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相處

週末夏晗去了姐姐家蹭飯。

夏娟家和他住得很近，隔了三站路，沒什麼事的情況下，夏晗都是徒步過去。

現在的房子也是夏娟幫他租的，說是離得近好照應。即使他現在完全有能力照顧自己了，夏娟還是沒辦法徹底放心。

以夏娟的意思，家裡有空房，住一起也是應該。但夏晗堅持搬出去單住，拗不過他又怕讓他再受什麼刺激，夏娟勉強同意了。

夏娟兩口子十年前在家附近開了一家火鍋店，從早忙到晚，生意還算不錯。

這兩年多請了幾個員工，再加上許夢凝正值高三，夏娟就不太負責店裡的事，專心備戰女兒的高考。

夏晗一進門，夏娟端著剛出鍋的魚走出廚房，伴著高亢的吆喝聲，「新鮮出鍋的蒜爆魚，允許你偷嘗一口。」

許夢凝趁著她媽回廚房的空當，從小臥室探出頭朝他招招手。

夏晗一進屋，許夢凝立刻要他彙報情況。

嗯，奇奇很好，師父也很好，總之，天下太平。

小丫頭不樂意了，大家就沒發覺我的變化嗎？

十七八歲正是尋求關注的年齡，夏晗想了會說，大家說更喜歡以前的你，活潑可愛靈動，不像現在死氣沉沉的。

小丫頭滿足了，抱著愛心抱枕轉了好幾個圈，最後又想到不能這麼明顯地打擊與她同陣線的隊友，於是裝老成地拍拍夏晗的肩膀，沒事，老舅，你還是很有人格魅力的。噢對了，咱社區新近帥哥一枚，據可靠消息是二小的體育老師，嘖嘖，不要太有型噢，老舅，我幫你介紹介紹唄！

雖然大人極力瞞著許夢凝，但早過了懵懂無知兒童期的鬼靈精稍微嗅一嗅便能探出其中味道。

七年前那場意外差點要了夏晗的命，那個日夜陪在病房外，在聽到醫生宣佈終於可以脫離重症監護室時，哭得比她媽還傷心的人……

還關係很好的朋友，啊呸，當她瞎的啊！

自此，早熟的小學生許夢凝便知道她有一個和別人不一樣的舅媽。

吃飯的時候姐夫回來了，夏晗和他打了聲招呼，便不再多言。

姐夫許益是個傳統守舊的人，至今無法接受夏晗的事，幸而夏娟是個強勢的女人，家裡大小事都是她做主，夏娟哼一哼，許益就蔫了。

吃過飯，夏娟打包了塞得滿滿的兩大袋東西送他下樓。

習慣了徒步的夏晗抱著這兩包打消不了的熱情上了公車。

和李烈風一起吃過晚飯，拒絕了他泡吧的邀約，唐燁回家路上遇到了一個熟人。

說熟真不算熟，對門住了大半個月，他們見面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即使迎面碰上了，頂多點點頭算作招呼。不似以前住著的那對夫妻，女的熱情，烙個餅蒸個包子什麼的不管他要不要都會硬塞給他；男的好酒，隔三岔五便喊他到家喝上兩杯。小孩子和他也熟了，雖然他總板著個臉，那孩子還是硬纏著他一起玩什麼我的世界。

那人離他幾步遠，頭上戴著標誌性的帽子，身形偏瘦，手上拎著兩大包東西，顯得很吃力。唐燁性子冷漠，本想裝看不見，但想到家門前的那兩盆盆栽不管人家是出於什麼心思放在那兒的，至少美化了他家門前的那片「空地」

