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9章

　　剛剛走出出口，就有了個中年男人迎上來接行李，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款棉襖，仿佛很多天沒有睡過一個好覺，形容憔悴。

　　唐小滿想，這個人應該就是唐舒婉現在的丈夫。

　　“小滿對吧？”他試圖去接唐小滿的雙肩包，露出幾分笑容來，“我姓張，你叫我張叔叔就可以了。”

　　“不用了，我的包不重。”唐小滿稍稍往後站了點，婉拒了他。

　　於是男人在前面走著，唐舒婉和唐小滿走在後面，許是終於到了T市，唐舒婉一直眸光閃爍，情緒明顯激動了些，“小滿，你想吃什麼？想吃麵還是想吃飯？媽媽給你做。”

　　唐小滿尚未答話，走在前面的男人已經轉頭，有些不滿的說道：“你們剛剛坐的航班不是有東西吃的嗎？這麼晚了你還要下廚？不去……”

　　“飛機上的東西哪裡有自己做的好吃？”唐舒婉打斷丈夫的話，“只要小滿想吃，什麼時候下廚都不晚。”

　　全程唐小滿都把自己當成局外人，她的立場本來就不方便多說，何況她想看看唐舒婉會怎麼說。

　　這個多年來一直抵觸著唐小滿，不讓唐舒婉把她從C市接過來的男人，為什麼突然也轉變了念頭？

　　一定是有原因的。

　　車子一路開進了住宅社區，張家是棟兩層的複式樓，裝修得很溫馨，客廳掛著全家福，櫃子裡上也都擱置小孩的照片。

　　是個非常愛笑的小男生，一看就是受盡父母的寵愛長大的模樣。

　　可是唐小滿並沒有看到這個小男孩，唐舒婉回到家脫下外套就去廚房給唐小滿下麵了，完全沒有要去看自己兒子的意思，難道他已經睡了？

　　唐小滿在唐舒婉飽含著熱淚雙眸的注視下，默默的吃完麵。

　　張叔叔在一旁似乎有些焦灼，無數次的張口想要說話，全部都被唐舒婉拉住了，唐小滿在只當他們夫妻兩人很長一段時間沒見面，有些不適合自己聽的話要聊，便說自己累了，想要早點休息，唐舒婉便帶唐小滿回了房間。

　　唐小滿簡單的洗漱了下，便關燈躺下了，然後她聽到唐舒婉在門口小聲的詢問：“小滿，你睡了嗎？”

　　唐小滿沒有吭聲。

　　唐舒婉又接著重複了好幾遍，唐小滿隱隱約約聽到了張叔叔的聲音，於是小心翼翼的光腳走到了房門口，她將耳朵緊緊貼在房門上。

　　張叔叔說話的聲音並不大，唐小滿只能根據他說了幾個字詞判斷他現在要出去了，隨後便傳來了開門的聲音，已經將門反鎖了的聲音。

　　這麼晚了，他要去哪裡？而且還要將大門反鎖？

　　唐小滿內心的疑惑越來越大，這個房間真的就像是為了她而準備的，床品和窗簾都是少女風格明顯的碎花，甚至還備了梳粧檯，就仿佛真的是敞開了門歡迎她住進來一般。

　　她坐在床榻上，開始給宋青澤發短信，有一搭沒一搭的和他說著她到了T市後發生的事情，也和他描述她感受到的奇怪。

　　大約十二點左右，開門的聲音傳來，寂靜的夜裡，每一絲聲音都被放大，緊接著唐小滿聽到了唐舒婉的聲音，她似乎一直等在客廳裡。

　　唐小滿走到門口，稍稍打開了一點點門，好讓門外的聲音更加的清晰。

　　“怎麼樣，小傑怎麼樣了？”唐舒婉的聲音壓抑的發抖。

　　“他很想你，一直問你為什麼這麼長時間不去看他。”張叔叔沉聲道：“舒婉，不能再等了，明天就讓小滿去醫院吧，小傑的情況不太樂觀，我們必須早點確認你女兒的骨髓是否與小傑的相配，移植骨髓的事情，你到底跟她說了沒有。”

　　唐舒婉哽咽道：“這麼多年，我都沒有盡到母親的責任，一開口就問她要骨髓移植的事情，她怎麼可能會答應？你別這麼急好不好……？給我一點時間，小滿才剛來T市，你先讓我好好跟她相處，她這麼心軟的孩子，一定會答應的。”

　　“不是我急，舒婉，你要弄清楚，現在躺在醫院的是我們的孩子，我可以等，我們的孩子也等不了，你真的忍心嗎？”

　　“我……我……”

　　“明天就去，醫生也說了，也很大的可能根本無法匹配，我們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託在你女兒身上，如果無法匹配還要找其他的辦法。”

