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因著政府在治安上的大成功,又貼近六方會談,在首都市容美化委員會和巡捕房各處努力下,市面上越顯出幾分興旺來,到了平安大道上,商舖林立,行人更加的多,若把角落裡那些躲躲閃閃,衣衫襤褸的乞丐從視線裡剔去,是沒什麼可指摘的一幅盛世圖了。
海關總署人馬出動,一貫的興師動眾。
前後好幾輛車上坐著護兵,風光殺氣,都護著中間那一輛黑色林肯轎車。
宣懷風總覺得這排場很有暴發戶的味道,如今冷眼看著白雪嵐的行為,倒也難以說什麼,這人老打別人黑槍,怪不得防備之心,一刻也不肯鬆懈。
倒是一件好事。
他和白雪嵐坐在林肯轎車上,同佔了一邊的真皮座位,轉頭打量白雪嵐一眼,問:「你要我穿著白西裝,怎麼自己又把海關總署的軍服穿上了?」
白雪嵐說:「這在西方美學上,就叫對比。我穿這個不好嗎?你不早說,我出門前就換了它。」
宣懷風說:「我隨口問一句,你何必換。」
便把頭轉過去,看車外倒退的行人風景。
白雪嵐在自己車上,沒有一點避忌,把手摟著他的腰,從後面把下巴搭他左肩上,耳語著說:「我瞧出來了,你又藏了什麼花花腸子,不肯對我說實話。」
宣懷風不著意道:「我向來沒有花花腸子。剛剛只是有一句開玩笑的話,不過一想,說了你未免當真,還是不要說了罷。」
白雪嵐更好奇了,追問道:「什麼開玩笑的話?又何以怕我當真?不行,你非要告訴我不可。要是不說,我就要使出大刑了。」
恰好宣懷風嫌車裡悶,想著沒到會場,偷一個小懶,沒將西裝前面紐扣扣上,只虛虛敞著。
白雪嵐就把手伸到宣懷風白西裝裡,隔著襯衫往腋窩裡曲著長指頭亂撓。
宣懷風不禁癢,立即就笑出來了,邊躲邊說:「快住手,看衣服弄皺了,等下不好見人。」
白雪嵐說:「再不說,不行我把這襯衫撓出個大口子。」
宣懷風本也沒什麼絕不能說的,便向這橫行霸道的人表示投降,轉過臉來,微笑著說:「我本來是想和你開玩笑。說你穿這身軍裝,是為了討那位韓小姐喜歡。現在許多大家閨門的小姐,看膩了西裝長衫的男人,都嫌著少了一點陽剛之氣。報紙上有個新聞,也說當軍官的男人,在這兵荒馬亂的時候,是可以當騎士的。不過,我說出口來,恐怕你不但不覺得好笑,還要費心思解釋一番,乾脆就不說了。」
白雪嵐問:「你嘮叨這麼一席話,就是要暗示我這身軍裝,會把韓小姐迷惑了去嗎?」
宣懷風說:「果然吧。我知道你會把話題引到這個方向,這就不是幽默的意義所在了。所以我不該告訴你。」
白雪嵐把身子壓過去,往他耳垂上就狠狠一咬,眉開眼笑道:「這話題很好,你要是每天肯為我吃上二兩醋,我這輩子還有什麼可盼的?」
從耳邊到鼻樑,直親到宣懷風脖子上。
熱氣噴著細膩皮膚,簡直要熏成粉紅色了。
宣懷風被他弄得心猿意馬,呼吸也急促了,低聲說:「不行,快到總理府了,仔細被人看笑話。」
白雪嵐藥膏一樣和他黏著,只管吻他,說:「親兩下又不打緊,你對我合作一點,不然再扭捏,撕破了衣服,等一下我可看你笑話了。」
他一瘋起來,膽大包天,又是不顧後果的。
宣懷風別無他法,只能配合著。
一路上在車上蜜愛過來。
天幸到達總理府時,還沒弄出什麼大事故,兩人在車裡把衣服理整齊,頭髮也梳過,才從容不迫地下車。
白雪嵐一身筆直軍裝,踏著漆黑光亮的大馬靴,意氣風發地走在前頭,宣懷風西裝帥挺,拿著一個公文包在後面跟著。
到了總統府裡,裡頭早就裝飾一新。
