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傾訴

房主是老兩口，這麼多年一直沒有裝修，夏晗找到了父親當年刻在牆上的記號。

三歲時夏晗1.03米，五歲時1.17，七歲1.33……

十八歲的夏晗個頭躥到了一米八，夏軍華不得不抬頭仰視這個讓他驕傲的兒子，拍拍他肩膀，臉上掛著慈祥、親和的笑容。

唐燁拿手指劃過那一道道痕跡，拉過夏晗靠在牆上劃下了新的記號，並在旁邊寫下:夏晗，30歲。

夏晗心裡某個地方被觸動，正感懷時唐燁卻靠在牆上，拿手比劃了下自己的身高，刻上記號，在夏晗的名字旁畫了個心，寫上:唐燁，27歲。

合上筆，唐燁滿意地點點頭:「這樣一看，四釐米的差距也是挺大的。」

夏晗閉起眼睛，真不想再看這個幼稚的糖寶寶。

離開夏家，他們去了夏晗就讀的小學。

暑假期間，大門沒關，方便一些來校上才藝班的學生。

教室沒法去，他們就在操場上逛逛。

九歲的夏晗第一次跑馬拉松，跑到一半就累趴在地上了。

父親從觀眾席跑到場上，沒有扶起倒地的兒子，而是在一旁加油吶喊打氣。

「夏晗，站起來，你可以的，退縮就意味著失敗。不到最後一刻都不要想著放棄。是個男子漢就給我咬牙站起來，努力到最後一秒……」

喘不過來氣的夏晗握緊小拳頭，努力想撐起身體。

場上響起了洪亮的助威吶喊聲，同學、老師齊聲喊著他的名字。

夏晗，加油！

唐燁停在了起跑線上，回過頭，笑著說：「要比一圈嗎夏晗小朋友，我可以讓你先跑十秒。」

夏晗無奈地搖了搖頭。

加油，夏晗！

初、高中在同一個學校，巧的是門衛竟是夏晗高中時的體育老師。

退休後的教師閒來無事，便來這裡做了一名門衛。

當問起夏晗時，老教師笑了，這個學生他太有印象了。

由於長得太好看，每次上體育課都有女學生跑來偷看，這小子還很臭屁，籃球打得好，跑步也是長項，每次得分都得耍耍帥，還動不動就把衣服脫了秀他那身上的三兩肉，被自己逮到訓了好幾次，還是死性不改。

唐燁驚掉了下巴，夏晗紅著臉清咳了好幾聲。

那個，秦老師，你忙吧，我們先走了。你！把嘴巴給我閉上，快給我走！

老教師朝遠去的兩個人影喊：哎，你們是哪一屆的叫什麼

S大這幾年發展的很好，已經成為了S市響噹噹的招牌，當年以夏晗的成績可以報考更好的學府，但他卻執意選擇了離家近的S大。

唐燁曾經獨自走過S大的每個角落去尋找夏晗的影子。

而今天，那個影子站在了他身邊。

S大是他們的交集點，人生在這裡改變。

唐燁知道了世上有一個叫夏晗的人，關於他的點點滴滴，他都不想放過。

建築系1班的教室他去過無數回，他藉口找朋友去過很多次西宿舍樓205號房，夏晗喜歡的他都試著去嘗試，夏晗走過的路他低著頭辨認腳印。

夏晗說他是瘋子，唐燁問他有沒有想過這世上一直有一個瘋子在深愛著他。

S大的銀杏樹張開雙臂，撐起一把把遮蔭的傘，老舊的教學樓重新粉刷，幾個學生模樣的人打鬧著從他們身邊走過。

唐燁第一次提起了袁碩。

這個名字是從夏娟那兒聽到的，他記在了心裡。

「給我講講你和他的故事。雖然，會有些不舒服，不過，這也是屬於你的一部分，我想要去瞭解。哪怕是用這種方式，我也想參與，你的過去。」

夏晗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夏日的驕陽照在那張端正平靜的臉龐上。

西宿舍樓205號，遲到了八年的唐燁看著那兩個年紀相仿的青年從陌生到熟識，從彬彬有禮到如膠似漆。

安靜的圖書館，唐燁拿起袁碩傳給夏晗的小紙條，上面寫著：晚上想吃什麼，我溜出去給你買。

教學樓後方的大操場，唐燁揀起滾到他腳邊的籃球，扔給十八歲朝氣蓬勃的夏晗，「謝了，同學」笑著轉過身，夏晗把球傳給了袁碩。

大禮堂的舞臺後方，臨上臺表演前，袁碩鼓起勇氣向夏晗告白，並出其不意地給了他一個吻，那是他們第一次的吻，唐燁卻只能隔著時空默默看著。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們相愛著。

唐燁轉過身摟緊了夏晗，幾次深深的呼吸後，他放緩語調，在他耳邊說道，「對不起，我沒辦法做到心平氣和，我嫉妒了，嫉妒得發瘋。為什麼老天爺不能讓我早四年遇到你。哪怕就是個一無是處的毛頭小子，我可能也會耍無賴地守在你身邊，不讓別人有可趁之機。夏晗，就連你的過去我都想通通佔有，夏晗，我愛你。」

