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章

　　後街的飲料店。

　　唐小滿和唐舒婉面對面而坐，店內的空調很暖，可是唐小滿卻沒有脫外套，她做好了隨時離開的打算。

　　“小滿，在A市的生活還習慣嗎？”唐舒婉雙手捧著熱飲的杯子，有些緊張的摩擦著杯壁，“你真的瘦了好多，是因為在學校住的不好嗎……？”

　　唐小滿只是面無表情的聽著，並沒有答話。

　　“是不是因為沒有錢？”唐舒婉揣測著原因，“我有試著聯繫你的，但是你換了號碼，我找不到你，我去找你舅舅舅媽……”

　　“你還想從他們那裡知道我的消息？”聽到這句話唐小滿只覺得荒唐，“我之前跟你說的那些你全部都不信嗎？你覺得都是我編造的？我巴不得人生裡沒有他們，你覺得我會讓他們知道我的消息嗎？”

　　唐舒婉連忙搖頭，“不，不是的，小滿，我沒有懷疑你的意思，我只是……只是找不到你……”

　　當她試著去找唐小滿的時候，才發現她記憶裡的孩子一聲不吭就長成了讓她陌生的樣子。

　　她威脅著唐小滿，說著如果唐小滿執意要去A市，就當沒有她這個媽媽。

　　而這之後，唐小滿就從她的世界裡消失了。

　　原本她們之間的聯繫就依靠著電話號碼，和唐望德一家，唐小滿離開了C市，什麼隻言片語都沒有留下。

　　唐舒婉從來沒有想到唐小滿會這麼決絕，她不過是個十八歲的孩子，斷絕了和她的聯繫，她在A市是怎麼生存下來的？

　　可也是因為這樣，她再也不敢輕視唐小滿說的每一句話。

　　唐小滿冷靜的看著唐舒婉，“如果你真的想要找一個人，又怎麼會找不到？”

　　她在C市生活了十八年，那麼多年，如果唐舒婉真的要見她，怎麼可能找不到她。

　　她來A大唐舒婉也是知道的，如果她早就想見她了，又何必要等到今天。

　　唐舒婉再次紅了眼眶，“小滿，我知道你怨我，你一定是在怨我。”

　　“對。”唐小滿坦然的點頭，“我怨你，我當然怨你，這麼多年，我曾經試著去理解你，可是你呢，你有沒有站在我的立場上去想過，我到底要的是什麼？”

　　唐舒婉捂住嘴巴，滿眼淚水。

　　“我知道你有你的身不由己，可是曾經很多個時刻，我真的想過，既然你六歲那年要把我扔下，為什麼當初要生下我？”擱置在雙腿上的手緊握成拳，唐小滿努力裝得淡定，“我現在過得很好，為什麼你現在要出現？還是一副受害者的模樣，被遺棄的人，明明是我，不是嗎？”

　　唐小滿不是幾歲的孩童，這麼多年過去了，她早就不做唐舒婉還會來接自己的美夢。

　　現在對唐舒婉而言，重要的是她新的家庭，她的丈夫，她的兒子。

　　既然如此，她為什麼要在自己面前哭得這麼傷害，仿佛她只是個被冷血女兒傷到的母親。

　　“對不起……小滿，對不起……”唐舒婉泣不成聲。

　　“已經聊了這麼久，你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麼來這裡吧？”

　　“……”

　　雖然不住的告訴自己要冷靜，可是這麼多年積累的委屈和想念早就化作了冷漠諷刺的言語，“作為母親良心過不去，想來確認下我的死活？你打算怎麼做？看看我，再扔點生活費給我？不好意思，如你所見，我現在過得很好，我不再需要你的錢，我自己也可以活下去了。”

　　記憶裡的唐小滿何曾這樣大篇幅的跟自己說過話，唐舒婉只能含著熱淚搖頭，“不是你想的這樣，小滿。”

　　唐小滿冷笑道：“那是什麼？我不聽你的勸告來了A大，你要來把我帶走？我在A大生活了大半年，我過的很好。”

　　唐小滿至今都想不明白，為什麼唐舒婉對自己來A市會有這麼大的反應。

　　“不，小滿，我來這裡，只是想請你原諒我。”她是切切實實感受到了唐小滿對自己的恨意，這讓她覺得無措，“這些年是我對不起你，我沒有盡到當媽媽的責任，我沒有好好照顧你讓你長大成人，都是我的錯，你就是打我罵我都好，我都不會吭半句聲。”

　　唐小滿覺得荒謬極了，“這就是你來A大找我的原因？”

　　唐舒婉點頭，“小滿，馬上就要寒假了，你不想回C市就不回去了，媽媽帶你回T市，你跟媽媽回T市好不好？我們母女倆很久沒有在一起好好過個年了，這些年媽媽對不住你，接下來的日子，讓媽媽好好彌補你好不好？給我一個機會，小滿，給我一個機會。”

　　這是唐小滿第一次聽到唐舒婉說要帶自己回T市。

　　她在C市生活了這麼久，曾經真的渴望著唐舒婉能帶她去T市生活，她甚至想過，如果唐舒婉能接自己過去，她一定會很努力很努力的讓那素未蒙面的繼父和弟弟喜歡自己。

　　可在完全沒有這樣想法的現在，唐舒婉卻特意過來接自己。

　　是因為不想自己待在A市嗎？

　　於是唐小滿強調道：“無論我跟不跟你回T市，這大學四年我都會待在A市，我不會離開A市的，不管是因為什麼原因。”