沿著房舍四邊簷,一溜地掛著紅絨燈籠,裡面是通了電的燈泡。大廳裡半空懸了無數萬國旗和五色綵帶,穿著漂亮的聽差手上搭著雪白毛巾,來來回回穿梭遞送酒水小食,也有專職引導的。
東邊的大傢俱撤了,臨時佈置成一個極華麗的舞台,雇來的西洋樂隊正在表演。
來的客都是首都裡排得上名號的精英,男的華服倜儻,女的自然也盛裝華飾。
白雪嵐和宣懷風兩人,對這種大場面都是熟悉的,進到廳裡,和認識的人只隨意寒暄兩句,喝一點飲料。
到了正點,西洋樂隊忽然停了那悠揚的外國舞曲,咚咚地打起一陣激動人心的鼓點來,原本照著大廳的幾盞大射燈,被人轉動著,照到二樓點綴裝飾得十分華麗的露台上。
只看連著露台的兩扇門一開,白總理被人簇擁著走出來,站在露檯面帶微笑招手。
下面仰頭的人們,便齊齊地歡呼起來。
都覺得這樣真是極有氣派。
白總理等歡呼聲下去,站在露台上對下面說:「今天這個舞會,是帶著十二分的誠意為各位朋友而舉辦的。我說的朋友,既有首都裡常常見面的朋友,也有不遠千里而來的遠賓,無論哪一位,都是我的貴客。」
總理說話,大家總是捧場的。
以致於他說這麼幾句,下面已是一片熱烈掌聲。
他矜持地停了一停,等掌聲下去了,才往下繼續說:「想必大家都知道,今年政府嚴厲整頓治安,頗有成效。例如前陣子,城裡發的一個大案子,警察廳和幾個部門通力協作,幾日就破了案,將被綁架的一位上流人士,成功地解救出來。我要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這位被解救的安傑爾•查特斯先生,也到了這裡。現在,就請他出來,和大家見一見!」
說完,把身子往旁邊一站。
有一個穿著西裝,模樣俊朗的金髮外國男人,就從他身後走出來,在露台上現身。
大家總從報紙上看過這驚天大案的被綁架者,總帶著幾分同情,又覺得外國人也被綁架,實在是有點不中用。
但現在一瞧,首先是穿著高級,長得好看,先就敬了三分。
常去看外國電影的小姐們,覺得他這個威風的露面,直有外國男明星的風度了,加倍地鼓起掌來。
整個大廳,竟是沸騰一片。
宣懷風抬頭看清楚那露台上的人,倒是露出一點驚訝來。
白雪嵐任何場合,都是常常把目光用來觀察自己的愛人的,立即注意到他這不自然的神情,低聲問:「你認得他?我倒從沒聽說過。」
宣懷風把目光收了回來,低聲答他說:「不巧得很,算是認得。我在英國讀書時,這一位算是同學,只我們讀的不是一個班。你知道外國大學裡,總是人來人往的,不認識的人也多。他從前,並不姓查特斯,所以說起這個名字,我也沒料到會是他。」
白雪嵐說:「這也沒什麼,外國人改姓的事,常常就比我們中國人多。」
宣懷風不置可否,只說:「大概吧。」
兩人竊竊私語,身邊的人們又是一陣呼喚,也不知道那外國人說了如何一番激勵人心的見面演講。他說完話,總理領著許多人下到大廳,加入到客人們中間,叫西洋樂隊奏樂,領了一個交際舞。
舞會便算正式開始了。
廳裡許多客人,一時無可盡數,滿鼻子的外國香水、胭脂香粉味,滿眼珍珠碎鑽、髮簪耳環大羽毛領。
白雪嵐看宣懷風掃視著廳裡人群,問他,「你看什麼?」
宣懷風說:「幫你找一找那位韓小姐。你和她的交道,勉強拖延到今日,再不慇勤一點,可真要把人家得罪了。」
白雪嵐說:「要你勞什麼神?孫副官自然知道辦事。你陪我跳一曲罷。」
宣懷風說:「兩個大男人摟一塊跳舞,你也不怕驚世駭俗。要瘋也別在這種地方瘋,白總理看著我們呢。」