　　唐小滿光腳站在門後面，沁人的冰涼從腳底板蔓延至她的心裡。

　　之後她似乎有些耳鳴，客廳裡那兩人的聲音她都聽不太真切了。

　　她早就知道唐舒婉這麼想方設法請求她的原諒並且讓她來T市是有原因的，她想或許跟不讓她來A市有關，或許跟她那從未出現過的親生父親有關，甚至她還想過，也許是唐舒婉現在的家庭發生了什麼變故，她的丈夫對她不好，所以她開始需要自己這個女兒。

　　可是唐小滿怎麼都沒有想到，原因竟然是，唐舒婉的兒子生病了需要她的骨髓。

　　這簡直比小說電視劇還要來得狗血，也給了她最致命的一擊，擊碎了她所有對‘媽媽’這兩個字所存的所有的幻想。

　　她以前對唐舒婉是有怨恨和期待的，這下好了，她內心的那一點點火焰終於全滅了。

　　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唐小滿主動拉開了臥室的門，客廳的燈光照射進來，一路照進來的還有兩人慌亂的眼神。

　　而唐小滿就這樣立在陰影裡。

　　張叔叔率先反應過來，第一反應竟然是抬腳去鎖客廳的門。

　　唐小滿在心裡冷笑，他這個動作是想告訴自己，不要想著逃跑嗎？

　　唐舒婉：“小滿……你都聽到了？”

　　唐小滿頷首，稍稍往前走了兩步，輕聲道：“我都沒有哭，你為什麼要哭呢？”

　　唐舒婉腳一軟，直接跌跪在地上，啜泣道：“小滿，媽媽也是沒有辦法，那也是你弟弟不是嗎？你就當看在媽媽當年十月懷胎生下了你的份上，救救你的弟弟好不好？”

　　唐小滿冷眼看著唐舒婉跪在地上，“如果我的骨髓不合適呢？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可以再生一個，醫生也說了，我再生一個匹配成功的幾率會更高……只要能救他，我什麼都願意做……”

　　唐小滿覺得唐舒婉真的是個合格的好母親，她很愛自己的孩子，只是自己不是那個被愛的孩子。

　　“生下我，你後悔嗎？”

　　“小滿，媽媽……”

　　“哦，你當然不會後悔，現在我是你救兒子的希望啊。”唐小滿已經不想聽唐舒婉說任何話，她看向鎖門的張叔叔，笑了笑，道：“別鎖門了，我還能跑嗎？”

　　張叔叔緊繃著一張臉，“小滿，請你救救小傑，只要小傑能度過這次難關，以後我會把你當成親生女兒來看待，我會負擔你的學費和生活費，直到你大學畢業，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

　　“不好意思，這樣的家我不想要。”唐小滿的心木木的疼，面上卻沒有太大的表情，她看向地上的唐舒婉，“不就是骨髓移植嗎？多大點事，其實你可以一開始就跟我說的，完全沒有必要繞個這麼大的圈子，浪費彼此的時間。”

　　唐舒婉倏地抬起頭來，難以置信的看向唐小滿，“小滿，你這話的意思是……？”

　　“我願意明天跟你一起去醫院，就當還了你的生育之恩，以後，這一輩子，不管你生老病死還是窮困潦倒，都跟我再沒有關係。”

　　從此唐舒婉於她唐小滿而言，是天上的雲，路旁的樹，再無關聯的路人甲乙丙丁。

　　說完唐小滿就轉身回了房間，她抵著門，順勢跌坐在地上，蜷縮著，抱著自己的雙腿，她將頭埋在雙腿之間，卻沒有流一滴眼淚。

　　她沒有大吵大鬧，這裡是T市，這屋子裡還有個正值壯年的男人，硬來她指不定會吃虧。

　　從張叔叔關門的動作，她就知道他不會輕易讓她走。

　　等明天去了醫院，她就方便離開了，那樣的公共場合，唐舒婉和她的丈夫困不住她。

　　很好，真的很好，唐小滿覺得自己以後再沒有軟肋，血肉上會長出無堅不摧的盔甲。

　　這麼多年，唐舒婉對她的生父避而不談，第一次她萌生出一種想知道自己親生父親是誰的衝動。

　　她的父親在哪裡，過著什麼樣的生活，知道她的存在嗎？

　　唐小滿再也無法入睡，她必須為自己的未來綢繆，越是被人遺棄，她越要堅強努力的過得很好，做一顆最閃亮的星星。

　　從此以後，她只為自己和愛自己的人活。

　　唐小滿將所有的東西重新塞回自己的背包了，然後抱著背包坐在床上。

　　唐舒婉這些年給她的錢，她都會努力賺回來還給她，她的骨髓很珍貴，哪怕是合適，她也無法輕易的移植給那個素未蒙面的‘弟弟’。

　　就當她自私好了。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唐小滿知道自己需要幫助，此時此刻這個世界上如果說還有她信任和可以求助的人，那就只剩下了宋青澤。

　　點亮手機螢幕，唐小滿給宋青澤發了一條短信。

　　“對不起，看來我真的是個小朋友，我不能自己回來了，你明天可以來接我回去嗎？他們想要我的骨髓，可我不想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