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秦清越番外

　　秦清越出生於平民之家。

　　在這個世界里，如果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自然是只要一心追求音樂便好，但若是平民，甚至溫飽對他們來說都是問題。

　　那些不知民間疾苦的少爺小姐們又怎麼會懂，平民里出現音樂天才少，不是因為他們沒天賦，而是因為他們的天賦，終生都不會被發現的。

　　他們沒有條件去發掘天賦，更沒有條件去把天賦打磨得光彩耀人。

　　所以，秦清越根本不是像世家子弟那樣，自小就接觸樂器，受名家音樂熏陶，他接觸到小提琴是在十二歲那年。

　　學琴的機會對他來說十分寶貴，但這寶貴的機會是怎麼來的呢，這還要從秦清越的父母把他賣給了世家做僕人說起。

　　他不是父母因為生活所迫第一個賣掉的孩子，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甚至，秦清越這個名字都是買他的那個世家所取的。

　　程家和柳家因為當年的危機而急缺人手，家臣損失慘重，所以只能從平民手裡買年幼的孩子來培養，這差不多是個公開的秘密。其他世家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看著，不過多少都在背後嘲諷過兩家的狼狽。

　　其中又以景家最甚，那年程澈和景霜月合奏驚艷了一眾世家，景家家主似是開玩笑地說，「不如讓你兒子入贅我家，景程聯姻後你們自然不用去從那些劣質品中挑選照顧程澈的家臣。」

　　當時程尚只是笑笑，沒有說話，就好像景家家主真的只是說了一個笑話。

　　不過回去之後，柳扶風下了一個命令，在年幼的孩子里挑選小提琴天賦不錯的進行培養，以用於將來程澈需要時配合他，而挑出來的幾個孩子中，就有一個是秦清越。

　　那一年程澈六歲，什麼都不知道，那一年秦清越十二歲，已經知道他的命運被注定。

　　世事難料，後來程澈荒廢了鋼琴，這就讓秦清越這些人的存在變得毫無意義。連鋼琴本身都被荒廢了，又談何配合。

　　秦清越等人的存在就像是對程氏夫婦自以為是的諷刺，他們想了那麼多，想的那麼好，所有可能都做了準備，回過頭來卻發現兒子自己不爭氣。索性，程家準備把這些「沒用」了的人打發走，免得留在眼前看著心煩。

　　秦清越知道自己原本被注定的命運卻不再被需要時，整個人都不知所措了。

　　程家人還算是厚道，是給他們一筆錢財打發走了。其他人中有的人去尋找自己的親人，有的人留在程家準備做其他事情，甚至還有的人投奔景家想要繼續進修小提琴。

　　而秦清越，他不知道該去哪裡，他早已不記得父母是誰，什麼樣子。他醉心學習小提琴八年，除了小提琴，其他的，秦清越什麼也不會。而秦清越不認為景家是會接受外人的世家。

　　那一年程澈十四歲，開始叛逆，那一年秦清越二十歲，他不知道他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秦清越漫無目的開始流浪，帶著他的琴，有一手琴技的秦清越，怎麼著都不會被餓死。後來有一天秦清越做了一個夢，夢里他不叫秦清越，而是叫唐邵逸。

　　夢里他愛上一個人，不知道是誰，結果後來那人離開了，再也沒回來。那人臨走前竟然讓他遺忘掉這段感情，好在最後他想起來了。

　　夢醒之後，秦清越陷入無法自拔的悲傷之中，廢寢忘食得寫出一首曲子來描繪這個痛徹心扉的夢，這首曲子被命名為《尋覓》。

　　當曲子完成之後，秦清越覺醒了他的琴魂，秦清越的琴魂給人的感覺纏綿至極，乍一看好似獨立，其實應該纏繞些什麼才會完美。

　　就好像他本身，他這一生從未曾為他自己而活，而是為另一個人。

　　看，連琴魂也是因為對另一個不知名的人的感情而覺醒的。

　　所以現在他一個人，活著有什麼意義呢？

　　秦清越去參加那年的世界音樂會，一舉成名，可他其實並不在意是否成名，他去參加音樂會的原因是想找到夢里的那個人，那個離他而去的，背影決絕的人。

　　沒有緣由的，他就是堅信那人是真實存在的，他相信只要那人一聽到《尋覓》這首曲子，一定會認出自己。

　　既然他是為別人而活，那就找到那個他為之而活的那個人。至於找到之後怎麼辦，到時再說。

　　可惜得是，即使世界音樂會那麼多的人，秦清越想找的那個人也不在其中。

　　程家人意外得發現這個覺醒了琴魂的平民天才，是自己家曾經豢養的家臣之一，但秦清越早已今非昔比，即使是當時秦清越沒有被遣送出程家，如今也會成為坐上賓，不能以家臣看他。更何況，理論上，秦清越與程家已經毫無關聯。

