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父與子

難得的周日，徐簡和孟辛雖然不會給自己放假，但早上會晚一點起床。風扇在床的那一頭搖頭晃腦地吹過來，吹過去。徐簡爬了起來，摸過手機看了看時間，9點多。

差不多該起了，他穿上拖鞋下床先去洗漱。孟辛迷迷糊糊間覺出他下床了，從側身翻成大字躺，又半睡半醒地盹兒了過去。

讓他多眠了半個多小時，徐簡才來叫他。孟辛滾了兩圈，爬起來撓了撓頭：“好餓。”

“今天就不去自習室了，在附近找個簡餐館吧。”簡陋床頭櫃上的手機震動起來，徐簡看了看，徐逸的名字閃爍不停。

徐逸打電話的頻率並不高，一般一周會有一次，而且一般都是晚飯過後，這麼早打來，不用想都是有事。

徐簡眼神一黯，接了電話：“喂？”

孟辛下了床去迅速洗漱，等他叼著一片吐司回來，徐簡的電話已經接完了。

看徐簡還坐在床邊看著手機，孟辛微覺疑惑，拿下吐司，把嘴裡的部分吞了進去：“誰打的電話？”

“我爸。”徐簡深吸了一口氣，對孟辛道，“他說剛剛下飛機。”

徐簡之前沒有透露一絲徐逸要到B市來的信息，孟辛壓低一邊眉毛，好奇地問：“怎麼突然來了？出公差嗎？”

“大概是為了……”徐簡心裡隱約猜到徐逸突然造訪的原因，但他看著孟辛，把後面的話吞了回去，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不過他說一會兒要來看看。一個小時後到。”

孟辛哦了一聲，還並不是很把這件事放在心上：“那他問起的話，就說我睡外面吧。”

徐簡想了想，到底沒在這個時候就把孟辛支走：“好。”

他明顯有點心不在焉的，孟辛越想越奇怪，默默地和他一塊把早飯吃了，等著徐逸來。

不到一個小時，門就響了。

離門最近的孟辛去開了門：“徐叔叔。”

徐逸穿著藍色的Polo衫，是很難的的休閑模樣，一下顯得年輕了不少，他表情有點嚴肅，仿佛第一次看見孟辛似地打量了他一番，才點點頭，進到屋裡。

孟辛隱隱覺出事情不太對了。

徐簡坐在灰撲撲的布藝沙發上，看向走到他跟前的徐逸，兩父子就隔空對上視線。孟辛站在一邊，下意識地不敢插嘴。

徐簡心下敞亮，還有什麼不明白的，事到臨頭反而輕鬆了一些：“你找得挺准的，這裡位置不好找。”

“嗯，是有點，我問了兩次路。”徐逸看著小客廳裡的床，面沉如水，“你們誰睡這張床？”

看徐簡沒有說話，孟辛便要開口：“我睡……”

“外面沒人睡。”徐簡話音一落，孟辛猛地轉頭看他。

徐逸閉上眼睛，胸膛大幅度地起伏了幾下，再睜開眼，還是維持住了冷靜。他走到沙發邊坐下。

孟辛臉色慘白地挨著牆，乍一看跟罰站似的。

徐簡對徐逸道：“還沒吃早飯吧？這外面有家包子鋪的醬肉包挺好吃的，孟辛，可以跑一趟嗎？幫我爸買兩個回來。”

徐逸沉默了半晌，才抬頭對孟辛道：“那麻煩你了。”

孟辛本能地往門口走，走到門前時，他突然倒了回來，臉上一副破釜沉舟的決然：“叔叔，都是我……”

“孟辛。”徐簡及時打斷他，十分溫柔地對他道，“你先出去吧，我有話和我爸聊一下。別擔心。”

孟辛抿著唇，眼睛裡翻滾著痛苦與掙扎。

徐逸冷眼瞧著他們倆的互動，語氣十分復雜地對他道：“我想我還是應該先和徐簡單獨聊聊。”

隔了許久，孟辛艱難地點了點頭，走出門去，輕輕關上了門。

等他離開了，徐簡這才開口：“誰告訴你的？”

徐逸干脆利索地把手機拿出來，翻開一個短信，眉頭緊皺地遞給徐簡。

這條短信倒是很簡單：你兒子在和男人同居。

徐簡看完就笑了，誰有徐逸的電話且會發這條短信，想都不用想。他把玩著手機：“那你怎麼想的？”

徐逸怎麼想的？

他接到這種電話的時候吃了一大驚，馬上打電話給對方，卻再也打不通了，而且他更在意的是自己兒子，真的是這樣？

讓徐逸都無奈的是這封短信裡根本沒有提到對方是誰，他卻馬上想到了人選，還有種“原來如此”的醍醐灌頂。

孟辛和徐簡一起租房這一點徐逸是知道的，但他也沒天真到有人發這種短信給自己是為了指證這兩個孩子是普通的室友關系。

徐逸心亂如麻，按捺下直接打電話去質問徐簡的衝動，在辦公室裡靜坐了半天，什麼事都沒干成，他仔細回憶著孟辛和徐簡，越想越心驚。

而他一刻不敢耽擱地匆匆趕來B市，只為尋個安心，結果徐簡連掩飾都不掩飾地對他承認，徐逸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你……”徐逸很少有說話這麼猶豫的時候，徐簡的性格他再清楚不過，從小開始，徐簡做什麼都是經過考慮的，沒有半途而廢的先例。

徐逸不是很生氣，他甚至覺得自己沒有生氣的理由，更多的感受是無奈。他按著眉心揉了揉：“你想好了？”

難得看到徐逸這樣無力，徐簡有些想笑：“你明知故問。這個也改不了。”