白雪嵐冷笑道:「偏招總理大人的眼。我倒不信了,白雪嵐和誰跳一支舞,還要給政府打報告等批准不成?」
摟著宣懷風的腰,逕直就到了舞池。
當著這麼些客人的眼,宣懷風怎也不能和他拉扯掙扎起來,只好向四周的人強笑了笑,由白雪嵐抱著,順著音樂踏舞步,權當自己是做個陪練的。
兩人一個戎裝,一個白西裝,個子差不多,都是有身段,有面容的人,摟著一起跳西洋舞,非常優雅漂亮。
在舞池裡,一下子成了眾人焦點。
旋了一個轉,身邊一對跳舞的躲避不及,不小心彼此碰了碰胳膊。
宣懷風忙輕聲道歉,「對不住。」
抬眼一看,卻是林奇駿和歐陽倩成了舞伴。
林奇駿尷尬地笑笑。
歐陽倩卻一邊輕擺著身姿踏舞步,一邊問:「這是哪一位找不到舞伴,所以彼此練練嗎?我倒不信,二位會有這種找不到舞伴的危機。」
白雪嵐難得和愛人在公開場合大膽浪漫,卻撞見兩個人,都是不想見的,心情大不好,臉上卻不動聲色,瀟灑地笑著接了歐陽倩的話,說:「我上一曲,踩了一位女士的腳呢。實在不敢再闖禍了,只能要宣副官給我訓練訓練。」
歐陽倩對他頷首一笑,不再說什麼。
林奇駿的腸子,早傷感得蜷縮起來,摟著歐陽倩的纖腰,慢慢地舞到另一頭去了。
一曲奏了大半,白雪嵐透過宣懷風肩上,看到孫副官在舞池外對他打眼色。
他卻沒有立即去,五指輕輕搭在宣懷風腰上,低聲問:「你怎麼一個字不說?你不甘願地和我跳一支舞,心裡生氣了?」
宣懷風自進了舞池,就把眼睛垂著。
聽白雪嵐問,宣懷風視線盯在地上,低聲說:「隔牆有耳,你別問這些有的沒有的。」
白雪嵐說:「那你告訴我,你生氣不生氣,不然,總把視線避著,叫我懸心。」
宣懷風說:「誰避著視線。我總要看著腳底下,好不要踩花你的靴子。你怎麼不想想,我頭一遭跳女步?」
白雪嵐一聽,倒果真如此。
露出兩排雪白的牙齒笑了。
宣懷風說:「我不抬頭,就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偷笑嗎?你也太可惡霸道了。」
白雪嵐心裡滿滿的甜蜜,恨不得當著眾人把他抱緊了,給他痛痛快快吻上一陣,壓抑著瘋狂的愛,低聲說:「懷風,我們要一輩子這樣跳舞才好。」
嗓子竟帶了一點沙啞。
宣懷風忍不住抬頭看他,目光一看進他眼底,自己也是一癡。
腳底下亂了章法,果然就在白雪嵐的軍靴上踩了一個灰印子。
這一刻,恰恰這纏綿的舞曲,已經到了盡頭。
舞池裡的男士們,都紳士地直覺鬆開了手,向美麗的舞伴們瀟灑鞠躬,引起陣陣掌聲。
白雪嵐趁機把宣懷風領出了舞池,到了一個角落,向他說:「你先休息一會,我很快就來。」
便自己從角落裡閃了出去。
這舞會為著客人們聊天休息,大概有希望安靜點的,另加在大廳南邊佈置了許多軟沙發,設下中國式的仕女屏風,曲折有度,欲掩非掩。
此時,已有幾對跳舞覺得腳酸的情侶,在那裡坐下來喫茶果。
其中一張沙發上,坐著單單一位女子,穿著一套綴蕾絲花邊的淡黃色洋裝,手工極精緻華美,腳上套著肉色絲襪,配以一雙嵌水鑽的高跟鞋,梳當下時興的操向雙髻的雙鉤式髮型,瓜子臉型,鼻樑很直。
這身裝備,儼然是首都上流社會裡最摩登的美人兒打扮了。
在她身後,直挺挺站著一個五官端正的西裝青年,表情嚴肅,也不知道是副官還是保鏢。
白雪嵐把宣懷風留在一邊,自己得著孫副官信號,逕直朝這位漂亮女士走過來,到了跟前,笑著問:「請問是韓未央小姐嗎?鄙人白雪嵐,聽聞韓小姐到京,沒有早些過去問候的,請韓小姐不要怪罪。」
