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章

　　尹魅站在湘南館的大廳裡。屏氣凝神的回憶昨晚花了大價錢問來的小官秦青的房間位置。

　　此時正是正午，整條青柳街寂靜無聲。尹魅找到了二樓那個門上畫著碧綠竹子和褐色古琴的屋子，也就一瞬間的事情，他已經站在了那扇門裡。門只是輕輕的動了動，一切恢復平靜。

　　他還未站定，察覺屋中氣息不對，隨手拿過最近妝臺上的小盒，也沒看清是什麼，“唰--”的丟進了床帳裡。只聽瓷器和鐵器碰出一聲脆響，床幔迅速被人拉開——

　　裡頭的人沒有被尹魅嚇到，倒是尹魅被嚇到了。

　　只見兩個赤身裸.體的人緊緊的摟在一起。都是男人，膚色稍深，肩膀稍寬的那位擋在另一個之前，拉開了床幔戒備的看著外頭。

　　屋子裡的窗子是關嚴實的，簾子也拉下來，光線不是太好，尹魅的位置又在暗處更是不易看的清楚。但是床裡那兩個男人的相貌被門外透進來的天光照的清楚，至於他們之前在做什麼，看這樣子也不用猜就知曉。

　　尹魅眼尖的看到剛剛自己的打掉的是一個金屬做的盒子，如今那盒子扣翻在被褥間，裡頭是膏狀的液體，那香味散了一屋子……

　　尹魅暗想著不好，要溜。

　　他速度極快，在床幔拉起的一瞬間，人已經摸到了身後的門，只是突然想到了更重要的一件事。人也定住了。

　　“你是秦青？”尹魅背對著人問。

　　“什麼人。來這做甚！”渾厚的男生響起。悉悉索索的翻找衣服的聲音也隨即響了起來。

　　“……”尹魅不做聲。他只是來看秦青這邊有沒有害張斌的證據，可沒想到剛巧遇到現在這樣的事情。

　　“是不是我父親找你來的？我說過不論是誰來找他麻煩，我絕對不會同他客氣！”說話的是張斌，好事被打斷，自然是異常的氣氛。

　　尹魅心裡想著該怎麼同他解釋自己的來意，這樣私闖小官的房間打擾他人行房的事——的確需要理由的。

　　難道說，這小官天天給你下藥要置你於死地？當然是不成的。

　　身後的兩個人已經著急的穿好了衣衫，下了床向他走來。

　　張斌走在前面，穿的不多，所以尹魅能見到這個人的身上已經瘦的皮包骨頭，兩眼冒著血絲，一看就是縱欲過度，極度興奮焦躁的模樣。

　　突然，面前的門被打開。

　　尹魅自然是知道外頭來了個人，他沒做任何反應，只因為門口的人是邵非。

　　他們得開始演戲——

　　“你還真跑來這裡！”邵非一臉的無奈，還帶著幾分的怒意瞪著尹魅。“我只說要贖了他，也沒說不要你，怎麼就這麼小心眼的跑來這裡鬧人家！”

　　邵非朝著尹魅眨了眨眼睛，尹魅嘴角一揚，一閉，心裡一橫，啪嗒一下，就撲進了邵非的懷裡。羞羞答答道：“公子既然在乎我，為什麼又要贖了這個賤人，他有什麼好的，不就聽說會彈個琴，而且年紀大了皮膚也鬆了……床上……功夫……也……也……不如人家。”

　　尹魅明顯後半句有點卡殼，這種話實在不是他平時會說的，好在來之前練習過，不至於看起來太假。

　　“你閉嘴，你們究竟是誰！”錢彬聽到尹魅的話裡帶著酸味和對秦青的嘲諷，又聽到秦青已經被贖，更是震驚和憤怒。

　　“在下姓邵，京城人事。前幾日路過湘南館同秦青有過一面之緣。遠遠相見便一見傾心。昨夜已同李老闆談妥價錢已將琴青贖出，今晚就來接他回京城。只是在下的內人……有些小家子氣，這位公子莫要見怪。”

　　邵非摟著尹魅的腰，說的沉穩鎮定，落落大方。尹魅聽到邵非那句流利的“內人”覺得這人明明是在笑，那種占了小便宜的笑。邵非說的太過自然，自然到尹魅自己都覺得自己有點放不開。

　　於是尹魅一不做二不休的腦袋往邵非的肩膀裡蹭，撒嬌道：“你就見了他一面就要贖他，京城的家裡又不缺彈琴的，還有小肆和小炎各個身懷絕技，我們還不夠伺候你一個呀……”

　　邵非的嘴角抽了抽，深吸了口氣，鎮定的說：“這還沒帶回去呢，你就吃醋，不管我招多少個進來，你都是最大的正房，怎麼每次都要鬧那麼大的脾氣，回去再補償你好不好？”

　　邵非說著臨時臺詞，咧起嘴角，不去看尹魅有些抽搐的五官和通紅的臉，去看錢彬的反應。

　　果然，張斌不再朝著他們看，而是愣愣的盯著秦青。此時秦青的臉上死寂一般。

　　“我……我要贖你，你不肯。為什麼，這個人，這個人你就肯！我張斌為了你，已經什麼都不在乎了……你——”秦青的聲音都抖了，是被愛人背叛的那種無錯和絕望。聽的尹魅不想去看，索性趴在邵非懷裡不動了，靜靜的等著身後的動靜。

