皮肉燙傷的焦味來。
展司令原意是要敲痛他一下,倒沒想到有這個失手,趕緊把煙槍抽了回來。
周圍人都站起來,作出焦急的樣子說:「快快!拿金創藥來!」
徐副師長說:「司令這是怎麽了?誰不知道,您一向最痛惜軍長的,這下子反而要心疼了。」
展司令自己沒兒子,姪兒又只有展露昭這單單一個,確實是心疼的,但當著眾人的面,更要做出一副怒氣的樣子,沉著臉說:「你們不要勸我!我今天非教訓這小兔崽子一頓不可!」
正說著,張副官已經去拿了燙傷藥過來。
展露昭倒也能忍痛,挨了那一下,只是臉頰驀地一抽,竟坐著動也沒動,目光垂著,冷冷盯著那燙出一圈泡的手背。
張副官請他把手伸出來,彎腰給他塗藥,展露昭不做聲,自己把藥從張副官手裡拿了,慢慢擦在傷口上。
他天生帶著一股陰鷙,這時候臉上不冷不熱,濃眉下一雙深眸,誰在裡面都瞧不出什麽,大家都隱隱覺得有些發寒。
屋子裡頓時安靜。
連展司令也閉了嘴,把煙槍放在手裡翻來覆去地觀賞,彷彿上面忽然開了兩朵花似的。
展露昭擦了藥,把藥瓶往桌上一扔,掃著屋子裡面的人,說:「大老爺們,誰身上沒掛過彩?別他姥姥的當新鮮事瞧。說正事。」
展司令聽他這話,卻很對自己胃口,頓時又哈哈笑了,用煙槍指著他說:「臭小子,你這臭小子!和你叔年輕時一個鳥脾氣!張副官,過來再燒個泡!」
翻身躺下羅漢床。
張副官趕緊過來給他好好地再燒了一個。
展司令噗嗤噗嗤抽著,把手一揮,說:「你們商議,全聽軍長的。」閉上眼睛,享受鴉片煙味在肺裡繞一圈,升上鼻腔的快樂。
徐副師長露出正容,向展露昭匯報說:「日子不改,還是敲定初九。洋人很夠意思,答應再加十門砲。」
展露昭說:「十門砲頂個屁用。我要的是一百門,他們手上沒有,五十門也成。」
徐副師長苦笑著說:「軍長,不是我不盡力,和洋人談買賣,人家是不肯吃虧的。一百門進口炮,他們估計也有把握弄過來,只是他們不願意賣錢,要我們用摻白面的那個祕方來換。」
展露昭便笑了,說:「那些洋人倒聰明,他們現在已經和林奇駿的洋行搭上了,不愁沒處走他們的貨,再把我們的方子弄到手,那真是可以當我們是路邊的野狗,什麽時候不耐煩了,什麽時候一腳踹。」
雖然是笑著說的,但那眼神裡,卻帶著一股殺氣。
徐副師長不由縮了縮脖子,言語小心起來,說:「軍長說的對,洋人是不安好心。但洋人有槍砲,有白面,和他們合作,好處也不少。咱們也只能提防著點。」
展露昭陰沉地說:「沒好處,老子理他個鳥。你說的對,衝著他的洋槍洋砲,先和他合作合作,至於白面,老子打聽過了,這塊地面上也不是不能種。炮的事,你再聯絡一下那洋人,方子我們是不能給的,但我們願意黃金白銀來買,要不然,洋人不是喜歡我們中國的古董嗎?古董也成,老子給他們弄來。」
徐副師長露出為難的神色,說:「下官盡力而為吧。」
正說著,聽見門外有腳步聲,接著門便被人一推。
他們知道那房門是有護兵把守的,能進來的就是自己人,也不如何在意。
果然,姜師長一邊繫著上衣鈕扣,一邊跨進來,腰上鬆鬆地挎著軍用皮帶,皮帶上掛著沉甸甸的槍套,扭曲著一張猙獰的臉,嘎嘎笑著,「我來遲了,對不住各位,要等我這半日。」
展司令正閉目眼神,聽見是他來了,坐起來打量他,樂道:「老薑,你倒俐落,把人收拾好了?」
姜師長說:「收拾得服服帖帖的,那小妞皮肉不錯,還是個雛。我和她說了,她要伺候得不錯,我就把她帶回去。多謝司令成全。」
展司令把煙槍一揮,說:「小意思。美人嘛,不就是拿來讓爺們爽快的?你們繼續說談,我再抽一口。」
又翻身躺下,再抽起來。
展露昭眼睛斜過去,沉聲說:「叔,這玩意兒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你少抽兩口。」
展司令哼了一聲,「兔崽子,管起老子來了。幹你的事!」
更用力地呼嚕呼嚕抽起來。
那邊幾個同僚,都向姜師長道了一聲喜。
姜師長挑了一張椅子,大模大樣坐下,問:「談到哪裡了?」
徐副師長說:「正說你那張祕方呢,真是好東西,連洋人都眼紅。」
把洋人希望用祕方換炮的事說了一下。
姜師長心裡十分得意,面上卻故意作出老成的樣子,說:「那是洋人沒見識,我中華地大物博,什麽能人沒有?一個摻白面的配方,就把他們鎮住了。說到天下萬物藥性,其實誰也不能和中國人比。就說我一個遠房表叔,還真是一個奇人,要不是時運不濟,遇上這亂世,把小皇帝給革新掉了,說不定他還能溷個禦醫噹噹。不瞞各位,那方子就是他給我的,他說白面這種玩意兒很邪門,用白面做藥引子,再在裡頭摻藥,能做出不少邪門東西來。」