韓未央緩緩站起來。
這一站,更顯得她身材美好,凹凸有致。
她和白雪嵐禮貌地握了握手,淺笑道:「白總長說哪裡話,我這些天,承蒙您那位孫副官多方照顧,感激不盡。」
白雪嵐問:「想請小姐到後花園裡看看月亮,賞臉嗎?」
韓未央把目光往他身上,仔細打量了一番,笑容深了一點,俏皮地問:「頭一次見面,沒說上兩句話,就把人家往後花園裡做邀請嗎?叫女孩子家怎麼敢隨便答應。」
白雪嵐微笑著說:「我想著你是上過戰場的女將軍,和尋常女子不可同人耳語,也許就答應了。」
把身子微微一側,伸出一隻胳膊來。
沙發後那西裝青年,無聲跨出來一步,韓未央示意他退回去,把一根玉藕似的手臂,往白雪嵐胳膊上一挽。
兩人便緩步出了樂聲繚繞的大廳,慢慢踱到總理府後頭的大花園裡。
韓未央說:「這裡安靜多了,氣味也舒服。白總長是有什麼話要和我說嗎?」
白雪嵐說:「韓小姐是十二分聰明的人,很多大家都明白的話,就不必我贅言了。只問這一句,我們白家在山東很需要戰友,你們韓家,恐怕也是需要戰友的。不如我們做個同盟,互助互利,你說好不好?」
韓未央看著他,只柔柔一笑,低聲說:「恕我直言,如今的局勢,似乎你們白家的需要,比我們韓家的需要,迫切多了。」
白雪嵐苦笑著,歎了一口氣。
只他相貌俊朗,風度翩翩,這樣一歎,也是完美得無懈可擊。
不但沒降低一分形象,反而讓人不自禁從心底,有一股想為他排憂解難的衝動。
韓未央笑著解釋道:「白總長,我也沒有一口回絕呀。我為著這說話太直的性格,常得罪人。其實,你剛才說的互助互利,未嘗不可。只不過,是怎樣的互助?怎樣的互利呢?我貿然答應下來,回去也不好向我哥哥關說的。」
白雪嵐不禁失笑,諧趣地問:「這是要問好處嗎?第一次見面,又在後花園裡羅曼蒂克的散步,對著韓小姐這樣的美人,我倒沒預備要回答這種利益上的問題呢。」
韓未央亦報以諧趣,半開玩笑地說:「我來之前,哥哥還說了,要不要考慮和白家聯姻。我說哎呀,那豈不是騙了人家一個辛苦養成的兒子去。可憐天下父母心,這兒兒女女的取捨,才是最大的利益。換了別的來比,都不值什麼了。」
白雪嵐只露出英俊迷人的笑容,從從容容地說:「聯姻嗎?這可不好說,我們家那些堂兄弟,都是很有個性的人,現在婚姻自由,人人平等,未必就肯聽家裡安排。」
韓未央把美麗的黑眼睛,往他臉上一睇,說:「我很奇怪,你我不過初識,當著我的面,你何必做這番自由宣言?難道你的婚姻和平等,我這一個不熟的外人,還有資格多嘴不成?」
此時,兩人已踱到水邊。
水上有一個六角亭子,裡面擺著石桌石椅,他們便走進去,坐石椅上歇腳。
白雪嵐穿著軍裝,皮帶上是很神氣地掛著槍套的。
他把槍套打開,將裡面的手槍掏出來,放到石桌子上,問韓未央,「韓小姐,你看看,我這把槍如何。」
韓未央脫下蕾絲的長手套,很自然地拿起槍來看看。
驀地卡一聲,把彈夾取下來,朝裡面一瞅,又隨手裝回去,動作很是嫻熟。
她把槍口對著亭外,瞇起眼看那準星,嘴裡評價道:「是好東西,德國貨,打得遠。」
白雪嵐問:「這種好東西,我有兩百把,全送給韓小姐,表示一下誠意。你看怎麼樣?」
韓未央笑著反問:「白總長,你這樣,就算是做同盟的誠意嗎?」
白雪嵐問:「這槍速子彈,都是有錢買不著的寶貝。兩百把簇新的,連著我自己槍套裡這兩把,湊個兩百零二,再加四千發子彈,難道我的誠意還不夠?」