「要幫忙嗎？」

夏晗聞聲轉過頭，是他的鄰居。

「噢，不用，不重，謝謝。」

唐燁看著他努力把一個袋子往上拎了拎，這句不重說得還真是勉強。

「別客氣，快到了我也只能幫你拎一會。」唐燁伸出手。

夏晗猶豫了一下，把較輕的那袋遞給了他，「麻煩你了。」

四月末的天氣，燥熱被掰碎了碾成粉末灑在空氣中。小公園裡盛開的鮮花散發著撲鼻的花香。微風吹過，頭頂上的梧桐葉「沙沙」低語。

溫度漸高，夏晗穿著單薄的襯衫，鈕子卻扣到了最上面那一顆。

一路折騰，這會早出了汗，浸透襯衫，他怕有味刻意拉開了和唐燁的距離。

本就是沉默寡言的兩人，一路無話。

尷尬持續了很長時間，牽著小孫子學走路的李嬸搖搖頭，瞧這兩人生分的！

途經花店，裡面播放的音樂聲吸引了夏晗的注意。

那是林玉的新歌，他第一時間購買了數字專輯，飲品店裡放的多數也是她的歌。

夏晗側耳傾聽，嘴角不自覺微微翹起。

察覺到他的停頓，唐燁回過頭。

「你也喜歡林玉？」

夏晗回過神，微笑著點點頭。「她的歌很好聽。」

唐燁不做評價，轉過頭繼續往前走。

夏晗注意到他剛才用了也，「你也是林玉的粉絲？」

唐燁想了想，「算是吧！」

進了社區，身後響起喇叭聲，兩人往旁邊讓了讓，吳廣把車子開到他們身邊，搖下車窗，「喲，小唐，這是你朋友？」

唐燁，「鄰居。」

吳廣是個自來熟，朝著夏晗揚了揚頭，「喲，一個社區的。你好啊，我住東邊13棟的，你貴姓？」

夏晗點了點頭，「姓夏，夏天的夏。」

夏？唐燁轉過頭瞧了他一眼，這個夏可真普遍。

吳哥：「嗨，我就沒聽過姓氏裡邊還有別的夏，行，你隨小唐叫我吳哥就行，有空找你們出來玩啊！」

上了樓，夏晗打開門，唐燁把袋子遞過去。

夏晗：「謝謝，呃……進來坐會？」

唐燁：「不了，」拿鑰匙打開門，「明天見。」

夏晗：「明天見。」

進屋打開電腦，夏晗把要放在冰箱裡的東西都拿出來一一放好，登陸遊戲，餵養他的小寵物。

奇奇每次彈出來都要撲到他身上，東嗅嗅西舔舔，不知以前對小凝是不是也這樣熱情，難道它是母的？？？

夏晗上線沒一會，看到好友欄裡的師父也來了，於是過去打個招呼。

「嘿喲嘿喲，舉世無世的小蠻妖，你來了。」

唐燁放下手中的啤酒，在鍵盤上敲下幾個醒目的大字。

「那段複製粘貼的話，以後不用再說了。」

夏晗一臉呆滯，被看出來了？果然，複製粘貼的痕跡還是太明顯。但要自然不做作地撒嬌，可能他這輩子都學不會了。

「嗯，好。」

看著難得簡潔的消息，唐燁滿意地點點頭，帶著他新收的小徒弟做任務。

小徒弟簡直空前的省心，只是做做任務從不刷怪不練技能，每次發過去的組隊邀請都被他拒絕了。完全不像猴精說的那樣會纏著人撒嬌求包養，求裝備。

小徒弟的解釋是：手受傷了，這一段時間都做不了。

夏晗雙手握握鬆鬆，如此反覆個幾十次，放鬆地靠在椅背上看著奇奇在廣闊的天地裡撒歡。

他的雙手正常生活沒問題，太精細、靈活的動作就做不了了。

遛好奇奇，他下線關機，洗洗上了床。

手機這時響了，他拿過來一看，溫柔的笑暫態爬上嘴角。

「你都多久沒給我打電話了，我不給你打你是不是打算神隱到別的星球去。明知道我忙還不主動點。」

明明是清麗的女聲，這番全是抱怨和委屈的話卻像低音炮一般響在寂靜的深夜裡。

夏晗笑著道歉，「不好意思，我知道了，下次一定經常給你打。你太忙了，又怕耽誤你好不容易才有的休息時間。」

女人這才緩緩消了氣，「饒你一次，等我忙完演唱會去看你。」

夏晗：「我搬回S市了。」

女人：「又搬？！全中國都快被你跑遍了吧，你用不用這樣躲著他。」女人像意識到自己的失言，拍拍嘴，「呸呸，那個什麼，我下個月正好在S市開演唱會，待會你把地址發給我，給你寄去。」

