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對不起

袁碩停下腳步，半晌後緩緩轉過身來，手裡還抱著被子，輕輕鬆松地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答覆。

「是。」

猜想歸猜想，真正聽到這個答案，夏晗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是？！！！

有人會拿這種事來開玩笑嗎？！縱使他不夠理智，做父母的真能狠心這樣詛咒親生兒子？！

夏晗目瞪口呆地看著面前鎮定自若的人，良久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你這個瘋子！」

袁碩淡淡一笑，放下被子，抬眼看他，「嗯，你再不回來，的確快瘋了。」

他壓根就沒想過要演戲，也演不了。欺騙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要他回來。只要回來，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

從夏晗決心分手，離開這個家，他就瘋了。

一次次的尋找、哀求，也拉不回那人的心。

他無力地行走在崩潰的邊緣。

拿起刀子在胳膊上劃了一口，滴落的鮮血軟化了父母的心，幫他完成了這個帶著詛咒意味的謊言。

只要夏晗能回來，他什麼都不在乎。

只要夏晗，只要夏晗……

七年前他差點永遠地失去這個人，七年後的今天，他可以和夏晗重新開始。

夏晗不是不知道他這麼做的目的，分手兩年，他去了很多地方，卻不能長久。

袁碩一次次找到他，不斷上演痛哭、求饒的戲碼，看多了，便麻木了。

平靜了半年多，他以為袁碩已經想通，自動放棄了。

卻沒想到，他會用這種惡劣的手段來欺騙自己。

在聽到袁碩病重的消息時，他像丟了魂般匆匆趕來，根本沒時間細思這漏洞百出的謊言。

「袁、碩！」咬牙切齒地吐出這兩個字，夏晗真不覺得自己還有呆在這裡和這瘋子溝通的必要。

他轉過身，扯下衣櫃裡的衣服塞進行李箱。

趕夜車、住酒店、泡網吧，不管哪一樣都好，他只想儘快離開這裡，和這人多呆一分一秒都是折磨。

袁碩走過來，不緊不慢地說：「別收了，你走不了。你的身份證、手機、錢包都在我這，你哪也去不了。」

夏晗停下動作，怒不可遏地吼出聲，「袁碩！！！」猛地站起身，腦袋裡一陣天旋地轉，他跌坐在床上。

袁碩緊張地上前扶住他，「夏晗，你別發火，你身體不好。我知道都是我的錯，你別生氣了，夏晗……」

夏晗拿手擋開他的關心，「把東西還給我。」

袁碩：「明天再說，你先好好休息。」

夏晗：「我叫你把東西還給我！」

袁碩：「我會還給你，但不是現在，夏晗，只要你答應我不再離開」

夏晗：「滾！！！」

用盡全力的嘶吼，憤怒使他渾身顫抖 ，胸口處鬱積的怒氣找不到發洩的出口。

袁碩忙退後兩步，「好好，我走，我走，你身體不好，不能生氣。」

像聽到了本世紀最大的笑話，忍耐不下去的夏晗刻薄反擊，「我身體好不好你什麼時候關心過，你TM連看都不想看我一眼，現在裝什麼關心，

別在我面前假惺惺。袁碩，我也可以告訴你，就算死我也絕不會死在你這裡，這輩子咱們完了，完了！！！」

閉著眼，卻毫無睏意。

這一天耗費了太多心神，夏晗以為挨著枕頭便能睡著，看來，是高估了自己。

房門外那人低聲的道歉不絕於耳，對不起三個字，有多少份量。

對不起……

誰對不起誰，誰辜負了誰？

時間若真能倒回七年前，他會用對不起三個字劃清和袁碩的界限，割斷無法延續的緣分。

就因為那份感動所有人的不離不棄，到了今天，他連個恨字也說不出來。

他恨過袁碩嗎？

興許，最初時有過，但更多的是對自己的厭惡。隨著時間推移，這份薄弱的恨也伴著九年的愛一起埋葬。

「夏晗，你給我一次機會，我不會再傷害你。你一走就是兩年多，我是真的怕了。」

「我們怎麼可能會真的分手，從大三決定出櫃時，我們就認準了彼此。不是發過誓，這輩子，不離不棄的嗎？夏晗……」

「對不起，我知道錯了，你要怎麼懲罰我都行。只求你別再說分手，別再離開了。兩年……我真的受不了了。」

「夏晗，我們經歷了這麼多事，早就成為不可分割的一體了。夏晗，我真的愛你……」

被子蒙上頭，阻隔那些惱人的告白。

這些話，已經不能再打動他。袁碩給出的真心，他不敢再要。

七年前，相信了不離不棄的謊言，結果，那人以最殘忍的方式讓他認清了現實。

原來，只是謊言啊！

睜開眼時，天已經大亮，樓下福伯的小收音機盡職地唱著「眼不明觀不盡花花美景，看不見汴梁城文武公卿……」騎著自行車的學生在路口一個急剎，刺耳的響聲過後緊接著高聲的吆喝。直到同伴趕來一起離開，才算結束了這熱鬧的晨間劇。