　　但總是有那麼幾分情分在的，所以柳扶風請秦清越去給程澈當家教的時候，秦清越沒有拒絕，一是因為償還培養之恩，二是秦清越也想認識一下這個，他曾經憧憬過，期望過，甚至為之學琴的少爺。

　　那個時候，兩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程澈以為秦清越對自己是鄙夷，不屑的，原因是外面那些不堪至極的傳言，所以程澈一再苦惱，怎樣能把秦清越的好感度刷上去。

　　但其實秦清越對程澈是一種更為複雜的情感。

　　恨？或許有吧。愛？可能也有吧。

　　一首《尋覓》，秦清越未嘗沒有向程澈邀功的味道。你看我如此優秀，你卻放棄了我，你會後悔嗎？

　　雖然，你甚至都不知道有我這樣一個人存在。

　　你什麼都不知道。秦清越在心底發出一聲長嘆。

　　失落？不是。質問？也不是。怨恨？自然，也不是。

　　卻不曾想到，秦清越一抬頭看到程澈卻是悵然若失，似乎在回憶著什麼。

　　當程澈聲線顫抖得問出，「秦清越，是你嗎？」的時候，其實秦清越也想問一句，程澈，是你嗎？

　　夢里那個一去不復返的人就是你嗎？

　　命運跟他開了一個多大的玩笑？原來至始至終，都是程澈嗎？他人生的意義就是程澈嗎？

　　學琴是為了程澈，琴魂覺醒也是為了程澈。那他還掙扎什麼呢？

　　所以秦清越索性放縱自己沈溺於程澈的美好中，不論是他的乖巧，還是他的嬌縱，秦清越都喜愛得無法自拔。

　　可是沒有多久，秦清越的心思就被程澈發現了，惶恐，絕望不足以形容秦清越當時的心情，因為不可避免的他會往最壞的方向去想，去想自己被程澈所厭惡，甚至再也無法相見。

　　程澈不知道，秦清越是廢了多大的力氣，才勉強想出來一個不那麼狼狽的離開方式。

　　結果卻是出乎意料的美好得不可思議，秦清越聽到程澈說也喜歡他的時候，整個人都被巨大的驚喜砸蒙了，天啊，他覺得，他已經找到他今生最為重要的東西，程澈，就是他活著的全部意義。

　　後來，兩人在一起後，過了明路，被全世界的人認可。秦清越曾經被程尚叫過去單獨談話，內容大約就是對秦清越的一些要求。

　　比如，程澈只需要負責那些形象工作，做那些開明的，正確的事情，手上不染絲毫臟污，那些骯臟的，錯誤的，都由秦清越來替程澈做。

　　就好像，程氏夫婦兩人中，程尚負責和外人虛與委蛇對內部和藹可親，柳扶風負責對外人強硬打臉，對內部苛刻懲罰。一個□□臉，一個唱白臉。

　　而程尚對秦清越的要求是，所有，臟的，累的，麻煩的，得罪人的，會留下千古罵名的，都由秦清越來做。

　　「你願意嗎？你做的到嗎？」

　　秦清越腦海中浮現出程澈那張矜傲的小臉，終於釋然了，他愛他，他也愛他，那麼為了他，又有什麼不可以呢？他是他人生的全部意義啊。

　　程澈以為是父母最後因為看到他們之間美滿幸福的愛情妥協了，卻不知道，是程氏夫婦得到了秦清越永遠守護程澈的承諾。

　　所以就有了後來程澈廣開門路，放開界限按天賦挑選繼承人，而秦清越手段卑劣，把景家擠出世家行列。

　　所以就有了後來程澈名垂千古，推動世家改革，帶領世界走向新時代，而秦清越以色侍人，絕了程家的後。

　　所以流芳百世的事你來做，所有遺臭萬年的事我來抗。

　　而程澈，什麼都不知道。

　　撐起一片乾淨的天地，是獨屬於秦清越的溫柔。

　　兩人攜手一步步得走向衰老，走向死亡。

　　秦清越突然又想起自己的那個夢來。夢里的程澈獨自離開，再也沒有回來。而這一次，他已經垂垂老矣，程澈卻依然陪在他身邊。

　　真好，這一次你沒有離開，你留在了我身邊。

　　真好，你什麼都不知道。

　　秦清越滿足得閉上眼睛，為他的一生畫上了句號。他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程澈深情得話語，「你別走的太急，我很快就去再次找你。」

　　我不急，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