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白蓮花他喜歡我
顧衍之被震驚到了。
他原本以為, 蘇盡對他的不爽也好,看不順眼也好,想殺掉他也好,這樣黑暗的小心思,他至少還會有點智商懂得暗藏在心裡,做一做面子功夫,尤其是以他能一天到晚和蘇澈把酒言歡師徒好的樣子隱忍了足足一年, 就為了拿到須臾長老當年留下秘籍的性子,顧衍之是非常理所當然地以為,蘇盡應該至少懂得什麼叫做表面和善。
可蘇盡此時此刻的表現可真是太讓他大跌眼鏡了。
這種完全撕破臉連面子都不顧的作風, 到底是因為這洞穴內的兩個都不是他所忌憚的人,所以他就這麼毫無芥蒂地直接大放厥詞?還是因為看著心尖尖兒上的人躺著一直醒不過來,連理智都已經燃燒殆盡了?
「蘇盡!」沒等顧衍之開口,那邊的洞別就率先喊了一聲, 截斷了蘇盡還沒有說完的話頭,聲音嚴厲至極, 仔細聽,甚至能聽出裡面貨真價實的憤怒,「你在這裡胡說什麼?」
然而蘇盡卻沒有搭理洞別,他的一雙眼睛彷彿誰也不想看誰也看不見, 就直直地衝向顧衍之,那眼神和目光裡的憎恨絲毫不加掩飾,鋒利而又濃郁的情緒包含在他的一雙眼睛裡,直直地衝過來, 顧衍之有點不舒服的皺了皺眉頭。
洞別見蘇盡這副模樣,面色緊繃,他上前兩步擋在了顧衍之的面前,阻斷了蘇盡可以看向顧衍之的道路,然後從台階上有些居高臨下地看向蘇盡,那雙目光裡沉如水,帶著死一般的沉寂。
蘇盡對洞別臉上的情緒就好像看不見一樣,也說不清他是沒看見,還是根本就不在乎,只見他咬牙切齒地捏緊了拳頭,面對把顧衍之護在身後的洞別,面色難看地說道,「你把須草給我。」
這一次說話時,連最基本的敬語都沒有了,聲音裡充滿了不耐煩,彷彿洞內的兩個人在他眼裡都宛若螻蟻一般,倘若不是為了那須草,他怕是連站在這洞口的耐心都沒有。
蘇盡那句話音落下之後,洞穴裡安靜了一陣,洞別看得出來,若不是他設的禁制蘇盡暫時破不開,後者怕是根本就不會好好說話,直接衝進來強搶,都絕對是乾的出來的。
而洞別看得出來的事情,顧衍之當然也看出來了,他面色一凜,緩緩從床鋪上坐了起來,沒來得及讓這具疲憊至極的身體站起身,就見洞別皺緊眉頭,目光裡帶了幾分深沉,「蘇盡,你這麼說的時候,可考慮過師父的感受?」
洞別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刻意在師父兩個字壓重了一下,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洞別大約以為,他這麼說,會激起蘇盡的一點良心,然而卻沒想到,他這麼一句話,卻是徹底戳中了蘇盡的爆發點。
「考慮師父的感受?我為什麼要考慮他的感受?在我最困難的時候,是師叔在保護我教導我,是他陪著我挨過去的!沒有師叔,就沒有我蘇盡今天!你要我考慮他的感受?我憑什麼考慮他的感受,我蘇盡今天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他蘇澈給的,是我自己得來的!我修煉最辛苦的時候,蘇澈什麼時候管過,他甚至看都沒有過來看過一眼!而我如今已成金丹,蘇澈也早就已經教導不了我了!就這樣的人,他根本就沒有資格做任何人的師父,除了遊山玩水,他還會什麼?他會像師叔那樣對我們嗎!他對徒弟就像玩物一樣,好玩的時候就撿起來,不好玩的時候就丟在一邊,這一點上,大師兄你不應該才是最有體會的嗎!」蘇盡一想到那過往的一切切,一想到扶樾和他之間的回憶,就覺得心痛難捱,他沒想過須草池會有那麼大的傷害,也沒想過師叔會為了蘇澈這種廢物,去那麼危險的地方。
一想到他放在心尖上的人,現在就倒在床鋪上醒都醒不過來,一想到他一直以來都仰慕的人,為了蘇澈這種廢物去冒性命之憂,蘇盡就覺得胸膛裡面好像都被一團火給包圍了一樣!