　　“媽媽知道你現在很有主見，你想待在A市就待在A市，只要你肯原諒我，給我一個彌補你的機會，媽媽尊重你所有的決定。”

　　口袋裡的手機一直在震動，唐小滿掏出手機一看，是宋青澤的短信，詢問她聊得怎麼樣了，要不要他過來接自己去吃晚飯。

　　確實也快到晚飯的點了，於是唐小滿給宋青澤回了短信，說自己在後街入口等他和文驕。

　　唐舒婉安靜的等著唐小滿回完信息，才小心翼翼帶著討好的說道：“小滿，我問過你們輔導員了，你們下周考完試，就放寒假了，媽媽就在這陪著你，等你考完了，我們一起回T市。這些天你跟媽媽一起住賓館吧，賓館有空調，會比寢室暖和很多的。”

　　“不用了。”唐小滿連一絲猶豫都沒有直接拒絕，“我不會跟你回T市，所以你沒有必要在這浪費時間了，辛苦你大老遠跑過來，時間不早了，我約了朋友吃晚飯，我先走了。”

　　語罷唐小滿起身欲走，卻被唐舒婉喚住，“小滿，媽媽請你吃晚飯好嗎？你的那些朋友室友都喊上一起吧，想吃什麼，媽媽都給你們買，好不好？”

　　唐小滿只是搖頭，一句話都不想再說，起身離開。

　　唐舒婉卻激動的拉住唐小滿的手腕，哭著道：“小滿，我是你媽媽啊，你不能對我這麼冷漠，媽媽的心好痛啊……”

　　學校的飲料店並不大，唐舒婉的動作神態引來其他學生的注目。

　　唐小滿不想在這被人圍觀，她看著唐舒婉，冰冷的眸光下又何嘗沒有心痛，“如果你來的目的真的就只是想要我原諒你，抱歉，我現在真的做不到，請你不要逼我，好嗎？”

　　“那你說，你要怎麼樣才能原諒媽媽？只要你說，我都願意做。”

　　唐小滿掙脫了唐舒婉的手，徑直走出了飲料店，她一下都沒有回頭。

　　她不是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或許這一切都只能交給時間，等到她再成熟一些，把所有的事情都看得通透了，也許就能原諒唐舒婉了吧。

　　唐小滿不知道唐舒婉會不會看著自己，她挺直了背，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堅強又有尊嚴。

　　大人總愛在孩子面前自以為是，以為那些缺失的陪伴補回來了就可以。

　　只是破碎掉了的期望和心，再怎麼拼湊，都不會是原來的形狀。

　　唐小滿是算了時間的，她緩步走到後街入口的時候，宋青澤和文驕也剛好走了過來。

　　文驕和唐小滿招了招手，而宋青澤的目光卻越過唐小滿直接落到了她身後。

　　唐小滿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她下意識的回過頭，視線裡出現了滿臉淚水的唐舒婉。

　　她一路都在跟著自己嗎？

　　“這是……？”文驕和宋青澤已經走到了唐小滿的身側，文驕開口詢問道：“小滿，這是你舅媽？”

　　唐小滿離開後，宋青澤跟文驕說了唐小滿舅媽過來的事情，也婉轉的表示了唐小滿跟舅媽關係並不好，所以文驕第一時間並沒有打招呼。

　　“這是你的朋友是嗎？”唐舒婉滿臉淚水的開口，“小滿，如果我能當著你朋友的面，懺悔我的所作所為，你能不能原諒我？”

　　“……不要這樣。”

　　“對不起，小滿，媽媽不該生了你又不管你。”

　　“……”

　　“對不起，小滿，媽媽不該把你扔在舅舅在受盡欺負。”

　　“你不要再說了！”

　　唐舒婉卻仿佛看不到周圍來來往往的目光詫異的人，她眼裡只有冷漠的唐小滿。

　　然而，她淚眼汪汪的看著唐小滿，就這樣跪了下去，哀求道：“對不起，對不起……”

　　圍觀的人唏噓不已，指責的目光紛紛落到了唐小滿身上。

　　唐小滿整個身子都僵住了，她沒有想到唐舒婉會在自己面前跪下去，她只能瞪大眸子，難以置信的看著唐舒婉。

　　最先反應過來的人是宋青澤，他一個箭步跨了過來，半蹲下身子去扶唐舒婉，“阿姨，有什麼話我們起來說好嗎？”

　　可是唐舒婉執著的看著唐小滿，仿佛聽不到一句原諒就不會站起身來。

　　唐小滿眉心緊蹙，嘴唇發顫，聲音發抖，“你這算什麼？逼我原諒你嗎？”

　　“小滿。”宋青澤沉聲喚道：“你冷靜一點。”

　　眼前的人不是唐小滿的舅媽，而是唐小滿的媽媽，宋青澤的態度變得很不一樣，因為在摩天輪裡，他想到唐小滿談及往事的神情與語氣，他知道唐舒婉對唐小滿的重要性。

　　宋青澤不希望唐小滿後悔。

　　“小滿，她是你媽媽啊。”

　　唐小滿什麼話都沒說，轉身奔跑著離開。

　　轉身的瞬間，淚水終於決堤。

　　為什麼所有人都要用這樣的語氣跟她說：“她是你媽媽啊。”

　　她當然知道唐舒婉是自己的媽媽，可就因為她是自己的媽媽，所以她才這麼難過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