夏晗起身疊好被子，打開房門。

客廳裡飄著米粥的香氣，繫著圍裙的袁碩把兩盤攤得不算太好看的雞蛋餅端上桌，看到他笑了笑，「算著你該起來了，過來吃早餐吧！煎得不好，你別嫌棄。」

夏晗瞥了瞥他臉上明顯的黑眼圈，「我先去刷牙。」

昨晚那一通吼是他氣到極致的表現，冷靜下來後，他勸誡自己要放平心態好好和袁碩談一談。

早餐的氣氛還算融洽，袁碩滔滔不絕地說著些瑣事，夏晗偶爾回應兩聲。

吃過早餐，袁碩父母不請自來。

袁碩媽拎了一籃子菜，一進門笑嘻嘻地和他打招呼，自然得好似和睦相處的一家人。

「小夏，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咱都別提了，你看，你這也回來了，以後就跟袁碩兩個人好好過日子。唉，媽是老糊塗，你也別跟媽計較，有對不住你的地方你別往心裡去。你看看，我這買了好多你愛吃的，今兒中午，媽給你們露兩手。哎，老袁，你來，陪小夏下下棋。以前你們爺兩

不經常下來著嘛！」

袁碩爸頻頻點頭，不住誇讚夏晗棋藝好。

袁碩在一旁笑看著他，好一副其樂融融的畫面。

大腦受創以後，夏晗的交友圈變得狹窄， 他真不知道該如何應付這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局面。

五年間，面對袁碩媽的指責、刁難他沒有抱怨過一次，哪怕最後撕破臉對著他又打又罵他也沒有反駁過一句。

的確，是他對不起兩位老人，當年不負責任地奪走了他們的寶貝兒子，後來又狠心拋棄。在他們看來，便是這樣了，他不做辯解。

袁碩爸下了多年的棋，偶爾對弈時夏晗一次也沒贏過，今天卻是頻頻出錯，到最後，夏晗想不贏都難。

袁碩坐在他旁邊的椅子扶手上指點江山，不光彩地贏了後抬起手等著和他擊掌。

夏晗苦笑兩聲，抬起手。

清脆的響聲，重演多年前的歡樂。

唯一值得懷念的學生時代，沒有虛偽，沒有刻意，沒有辜負，快樂和愛情，全是真心實意。

袁碩媽在廚房忙活了幾個小時，鼓搗出一桌的大菜。袁碩不滿地皺起眉頭，夏晗喜素，口味清淡，這又是雞又是排骨的，全是重口，還說特意給他做的！

袁碩媽又是委屈又是氣憤還得裝作不在意，扯著笑說袁碩是娶了媳婦忘了娘，夏晗你看看，這小子處處為你著想，我這老媽子一點地位也沒有。要不，我再去炒兩個清淡點的。

夏晗裝不出愉快的表情，只能淡淡地說：「偶爾吃一次，沒事的。」

席間，袁碩媽一個勁給他夾菜，直說他又瘦了，該補補。「一個人在外面就是吃不好，回到家來，以後，伙食就由我這個老媽子包了，你們兩個都該補。看看袁碩，為了你瘦得都不成人形了。」

袁碩爸也跟著附和，這家裡少了一個人哪，哪哪都不對勁。以後，小倆口有什麼矛盾，當天就解決，別拖著。一家人嘛，哪有隔夜仇。

袁碩把重油的葷菜在溫水裡涮了涮夾給他，這份細緻體貼讓夏晗真有種諷刺的受寵若驚感。

週末回袁家吃飯時，袁母從來都是重油重鹽，依著袁碩的口味，從來沒有顧忌過夏晗的身體。

袁碩一次也沒提出過意見，更別提幫他涮菜這種事。

因為高興，袁碩媽多喝了兩杯，順道拉開話匣。

基本全是圍繞袁碩這兩年的生活，多麼多麼辛苦，多麼多麼可憐，為了找他，工作差點沒保住。

袁碩是多麼多麼優秀的孩子呀，他是上輩子積了多少福，才能攤上袁碩這樣萬里挑一的。

「當年你出事，袁碩不吃不喝，幾天幾夜守在病房外，就連我們倆的棺材本都被他搶去救你了。袁碩為了你啊，那可是連命都可以不要。小夏啊

，你不能揪著他一點錯，就不依不饒的。那戚芸的事就是意外，他們早斷了，你」

袁碩：「媽！」

一聲怒吼拉回了袁母的神智，驚覺失言她慌地拍拍嘴巴，「瞧我這張破嘴，不提不提，吃飯吃飯，這天飯涼得快，要不，我再去熱熱。」

袁母端著菜逃進了廚房，袁父衝著他尷尬地笑笑，袁碩握緊了他放在餐桌下的左手。

夏晗臉上沒什麼表情，夾了菜沒事人一樣吃著。

一切都是從袁母的生日宴上，那個叫戚芸的到來開始，徹底打破了他們維持五年的幸福假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