他蘇澈憑什麼?
憑什麼得到今天的地位?他憑什麼是須臾長老的弟子,憑什麼和扶樾同一個師父,憑什麼坐在須臾派長老的地位,又憑什麼!值得他的師叔為他擔上性命?
他要死就去死好了,憑什麼害的他師叔如今一病不起?怒火中燒的蘇盡握緊了拳頭,渾身氣得發抖,一股濁氣含在胸前,上不上下不下的。
「我除了遊山玩水,還會什麼?」那頭的顧衍之目光裡閃過一道暗光,他站起身來,五臟六腑都被摧毀了的經脈哪怕是修養過,服過藥之後,都依然對他的動作產生了負擔感。
洞別聽見聲響立刻撤回身,想要扶他,「師父,你坐---」
顧衍之伸手阻止了他的話頭,站起身來,一頭烏黑的髮絲不經打理地披在肩上,面色慘白,但五官精緻,身著一身輕薄的單衣,就這麼站在洞穴裡。蘇澈這人性子皮,人不著調,長相也不是扶樾那般的穩重。
一雙上挑的桃花眼,不笑都勾起點弧度的薄唇,即便是如今顧衍之擺出這麼一番嚴肅的樣貌來,也依舊帶著十成十的風情。
顧衍之推開洞別,一步步地走下台階,他走的很慢,明明看上去已經弱不禁風了,可當他看向蘇盡時,那雙目光裡,卻帶著彷彿能劈開冰塊一半的鋒芒,讓人忍不住想要避開,接著,就聽見他冷聲道,「你十五歲時我收你為徒,帶你進凌雲山,耗費自身十年精純修為,甚至不惜自傷脛骨來為你打開遍佈五臟六腑的經脈,後將畢生所學全部授於你,不曾有過一絲保留。我確實不若師兄那般穩重,會教導人,待洞別也確實不配他一句句的師父,這些我都認,可蘇盡,我蘇澈這幾十年來,何曾負過你?」
顧衍之說這話時,一雙眼睛裡帶著不似重病人士的鋒利,搭配著他病懨懨的臉色,和過去從來都不著調的表情,近乎要讓人看癡,他這一句句擲地有聲的話丟出去足足三秒時間,那頭的蘇盡才反應過來。
他先是瞪大了眼睛,接著雙眸裡彷彿寫滿了恥辱,他顫抖著聲音道,「你未曾負我?蘇澈,你敢當著全宗派的人的面說,你未曾負過我?那那一日,那一日---」
「那一日什麼?」顧衍之的目光很冷,他知道蘇盡打的什麼算盤,他非但不打算照單全收,還很想接著他這一套,然後弄死他,根據上一個世界的經驗,他發現有些人,越順著毛摸,他就越不知好歹,就好像蘇盡這樣的,蘇澈為了他這麼多年嘔心瀝血,在他面前卻廉價地看都不值得看一眼。
顧衍之自問做不到蘇澈那般再耐著噁心去討好蘇盡,何況蘇澈那般對蘇盡好,到頭來,也只得了一個置於死地的巴掌,如今,他想換一種方式,「你想說什麼?蘇盡,你想說什麼?你以為你所想的那些事情,能威脅的到我?我蘇澈天不怕地不怕,斷不用半點謊言來換一身苟且,別說凌雲山內,便是這天下,也沒有誰能讓我忌憚的,所以你想說什麼?想說你如今的一身修為已經足以超越我?那麼,你這一身修為從何而來?你手上那本長老的秘籍,又是從何而來?」
「蘇澈!」蘇盡突然大吼了一聲,他看見蘇澈一點點超自己走進,對方那張冰冷的面孔上幾乎找不到過去的半點柔情,那具殘破的身體,以蘇盡的道行,能輕易看得出其中的虛實,若不是師叔那口真氣護著,蘇澈早就應該死了!可就是這麼一個將死之人,這麼一個經脈全毀的廢物,在一步步超自己走來的時候,他的心裡,竟然生出了一絲莫名的恐慌。