夏晗的嘴角牽起一個幸福的笑，抬起手回抱住他同樣深愛著的這個人。

他們的生命裡都刻下了對方的名字，何以分開。

之後的車禍、重傷、整容、複健，他說得輕描淡寫，唐燁不停想像著加諸在他身上那些讓人無法承受的痛苦。

變了個人的夏晗和袁碩在C市生活了五年，從一開始的堅定不移到最後的嫌棄厭惡。

唐燁握緊了他的手，他也漸漸明白了這趟時光旅行的意義。

唐燁想要和他一起努力，他們之間的問題不在於，而是刻在夏晗心裡難以解開的心結。

愛是兩個人的事，他們要一起去面對。解開死結需要兩隻手，同心協力、一生相牽的兩隻手。

夏晗揭開了生命中最醜陋的傷疤。

袁碩在他心裡劃下的一道道傷痕，每一個字，每一句話，他鼓起勇氣訴說給唐燁聽。

這是他唯一不該隱瞞的人，這些年，唯一的傾聽者，沒有奚落，不會嘲諷，不懂同情。

唐燁就是一個最傻的人，只懂一件事，深深地，愛著他。

不可思議的是，這一次揭開傷疤，卻沒有他想像中的痛苦不堪。

掌心和唐燁緊緊相貼，即使在訴說那句最絕望的話時，也沒有顫抖過。

那一直是他最難邁過去的坎，卻是第一次的，平靜面對。

唐燁把他擁入懷中，十指交纏，雙唇貼在他頸間。

閉上眼，眼睫濕潤。

夏晗描述的畫面太過慘烈，他控制不住體內的暴戾因數，恨不得生生撕碎那個傷他至深的人。

光是傾聽，痛苦的感覺便那樣強烈，作為當事人的夏晗，如何承受得了。

他想起了初見面時的黑色棒球帽，夏晗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不敢以真面目見人。

命運已經傷害過他一次，好容易站起來，卻被最信任的人打到地獄，那份絕望他又怎能體會。

「對不起，夏晗，對不起……」

對不起，無法替代你的痛，卻強迫你揭開最深的傷疤，把血淋淋的骨肉暴露在陽光下。

對不起，瞻前顧後的我一直沒有勇氣去找你，讓你一個人面對孤獨、痛苦的三年。

對不起，口口聲聲說著深愛，卻始終沒有認出你，哪怕一次次懷疑，卻用一堆可笑的理由來否定。

對不起，夏晗……

S大的桃花樹歷史悠久，幾乎見證了校園的變遷，也同樣見證了他們的感情。

人間四月天，最美的相識。

舞臺上活力四射的青年，深深吸引著唐燁的目光。

「夏晗。」

「你好，同學。」

「我不是這所學校的。」

「我該走了，希望你能順利考進S大，這是一所不會辜負你的學校。」

樹木蔥籠的校園裡，音樂聲再次響起，三三兩兩的學生從他們身邊經過。

重新走在這段校園路上，唐燁的耳邊似乎又響起了耳熟能詳的那首歌。

歡呼聲、吶喊聲、音樂聲、歌聲交織在一起，「夏晗……夏晗……」

「夏晗。」

唐燁轉過身，陽光穿過樹木灑下一地碎金，他望著離了他幾步遠的男人。

同樣的攝人心神的眼神，同樣的沉醉一生的笑容。

站在他面前的，便是他愛了八年的人。

「不管是過去的你，還是現在的你，我通通都沒法放棄。」

「八年來，我迷戀著你的影子。夏晗這個名字已經刻在心底，永遠沒辦法抹去。所以，我不想拋棄這個名字。」

「今天的你，受了傷。身體、心靈上都傷得很重。在你看來，我會因為這些傷而離開你，會因為你有了傷而去抱怨老天，送給我一個殘破不堪的你。對不起，讓你有這些誤會，也許，是我傳遞愛的方式有問題。夏晗，請你給我重來一次的機會。」

「受傷是你人生的一部分，是生命路上的一個過程。就好比有些人一輩子走在星光大道上，而有些人的道路卻遍佈荊棘，這條路，你走得很辛苦。而我，只想牽著好容易走完這條路的你，踏上新的征程。接受你的過程，心疼你的每一道傷。這些，又怎麼會成為削減愛的理由」

「八年前的夏晗，今天的你，是完整不可分割的一體。我深愛著的，是努力走過這八年的你。不管有什麼樣的問題，我都希望能和你一起解決。」

「我都能用七年時間等到你，夏晗，還有什麼是我們做不到的」

唐燁的眼中閃著自信的光芒，跳動的心臟裡只裝著一個人，從始至終，未曾改變。

時間彷彿被拉回到八年前，夏晗回過頭，那裡站著一個身形高大的青年，痴迷的目光裡，只有一人。

「現在，我往後退一步，但僅僅是一步，而你，就等在原地好了，不要想著退到底，因為，很快我就會追上來。不管前面的路有多艱辛、坎坷，我都希望能和你並肩走下去。努力，走完每一天。」

十八歲的夏晗換上了白襯衫、西褲，個性中添了成熟、沉穩，會勇敢站在愛人面前，用最美好的語言道出最真摯的愛。

這段愛，將引導著他們，走完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