　　秦青此時只是冷冷的笑了，淡淡道：“我跟著你有什麼出路，你把我贖出去以後能給我個名分嗎？我不傻，你也不傻。這位邵公子與你不同，他可沒做官的父親，我跟著他，將來總還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沒人管得著他的後院裡住著幾個男寵。”

　　“你就是這麼想我的？我承諾過，我們要廝守在一起……只是我需要時間，我會說服我父親……我也可以帶你走去別的地方……”張斌被秦青說到了痛處，像是自言自語喃喃的說著。每個字裡都帶著痛苦和不安。

　　“哼，又何必呢，我無非是個男妓，現在你是喜歡的。可是或許過幾日你就厭棄了，這樣的事情這條街上天天都在發生。過幾年你也該成親生孩子延續你們張家的香火。真不懂，你個大好前程的人，和我一個千人壓萬人騎的小官較什麼勁。”秦青厭棄的看了眼張斌，又討好的去看邵非給了一個優雅的笑容。“邵公子，真讓你見笑了，癡情糊塗的客人總是有這麼一兩個的。您別介意。”

　　“——你哪裡都不許去！”張斌表情開始變得木訥，整雙眼睛都要瞪出來一般，半張著嘴像是提不起力氣來，低吼了一句，死死的拽住秦青：“那你告訴我……都要和他走了，為什麼，為什麼一早還讓人來找我！你捨不得我的……是不是……是不是我父親又——”

　　“你想太多了。”秦青急急的打斷，依舊冷冷的，眼神裡沒有一點的溫度：“不過是你以前在我最落魄的時候包過我，給我銀兩讓我在這裡存活了下來，我才能等到邵公子贖我出去的這一日。我雖是小官，但是也懂得知恩圖報。想著最後一次接客給了你，也不枉費我對你的感激之心。我想邵公子也不會介意吧。”

　　琴青看邵非。邵非輕輕掐了掐尹魅的腰，懷裡的人立刻嬌嗔道：“走，走，走，你看，他都要過門的人了，還想著要接客的事，真髒。”

　　說尹魅就完拉過邵非要走。

　　身後是張斌怒駡聲，尹魅的手被拉住： “你說什麼，給他道歉，混蛋，你混——”

　　張斌越來越氣，臉漲的通紅，突然就從口中吐出了一口鮮血。

　　這副景象是秦青沒有想到的。人已經倒在了他的懷裡，秦青臉上的表情是震驚而害怕悲傷的。

　　“你怎麼了，別嚇我，張公子，快醒醒，快醒醒。”秦青抱著人坐在地上，一臉的無助，喊了幾聲都沒有反應，秦青把人抱的緊緊的，淚眼婆娑的朝著邵非尹魅大喊：“求邵公子救救他。管裡的人現在都在睡，幫他請個大夫吧，秦青求你。”

　　那表情才是真的。

　　秦青長的很好看。但是有些歲數了，聽說年前的時候還是湘南館裡的頭牌。只是美人哭泣的時候，還是不那麼美麗的。

　　尹魅給邵非一個眼神，那人就放開尹魅幫著把張斌抬去了床上躺下。

　　“這是我老家的保命的藥，先給他吃下，我去找他人來他。”邵非給秦青一瓶藥。

　　懷疑的看看邵非，看看尹魅。

　　“放心吧，我聽說他是常州知州的大兒子，今天的和事情我們誰都逃不了干係。”邵非一句話就打消了秦青的懷疑。

　　尹魅暗中搭了張斌的脈，遍出去找大夫。

　　很快，原本安靜的湘南館就熱鬧了起來。

　　今天一大早席炎就過來同湘南館的老闆談秦青的價錢，開價又是秦青原本身價的十倍有餘，李老闆雖然一大早被人弄醒很不高興，但還是樂於促成此時，找人去問了秦青，他竟然一口答應。當下就贖回了賣身契。

　　尹魅一直以為秦青是那個給張斌下藥的人，他這麼做八成是為了錢，於是秦青答應是意料之內的事情，如今有人肯給他一大筆錢贖身再給他一大筆錢將來謀生活有了自由又有了錢，是誰都無法抵擋的。

　　只是，剛剛秦青的反應和表情——怎麼看都覺得不像尹魅想的那樣——

　　尹魅和邵非在離湘南館不遠處的街上隨便找了酒樓在二樓坐下，看著情況。

　　大夫已經過去了，很快，張知州的轎子也急急忙忙的往那個方向去了。

　　“下毒的人不是秦青。”邵非也看出來了。

　　“嗯。”尹魅應了聲。

　　“那個小官是知道張斌中毒了，但是捨不得殺他。”邵非補充了一句。

　　尹魅拿著茶杯抬頭看他。

　　“不然他不會答應贖身，今天又去見張斌。”邵非提醒道。

　　尹魅想了想，低低說了句：“不好，他要尋死！”

　　兩人交換了個眼神，叫的飯菜還沒上來，人已經留下了銀子，往湘南館趕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