韓未央把手槍放回桌上,悠悠地說:「若真合作起來,白家那邊有個動靜,韓家可是要用不少大活人去堵槍眼的。這些寶貝,裝備在韓家身上,幫的是白家,你真是會算帳的人。」
白雪嵐不在意地說:「我這帳算得不好嗎?那當我沒說,一筆勾銷吧。」
伸手去拿桌上的槍。
韓未央把雪白的一隻手,輕輕按在白雪嵐手背上,抿著唇笑,「我只說你真會算帳,又沒有說你算錯了帳,為什麼要和女士這樣計較。只是我覺得,這帳數字少了點,不是兩百零二,該是一個整數。三百手槍,四千發子彈,再加一百把德制MP38衝鋒鎗,二十箱德制M24手榴彈,二十門布朗德式120毫米迫擊炮,那就差不多了。」
等她報完這一串武器單子,白雪嵐啞然失笑,說:「我不如把我堂兄賣了給你們韓家,也只有他能值這個數。」
韓未央眼風朝他一掃,看看亭子四處圍水,不用擔心隔牆有耳,壓低了聲音,充滿神秘地笑著低語,「那位查特斯先生的貨物,我們早看上了,只是他太狡猾,在郊外臨時換了車隊,竟蒙了我,讓他平安入了城。白總長,您撈了這樣一筆,既然要做盟友,何不照顧我們一點?我實在沒多要,給你留下的,不算少呀。」
白雪嵐不驚不疑,淡淡笑道:「你這個罪名,可就栽得我抬不起頭了。」
韓未央說:「我這樣坦誠,怎麼你反而戒備起我來?實不相瞞,那批貨太饞人,查特斯先生的洋行,早被我的手下監視起來,只是無法下手。是以你或是你的手下大展身手時,他們倒是瞧見了。請問劫匪都逃進了戒毒院,是怎麼回事?你的副官在戒毒院裡擋了警察廳的搜查,是怎麼回事?還有大興洋行和廣東軍的人,都和警察廳咬死了說是海關總署干的劫案,又是怎麼回事?你不承認,也沒什麼。但你究竟對我們兩家的同盟,有沒有誠意呢?」
說完,把一隻雪白玉手,支撐著下巴,充滿女性美感地做出一個凝視的造型來,等著他的回答。
白雪嵐笑容更盛,覺得這位女子,甚是對他的脾胃,也不再思忖什麼了,點頭道:「連一位小姐也這般爽利,我一個大男人,還有臉扭扭捏捏嗎?好,就按照你的單子給。」
把手往桌面一伸。
韓未央也伸出纖纖玉手,和他緊緊地握了一握。
白雪嵐問:「我們這樁聯姻,算是下了定禮?」
韓未央答道:「天作之合,同喜同喜。」
兩人相視一笑,便都起身,優雅地挽著胳膊,緩緩散步,在月色下回到大廳這一頭。
在大廳通往花園的門裡,那位西裝青年早就站得筆直地等著了,看見他們回來,幾大步地走上來。
白雪嵐一瞥之間,看他西裝下的腰間鼓鼓的,知道是藏了槍的,大概是韓家派來保護韓未央的人,怪不得如此謹慎。
白雪嵐往韓未央的手背上紳士地一吻,將她的手臂交到那西裝青年手上。
韓未央問:「你連舞也不請我跳一支,這樣忙,是急著找什麼人嗎?是不是你那位穿白西裝的帥氣副官?」
白雪嵐說:「有點公務要他辦。」
韓未央說:「這話不老實。你們兩個大男人在舞池裡跳舞,全大廳的人都看見了,誰心裡沒有數?我估量著,你這樣舉動,是不知道給誰做下馬威呢。但願不是給我。」
白雪嵐自然不肯承認,應付兩句,便離開了。
不料在大廳找了一圈,居然沒找到宣懷風,白雪嵐四處一看,連孫副官也不知到哪裡去了。
他本來不大著急,這樣找而且找不到,難免就心亂起來。
想著白總理受到他的威脅,不知管用不管用,要是白總理也瘋狗起來,趁著他一晃神,把心肝寶貝弄走了也說不定。
又想著剛才跳舞,遇到林奇駿和歐陽倩,就應該多個心眼,一心想著羅曼蒂克,還要思忖和韓家的同盟,自己倒疏忽了。
真不該叫宣懷風穿白西裝的。
明知道他漂亮,穿上一套白西裝,更是標緻入骨,怎叫得人不垂涎?