夏晗刻意忽略她的第一句話，「好的。我一定去給你捧場。」

女人又絮絮叨叨說了好多，最近忙演唱會忙瘋了，一天睡兩三個小時，還有大大小小各種通告，她現在覺得床比她媽還要親。

夏晗不多話，很多時候都是靜靜聽著，偶爾安慰一兩句，聲音低緩輕柔，讓人很舒服。

雖然，這聲音裡夾雜了一些奇怪的雜音。

夏晗曾經努力控制，卻還是改變不了，毀了一把真正優雅溫潤的好嗓子。

唐燁早上出門時，碰到從外面晨跑回來的夏晗。

夏晗脖子上搭著塊毛巾，擦了擦汗，主動和他打起招呼，「早上好，上班去嗎？」

唐燁不能理解他連晨跑都要帶著帽子的舉動，點點頭，「嗯」了聲。

錯身而過時，夏晗回過頭，「對了，我看外面天很陰，天氣預報說有雨，你還是帶把傘？」

唐燁腳下一頓，傘？他的傘放哪兒的？完全沒有印象，算了。

「不用了。」

夏晗看著他直接下了樓梯，也不再多說，轉身回了屋。

陰了半天，下午的時候，終於下起雨來。

積攢了半個月的春雨氣勢強大，攻勢迅猛，吹響梧桐葉的號角，打落枝頭含羞帶怯的花瓣，在窗框上彈奏節奏激昂的交響曲。

雨天飲品店生意不好，夏晗索性關了門，穿著雨衣匆匆往家趕去。

夏晗不善肉食，卻喜喝湯，夏娟給的牛尾他白天泡好，回到家清洗焯水後放入湯煲中煨上三四個小時。

湯快熬好時他起身去找枸杞，去年買的不知是不是密封沒做好，返潮了顏色變得暗紅。

夏晗看了看窗外，雨已經很小了，便關火，換了衣服拿著傘出了門。

從超市出來雨又大了起來，他撐起傘快步往前走，路經地鐵站時，他看到了唐燁。

唐燁正在懊惱早上沒聽那人的勸，這會兒是該等雨停還是頂著公事包跑回家時，有人站到了他面前。

那人撐著一把傘，微笑著同他問好，「你好。」

不是早上好就是你好，這人打招呼的方式真是死板，不過，倒是和遊戲裡那個小丫頭有幾分相似。

難道現在流行正經嚴肅的聊天方式了？

好吧，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你明明只有一把傘還和我打什麼招呼啊！

站在雨中撐著傘仍顯得從容的夏晗沒有注意到對方的不滿，「下班了嗎？」

唐燁沒好氣地回了一個「嗯。」字。

夏晗看了看天，再看了看傘，最後視線移到候在地鐵站出口的男人，「那個……要不，我們一起回去吧！」

夏晗的傘是普通的摺疊雨傘，兩個一米八多的大個子擠在下麵……

夏晗儘量把傘往對方身邊移，自己半邊身子濕透了也沒在意。

靠得這樣近，再不說點什麼，好像就太奇怪了。

夏晗想起今天收到的快遞，林玉速度奇快，昨晚打的電話，今天演唱會的票就寄到了。

「下個月林玉要在這裡辦演唱會，朋友送了我兩張票，如果你需要，送給你一張。」本想著帶小凝去，好給她緊繃的神經放放鬆，結果夏娟的河東獅吼愣是讓他把到嘴邊的話給嚥了回去。好吧，高考最大，高考最大……

唐燁：「不用，我有票。」猴精送了他兩張，本打算給李烈風一張，結果那傢伙說要給就給兩張，一張算什麼，咱們兩個大男人去聽啊？算了吧，我又不是你的白月光。

唐燁真後悔當年一喝醉什麼都說給那人聽了，結果這麼多年，他沒事就提起來堵堵他、調侃他，有時候還可以威逼利誘一下。

比如說：把你那套限量版的xxxx借給我用用，什麼？不借？阿姨，其實唐燁這麼多年不談戀愛是有原因的……

一失言成千古恨，現在想起來還想把那傢伙拿來磨磨牙。

夏晗的話題生生斷了，他呵呵笑兩聲，說了句不痛不癢的是嗎。

快步趕到家，聲控燈亮起，唐燁看到夏晗半邊身子濕得比自己還厲害。

這個男人，太過實誠。

夏晗收好傘甩了甩，把它掛在鞋架旁的小鉤子上。

唐燁定睛望去，早上明明還沒有的，這會怎麼……

夏晗：「我的傘就放在這兒，以後遇上下雨你直接拿去用就好，屋裡還有。」

唐燁抬眼看了看男人，燈光下那人微微笑著，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

夏晗打開門，牛尾湯的香氣飄散出來，他想起這人昨天主動幫自己拎東西，於是扶著門框問：「你吃飯了嗎？」

唐燁打開門，「沒有。」

夏晗：「我燉了牛尾湯，不嫌棄的話就進來喝點，我看你身上也濕了，喝點熱湯祛祛寒。」

唐燁猶豫了三秒，掙紮了三秒，最後，「不了，謝謝。」

夏晗進屋關了門，唐燁深深吸了吸鼻子，把那濃郁的香味吸進肺裡。

天氣不好，推了羅奇的約，匆匆趕回家本想著叫外賣，結果那人絕對熬了幾個小時的牛尾湯生生把他的饞蟲和餓蟲叫醒了。

等不了外賣，只能又是一個泡麵日。

面泡好，聞到快吐的人工添加劑香味讓他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逞什麼強啊，因為不熟就拒絕了人的好意，鄰居不就是一點點處出來的嗎？唉，如果下次他再約的話就去吧，嗯，光聞味道就知道那人的手藝肯定比前女鄰居好太多。

他挑起一筷子面，全無食慾。

聞過了魚翅，哪還嚥得下粉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