「我告訴你蘇盡,」顧衍之厲聲打斷了他的吼聲,他停在了蘇盡的面前,在石階之上,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看著他,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我做過最錯誤,最悔不當初,最拿不出手的事,不是與徒弟犯下什麼忌諱,而是我瞎了眼會看上你這種畜生!我帶你上凌雲山,為你打開修道的大門,耗費自己的未來和十年修為都在所不惜,在你經歷種種難關時陪在你身邊,最後甚至不惜為了成全你的理想將我師父畢生所寫的秘籍交於你,扶樾做了什麼?就為你擋了一頓打,教了你兩句,你便一心喜歡上了他?你既然一心喜歡他,又來招惹我做什麼?就你那點齷齪的心思,那點拿不上檯面的算盤,你以為有朝一日大白天下,是你蘇盡更怕,還是我更怕?」
顧衍之說著,目光裡露出了一絲不屑,那種來自於天之驕子般的不屑,那種哪怕是跌入了泥地,也依然還有翅膀在背的不屑,那種蘇盡或許一輩子,都學不來的不屑,「你可以去喊全宗派,甚至全凌雲山的人來,我確實是喜歡過自己的徒弟,但現在,蘇盡,我看見你就覺得噁心。」
蘇盡捏緊了拳頭,他聽著顧衍之的話語,感覺一直瀰漫在自己心頭那些痛苦的回憶,好像被誰一不小心接起了一角輕薄的面紗,展露出了不一樣的姿態,他臉頰發熱,臂膀顫抖,咬緊了牙關,死死盯著顧衍之,腦海裡一閃而過那花前月下蘇澈衝他笑意點點的模樣,他立即抑制住,陰霾地說道,「噁心?蘇澈,今日你不過是廢人一個,你以為師叔出了事,還有誰能保得住你?就憑你這點修為,哪怕是師兄想護你,也護不住吧,我勸你想清楚,如今的須臾派,除卻師叔以外,最高修為的可就只有我,你以為到時候我想讓你消失在凌雲山內,有多難?」
顧衍之冷冷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蘇盡,我以前是不是沒有教過你,什麼叫做目光短淺?你以為你得了我師父的秘籍,如今便能傲視群雄,不把任何人看在眼裡?」
看著蘇盡難看的臉色,顧衍之冷哼一聲,「這天下,多的是你不知道的東西,你可記好了,你如今這一身修為,都是我給的,我能給得起,自然也有本事收的回,這須草,是我師兄為我採摘的,他既給了我,你身為後輩,當知體統才對。」
被顧衍之刺中的蘇澈瞪大了雙眼,那頭的顧衍之卻聽見了好感度提升的聲音,他挑了挑眉,雖然只從百分之十五上升到了百分之十六,但卻依然告示著他行進方向的正確,顧衍之登時覺得稀奇了起來,心想莫不是這些命運之子一個個都是抖M屬性的,你不多罵罵他們,那些個智商都回不過神來?
不過罵歸罵,他說這麼幾句話,全身上下的力氣都用盡了,現在只想躺進一個鬆軟的床鋪---
「蘇澈!」蘇盡在他身後,最後喊了一句,他把這兩個字咬的很重,充滿了憤恨,那種感覺,就好像恨不得把叫這個名字的人在口中咬碎,然後拆吃入腹一般。
「夠了,」見顧衍之無意搭理他,洞別適時地站了出來,他的聲音一向冷,在面對蘇盡的時候,連顧衍之說話時的情感都沒有,就是單純的冷,而如今似乎是被他剛剛的說法給氣到了,竟難得地也說了一長段出來,「你本就不是凌雲山內的人,若不是師父,你根本連凌雲山都進不來,你可以喚我師兄,可以喚扶樾長老師叔,全是因為你有蘇澈這個師父。」
洞別說到這,有些稀奇地問道,「蘇盡,倘若你沒有蘇澈這個師父,倘若你不是他帶進凌雲山,嘔心瀝血拉扯大的徒弟,你以為,你有什麼資格喚扶樾做師叔,你以為,走在路上,他會多看你一眼,還是你以為,你對他來說,能算的了什麼?」
「沒了師父,你才是真正和須臾派乃至凌雲山,都半點瓜葛沒有。」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