徐逸來的路上就瘋狂地搜索關於同性戀的信息，拉拉雜雜的東西他不懂，也許他之後會請教一些專家，但他至少知道這大約是天生的。

太陽穴抽痛，徐逸嘆了口氣：“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這個談話的發展和徐簡預料的差不多：“初中吧。”

“這麼早。”徐逸晦澀地看了他一眼，徐簡察覺到自身的與眾不同，卻也沒有告訴自己，然而這能怪徐簡嗎？

或許不能。

沉湎於喪妻的痛苦中，徐逸忽略了徐簡許久，將他丟給自己的父母好多年。再接到身邊時，徐簡已經像個小大人了。隨著相處的時間漸長，徐逸何嘗不想補償徐簡，可他缺失了學習如何與自己的兒子相處的機會，而兒子又成長得這麼獨立了。

因著這份不知所措，還有心裡的愧疚，徐逸總是由著徐簡自己做主，站在旁邊，隨時准備著在徐簡需要的時候上前幫忙。可他總是沒有等到這樣的機會，等來的是越來越獨立的徐簡。

徐簡幾乎從不讓他操心，同樣也讓他無從下手去干預生活。

徐逸搖頭：“……剛好孟辛也是嗎？”

這話問得略有點戳到徐簡的痛腳，他倒是希望孟辛是純gay，但是到底是不是，也許孟辛自己都不知道：“是我先追求的他。”

徐逸覺得胸口憋悶得慌，無話可說：“那他父母呢？”

“他父母還有資格管他？”徐簡冷笑，大概是想到了孟辛，眉眼又柔和下來，“我會照顧好他的。”

這一刻，徐逸有點感同身受。他也是在大學裡遇到徐簡的媽媽，愛上她之後，他也是這麼想的，我會照顧好她，照顧她一輩子。

只是他終究是沒有照顧好她。

徐簡還是像他的。

“……既然我知道了，心裡也就有底了。”徐逸實在是需要時間來消化一下，至於徐簡以後的事還有的是時間來討論，許多現實的問題他必須得和徐簡談談。

但不是現在，他不想做出任何會與徐簡關系惡劣的選擇，所以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以客觀的角度和語氣建議：“你們這件事，我還是建議不要太高調了。現在你們都是學生，抗壓能力還不夠的。”

徐簡道：“我心裡有數。給你發短信的是誰，我也知道。”

徐逸皺眉：“誰？”

“劉德盛的兒子，劉晟。”徐簡似乎覺得很滑稽，嘴角勾起，“他也喜歡男的，劉叔叔沒告訴你吧？”

“那他怎麼會……”徐逸和劉德盛說到底是因為合作關系而交上的朋友，至交好友是遠遠算不上的。是徐簡來了B市後徐逸才花費了更多地精力和劉德盛交好，幾件事上還使了點自己的資源給劉德盛搭把手，卻還沒有來得及過多地打聽劉德盛的家務事。

徐逸也是從律師助手做起來的，沒少接受婚姻糾紛的官司，狗血的事情他見得多了，電光火石間已腦補了許多，詫異道：“難道他喜歡你？”

見徐簡默認了，徐逸霎時無語，自己的兒子優秀自是不必多說，受女孩子歡迎是應該的，沒想到在這個圈子裡也這麼有人氣。

既然知道原因，徐逸也就知道劉晟發這條匿名消息是為了什麼了，升起不可思議的感覺：“所以他是想讓我來拆散你和孟辛？”

徐簡聳肩：“大概吧。他是和劉德盛攤了牌的，劉德盛也許也很樂見我和他成一對。這段時間一直在約我出去。”

徐逸心情就非常不爽利了。他對外的形像向來風光霽月通情達理，本質上卻是個相當護短的人，自己兒子有什麼問題都可以慢慢解決，可這姓劉的一家子怎麼回事？想利用自己勾搭自己兒子？

什麼玩意兒。

他語氣生硬地道：“可笑。劉德盛也是夠可以了，幫著自己兒子追男人？我是請他幫忙照看不是請他來給你添堵的。劉晟你別管，我倒是想看看他能做什麼。對了，他和你一個寢室？你打申請吧，出來租房。”

徐簡道：“我也有這個打算。”

兩父子一拍即合之後，氣氛重新沉悶下去，半天沒人說話。

徐逸重新想起徐簡和孟辛的那檔子事，五味雜陳，從本心上來說他是不願意徐簡走這條窄路的。哪個父母不希望孩子走得越順遂越好？可徐簡喜歡啊，只要想一想徐簡這幾年怎麼對孟辛的，就知道他一定喜歡得緊。

徐逸多年來第一次嘗到為人父的苦惱，他有些新鮮有些傷腦筋，口風到底是鬆了些：“那個包子鋪很遠嗎？”

“還好。他應該是不敢回來。”徐簡說起孟辛，神情不自覺地就會軟和下去，“我去找找他。估計就在附近轉悠呢。”

徐簡一開門，就看到抱腿坐在旁邊的孟辛，怔怔地不知在想什麼。

開門的聲音把他嚇了一跳，他茫然地抬頭看徐簡，嘴唇抖了抖，沒能說出一句話。

“包子買回來了？”徐簡知道他擔心害怕得很，安撫地笑了笑，把他拉了起來，給他拍了拍衣擺和褲子。

孟辛憂慮地朝房門裡看，嘴唇有點發干：“叔叔……”

“我爸這個人是不會吵的。”徐簡一笑，“你給他點時間消化，我給你說實話吧，他是不會當面給我們難堪的，但要他全心接受還是得慢慢來。不過你也別擔心，就是多聊幾次而已。”

孟辛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不敢相信這件事就被這麼說給家長了。

徐簡把人拉進門，和徐逸說開了其實他也是才放下一塊大石，這時語調輕快地道：“中午我們去吃烤鴨，讓我爸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