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從社區到學校的這條路,寧耳走了一年,從沒覺得它如此漫長。
正值五月,道路兩邊的梧桐樹茂綠蔥蘢。清晨的陽光刺眼濕熱,一陣陣清風從前方迅速吹過,讓梧桐樹葉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這條路實在太過熟悉,寧耳走過第一個街口,賣雜糧餅的大叔笑著問了一句「小耳,今天不吃餅嗎」。寧耳趕緊搖頭。包子早餐店的女店主也和他打了個招呼,寧耳輕輕地回答:「早上好。」
「你和他們很熟?」
寧耳刷的轉過頭,只見邵柏翰好奇地湊過來,目光在那忙碌的女店主身上轉了轉,最後又回到他身上。邵柏翰兩手插在口袋裡,目光悠長地多看了幾眼,點點頭,眼中帶著一絲很淡的笑意:「小耳,你很受歡迎啊。」
寧耳支支吾吾地點頭:「……嗯。」
邵柏翰很意味深長:「哦。」
寧耳小時候其實很孤僻。
他小時候身體不好,經常生病,到上初中才有所改善。而且社區裡他的同齡人只有邵柏翰一個,邵柏翰又是個特立獨行的,每次他明明不和寧耳玩,自己一個人在旁邊打遊戲,卻還不允許寧耳對邵奶奶說他壞話,讓邵奶奶以為他有好好和寧耳玩,特別特別壞。
大概是缺少和別人交流的經驗,寧耳小時候很怕生。每次寧爸爸寧媽媽帶他出門碰見熟人,他都躲在爸爸媽媽身後,不敢喊人,比小姑娘還容易害羞。
邵柏翰之所以那麼問,正是因為他知道寧耳不是個外向的人,現在如此受歡迎,這和他想像中的有點不大一樣。
又走過一個正在開門的鮮花店,寧耳輕輕地笑著,說著:「早上好。」
店主抬起頭:「小耳,早上好。」
邵柏翰的視線靜靜地凝視在身旁少年的身上,看到他笑彎了眼睛,那雙特別漂亮的眼睛裡全是亮晶晶的東西,非常好看。
這雙眼睛裡不再只有他一個人了。
但是卻更加漂亮了。
邵柏翰輕輕地勾了勾嘴角,繼續往前走。
快到學校的時候,邵柏翰停住腳步,寧耳奇怪地轉身看他。他站在一個流動早餐攤的前面,旁邊有好幾個同校的學生也在買東西。畢竟是燕中校草,他們顯然認識寧耳,他們偷偷地看了寧耳幾眼,又看向邵柏翰,表情驚訝好奇。
邵柏翰對攤主熟練地說:「一杯豆漿,一杯黑米粥。」
攤主從保溫盒裡拿出東西遞過去:「一共四塊五。」
邵柏翰拿出最新的蘋果手機,對著二維碼掃了一下。
寧耳在旁邊茫然地看著。
他不知道,邵柏翰原來沒吃早飯。
是邵奶奶沒有燒早飯嗎?可是早上寧耳去廚房拿麵包的時候,明明看到邵奶奶在廚房做東西,那個不是在做早飯?