在座的人,都有些吃驚。
坐他左手邊的魏旅長,因為在座的都是官位比他高的,一直不大做聲,這時候忍不住說:「這樣說,姜師長這位表叔,倒真是個人才。我聽說摻了這方子的白面,人吃了後,就算買了普通白面,也是解不了癮頭的,非要吃回同樣摻藥的白面不可,不然發作起來,那可夠難看。這已經很高深了,難道還能做出些更邪門的東西來?這真差不多是聽仙俠傳的毒王毒仙的事了。」
展司令已經抽得過癮了,這時候坐起來,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睜開眼說:「老薑,就听你吹得神。那我問你,你那位奇人,能不能在白面裡摻點什麽,叫人吃了就喜歡老爺們的?我這姪兒,給一個姓宣的迷了魂去了,聽說那姓宣的,倒對一個姓白的死心塌地,你要有本事,讓姓宣的肯跟了我姪兒,我就叫他給你敬三杯酒,叫你做老大哥。」
展露昭目光霍地一跳,視線緩緩轉過去,定在姜師長臉上。
姜師長卻搖頭說:「司令,您說這玩意,恐怕還真要到仙俠傳裡面去找,要真能做出這種藥來,我表叔早發財了。不過……」
展司令問:「不過什麽?」
姜師長尊容不堪,只要一笑,那臉便是扭曲的,他扭著臉頰說:「不過我可不信,這種小事,能難倒軍長這樣的人物?依我,也別管什麽喜歡不喜歡,先弄上了炕,要是不聽話,老爺們擺佈起來,來去也就那麽幾手,一春藥,二迷藥,三鞭子。三管齊下,天天往死裡弄,只給他留一口氣,這人又不是鐵打的,日子長了,沒有降服不了的。」
能坐到這屋裡商量事情的軍官,都是沙場上打過滾,殺人不眨眼的,聽姜師長這一說,還是有點皺眉,心道這醜八怪也太狠了。
他那七八個小老婆,恐怕日子不太好過。
展司令卻大樂,拍著大腿說:「就這樣痛快,說到我心眼裡去了。我就最恨那些黏黏煳煳情啊愛的,說來說去,還不是扳開腿,一根雞巴插到底?」
轉過頭,對展露昭說:「聽見了吧!你急什麽,等正事辦完,白家倒了台,叔一定給你把人弄過來。到時候你照著老薑的三招,給他狠狠磨幾天,他自然就服帖了。以後你咳嗽一聲,他乖乖脫了褲子讓你操,那還有什麽說的?我可警告你,城外那種賠了夫人又折兵的破事,你少他媽的再傻幹!」
展露昭冷著一張臉,瞧模樣很想哼一聲,只是給他叔叔留面子,沒有哼出聲來。
把手裡捏了半日的紙菸點燃,抽了一口,半晌,又把目光放回到姜師長臉上,說:「我聽過人家一回評書,說世上有一種假死的藥,有沒有這回事?」
展司令說:「評書上說的,你也能當真。」
姜師長卻說:「這倒是有的,只是並沒有那麽說書的那麽神乎,也就是吃了之後,人看起來快不行了,心跳很慢的樣子。這藥我手頭剛好有,軍長要用,我派護兵去取給你。」
展露昭把頭一點,不再說什麽,掐了吸到小一半的紙菸,沉聲說:「現在,先把初九的事定下來。」
他做事,向來是不用紙筆的,當下便指著這些師長旅長,一個個派起任務來。
倒非常俐落。
等說完了,展露昭問:「就這樣,還有要問的沒有?」
張副官嘴唇動了動,卻沒吱聲。
展司令是離自己副官很近的,自然看見他的神情,嘿了一聲,對他說:「有話就說,有屁就放。」
張副官這才說:「這個地點,要不要再斟酌一下?」
展露昭問:「為什麽?」
張副官說:「只是小心一些罷了,這個地方,我們從前也用過一次,恐怕不安全。」
展露昭眉毛便有點挑起了,顯得很冷峻,問他,「你這話什麽意思?」
張副官到了這時,也不能不挑明來,硬著頭皮說:「軍長,您那位副官,現在還不知道下落,萬一……」
展露昭問:「你是說我的副官會出賣我?」
這句話,聲音已經有些嚇人了。
張副官瞄了展司令一眼,趕緊把眼睛垂下,很謙恭地說:「不敢。宣副官對軍長,當然是很忠誠的,只是抓走宣副官的人,也不知道會對宣副官用什麽手段。初九的事很要緊,下官只是想提醒一下軍長。當然,還是軍長您拿主意。」
展露昭硬梆梆地說:「用不著。懷抿知道日子,但不知道地點,就算他知道,他也不會出賣我。」
展司令說:「我看張副官提的這個醒不錯,你可不要大意失荊州,栽在那個浪貨手裡。」
展露昭神色還是那麽冷冷的,說:「他跟我日子不短,這個人,我還是很清楚的。」
事情便還是照原樣的議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