自己這愛炫耀的毛病,真該打一頓嘴巴子!
在人群裡邊走邊找,越找越急,偏偏客人多,一眼看去,都是眼花繚亂,重重疊疊的蕾絲、洋綢、印度彩棉、勾思坎肩……
偶爾一抹白入眼,仔細一瞧,卻又不是要找的那人。
許多人瞧見海關總長,都上來想寒暄,白雪嵐敷衍著一笑就略過了,目光四處掃著,腳下不停,不防卻差點撞到一群正站著暢談的人身上。
有人向他不輕不重地責備了一句,「這麼多朋友在,還是這樣毛躁。」
正是白總理,和幾位外國客人。
白雪嵐正擔心他把懷風怎麼樣了,遇上他,笑著問:「海關那頭有些公務要處理,我正找我那宣副官問些事,總理見著了沒有?」
白總理一聽他提那惹不得的宣副官,差點皺眉,當著外國友人的面,又無可發作,咳了一聲,反問他,「我怎麼會看見?不見我正忙著。」
他說話的時候,白雪嵐一雙眼睛,只探射燈般地照在他臉上,有一絲蹊蹺的痕跡,也必定要看出來。
但瞧白總理的話,倒不似作偽。
白雪嵐由著他們繼續說話,自己不聲不響地退了出來,站著四處地張望,驀地,眼睛一亮。
宣懷風也不知道怎麼地,從廳裡一個角落拐出來,匆匆地往舞池那一頭走。
白雪嵐趕回去攔住他的路,問:「跑哪裡去?我都快佈告懸賞了。」
再一看,宣懷風兩頰微紅,竟是帶了一點怒意。
白雪嵐把他拉近了點,沉聲問:「出什麼事了?」
宣懷風說:「你不要問,沒大事。」
白雪嵐臉頓時沉下來,走到宣懷風剛剛跑出來的角落,往裡面目露殺氣地看。
可連個人影也沒看到。
那裡連著開暢式走廊,四通八道,就算剛才有人,現在也早走了。
他走回來,把宣懷風叫到一邊,低聲問:「你說實話,是不是林奇駿?」
宣懷風搖頭說:「沒有的事。」
白雪嵐說:「你可不要袒護他。叫我查出來,我把他的筋抽了。」
宣懷風也急了,瞪著他說:「你只管給他安莫須有的罪。我說了沒有,就是沒有!」
白雪嵐便沒有追問下去。
這裡正舉辦著正式舞會,兩人都知道輕重,雖滿心地喪氣,臉上還強笑著周旋。
等時間差不多,早早地退了場,坐上轎車回家。
白雪嵐在車裡,又纏著宣懷風問。
宣懷風不肯回答。
白雪嵐冷冷地說:「除了林奇駿,還有誰這麼不知死活?你不說,我只當是他,我明天就去一趟大興洋行,看他姓林的硬,還是我姓白的硬。咱們新帳老帳一起算。」
宣懷風被他逼不過,只好說:「不是奇駿。」
白雪嵐反問:「既然說不是他,那必定是有別人了?你說,是誰。」
宣懷風說:「我告訴你,你不要又去惹事。那樁案子好不容易平息下來,你傷又沒好全。」
白雪嵐說:「好,我不惹事。」
宣懷風才說:「是安傑爾•查特斯。他從前在學校裡,作為就很不檢點,我還以為離開英國後,再不會見著他。不料他在中國倒混出了名堂,越發的有錢有勢。」
白雪嵐一愕,半晌猛地一拳,砸在汽車鋼板上,嚇得司機差點踩了剎車。
白雪嵐把打痛的手收回來,輕輕甩了甩腕,喃喃道:「媽的,這英國婊子養的在老子手底下當了幾天人質,老子怎麼就沒把他下面給廢了?這會子放虎歸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