「拿著。」
邵柏翰將黑米粥直接塞到了寧耳的懷裡,大步往前走。走了幾步,他轉過頭看到寧耳還呆站在原地,挑了挑眉:「小耳,你是真的不怕遲到了?」
寧耳的臉上紅了紅,他趕緊跟上去。
走了一會兒,他小聲地問:「你這個……是給我買的?」
邵柏翰反問:「你不是喜歡喝這個麼。」
寧耳愣了愣,輕輕地「嗯」了一聲。他將吸管對準封口用力地戳了下去,誰料力度不夠,吸管的尖頭瞬間歪了。他再用力地戳了幾下,吸管頭卻越來越歪。
寧耳不敢出聲讓邵柏翰發現自己的窘態,他自顧自地輕輕戳著,又戳了幾下,一隻修長的手突然將他的黑米粥接過去。寧耳驚訝地抬頭,邵柏翰直接將自己的吸管從豆漿杯裡抽了出來,對準黑米粥的封口穩穩一戳。
啪。
封口被戳出了一個洞,邵柏翰再拿過寧耳手裡的吸管對著洞口戳進去。做完這一切,他將黑米粥塞回寧耳的手心,勾著嘴唇:「怎麼和小時候一樣,還是戳不好這個?」
黑米粥明明是溫的,可寧耳捧在手心,卻覺得這東西在發燙。
他硬著頭皮說:「你都喝過了,不要用你的吸管戳。多……多不衛生。」
邵柏翰詫異地看著他,兩個人又往前走了會兒,寧耳聽到他小聲地嘀咕了一句:「居然還嫌棄我了。」
寧耳的臉都紅了。
走到教室的時候,時間正正好,沒有遲到。
寧耳把黑米粥放到桌角,江晨走進教室,看到這杯幾乎沒喝過幾口的黑米粥,驚喜地捧起來:「寧耳,你怎麼知道我沒吃早飯,餓死我了!」說著拿起黑米粥就要喝。
寧耳焦急地搶下黑米粥,江晨愣住。
寧耳:「……我喝過了,你喝了不衛生。」
江晨放下書包,大大咧咧道:「你什麼時候還有潔癖了啊。算了算了,我吃餅乾好了。熱乎乎的早飯喲,我可一點都吃不上了。手裡捧著蘇打餅乾,餅乾裡沒有一滴油啊!」
寧耳小時候確實喜歡吃黑米粥,但是他零花錢不多,或者說寧媽媽根本不給一個小學生零花錢。
寧家就沒有給零花錢的傳統。
寧媽媽說:「你飯在家裡吃,要買什麼文具我們給你買。你要零花錢幹什麼?」
寧耳小學是真的沒有一分錢零花錢。
邵柏翰就不一樣了,他的零花錢特別多,寧耳不知道有多少,只知道邵柏翰想要什麼東西都可以隨便買,從來沒猶豫過。有一次班上某個學生新買了一個變形金剛,全班同學都轟動了,甚至隔壁班都有人過來看變形金剛。結果第二天,邵柏翰直接買了一個最新型的變形金剛,比那個學生的大兩倍。他玩了幾天就膩了,扔給寧耳,那是寧耳小學時候最好的玩具。
邵奶奶年紀大了,有好幾次她沒給邵柏翰做早飯,邵柏翰便去早餐攤上買東西。他第一次喝黑米粥,就不怎麼喜歡,喝了一口就不喝了,要扔掉。寧耳覺得可浪費了,奶聲奶氣地說:「才喝了一口,好浪費。」
邵柏翰直接把黑米粥送到他跟前:「那你幫我喝?」
寧耳有些緊張:「你……你都喝過了。」
邵柏翰笑了一聲,冷冷道:「居然還嫌棄我了。」
一模一樣的話,可那時候的邵柏翰好像真的很生氣,寧耳害怕他不高興,趕緊搶過黑米粥,用力地喝了幾口。邵柏翰似乎很驚訝,沒想到他會這麼突然地搶過去,寧耳一開始也只是不想邵柏翰生氣,但喝了以後突然覺得好好喝,他激動地說:「好喝!」
邵柏翰愣愣地看了他一會兒,點點頭。
之後兩個人走路上學的時候,邵柏翰經常會給他買一杯黑米粥。那是寧耳喝過的最好喝的黑米粥,後來他上初中開始有自己的零花錢了,再買黑米粥,卻總覺得沒有邵柏翰買的好喝,慢慢的也就不再買了。
今天邵柏翰買的那杯黑米粥,寧耳喝了一個早讀課,全部喝光了。
他在家裡已經吃了麵包,又喝了一杯黑米粥,不由感覺有點飽。
下早讀課,他和另外一個課代表去辦公室送作業,回來的時候就看見體育委員站在講臺上,大聲地說:「我們高二就要分班了,這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集體活動。咱們班一共有二十五個女生,二十八個男生。這樣,週五的籃球聯賽,所有女生都來當啦啦隊,所有男生都打一場。或許只剩下這最後一個月的同學情誼,我們一起打球吧!」
班級裡一陣轟動。
隔壁的所有高一班級裡,也同樣發出一陣陣歡呼。
寧耳不明所以地坐回座位,詢問江晨到底出了什麼事。
江晨一臉激動,勁頭十足:「你還不知道?剛才體委說,這週五咱們高一要開年級籃球賽,所有班都參加!咱們還有一個月就要期末考了,下學期直接分班,這是班級的最後一場活動了,每個人都參加一下,留個紀念。欸寧耳,你晚上放學後要打球不,咱們一起打球啊!」
寧耳趕緊搖頭:「我打球不好,就不參加了。」
江晨抱住他的脖子,哈哈大笑道:「幹嘛不參加,咱們又不想拿冠軍。咱們班的實力大家都知道,冠軍肯定是他們六班的,對吧,兄弟們?」
男生大笑起來。
「江晨你別胡說,咱們班說不定就拿冠軍了呢?」
「別扯淡了,六班那個四大天王,誰打得過?身高都一米八以上,各個五大三粗,我才不和他們打。」
「四大天王就算了,我聽說六班那個新轉校生,身高一八五,特別會打籃球,比四大天王還厲害!」
一個女生補充道:「長得還特別帥!」
所有人都笑了起來。
大家同學一年,下學期按文理科重新分班,以後肯定大部分人都不是一個班了。到最後了,這場籃球賽對所有人而言要的不是冠軍,只是想一起加油鼓勁,共同努力,好好地玩一場。
一整天,體育委員到處統計名單,確定每個男生的出場順序。
女生還好說,全部當啦啦隊員,由班長負責排練,編寫口號。
男生的話一共分為兩組,有兩個比較會打籃球的男生(包括江晨)出場兩次,其他每個人出場一次。
體育委員找上寧耳的時候,他正站在位子上整理下節課要發的數學試卷。聽了體委的話,他急忙搖頭:「我真的不會打籃球,會給班級拖後腿的。」
體委道:「咱們又不想拿冠軍,寧耳,大家都參加一下嘛,高一最後一次集體活動了。」
寧耳還是搖頭:「我打籃球打得很差的,江晨知道。」
江晨在旁邊嘿嘿一笑:「你投籃不是不錯麼,三分球十個能進七個。」
寧耳:「那是站在原地投!」
江晨不以為意:「那你要是碰到罰球了呢?」
寧耳根本說不過他,只能不停地勸說體委,別讓自己參賽,因為真的會很丟臉。他一次次地解釋:「我的球技很差的,特別差,真的。」
體委很為難:「可是這是最後一次了啊……」
寧耳心裡也有點猶豫,他有些想和大家共同參賽,可他的球技實在太差了,真上場了恐怕會成為笑話。他正猶豫著,想了半天,剛準備抬頭跟體委確定自己不參賽,卻見體委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看著他的身後。
刷。
一隻手臂從身後探過來,猛地勾住了寧耳的脖子,將他帶了往後倒去。
寧耳睜大了眼睛,被這人攬入懷裡。
四班的窗戶外,邵柏翰穿著黑白運動服,站在教室外,長長的手臂往窗戶裡一勾,就把站在窗邊的小耳朵勾了過來。他個子比寧耳高很多,單手抱著寧耳,還要俯下腰,才能將下巴搭在寧耳的肩膀上,然後抬起眼睛看向呆滯的體委。
四班教室裡響起一陣尖叫。
「轉校生,轉校生!」
「那個特別帥的轉校生!」
邵柏翰彷彿沒聽到這些尖叫,他看著那個體委,低眸看了眼他手裡的名冊:「你們在說這週五籃球聯賽的事情?」
體委早已傻住,僵硬地點點頭。
邵柏翰皺著眉:「小耳幹什麼不參加?」
體委解釋:「寧耳說他打球技術特別爛……」
邵柏翰抿了抿嘴唇,很認真地說:「那應該是真的。」
被他反摟在懷裡的寧耳又氣又惱,好想轉過頭把這個人打死,誰料就在下一刻,邵柏翰溫熱的呼氣噴灑在他的耳邊,那帶著笑意的聲音低沉地在教室裡響起:「沒關係,我教他打籃球,給他特訓一下。幫小耳報上名吧。」
寧耳的耳朵瞬間發燙,紅得能滴出血。邵柏翰還單手摟著他,低低地笑著。
四班教室裡的尖叫聲沒有停息。
連隔壁五班、六班都好奇地走出教室,看看這裡發生了什麼情況。
寧耳的身體輕輕顫抖著,他特別想把這個人推開,可手卻沒有力氣,怎麼也抬不起來。
正在這時,邵柏翰還低下頭,在他的耳邊輕輕說道:「小耳,我對你好不好?」
寧耳眼睛一閉,不知從哪兒鼓起的勇氣,用力地把這個人的胳膊甩開。
「一點都不好!」
邵柏翰呆住。
作者有話要說: 邵柏翰:這劇本不對啊!難道小耳不該很害羞地縮到我懷裡,說我真好嗎!
寧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