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王嬸臉色複雜地站在原地, 看著邵柏翰不說話。
邵柏翰又說了一遍:「你把午飯帶回家吃。」
王嬸「欸」了一聲, 進廚房把下午煮好的午飯用飯盒打包帶走。
寧耳低頭吃飯, 他悄悄地抬頭看向邵柏翰。
邵柏翰夾了一點菜放進碗裡,神色平靜,淡定地吃飯。
一切好像沒什麼不對, 但寧耳總是覺得哪裡怪怪的。他仔細地思考著,心思飄到了很遠的地方,不知不覺中就一直盯著邵柏翰看, 眼也不眨。
「小耳, 你再這麼看我,我要以為你對我有非分之想了。」
低沉帶笑的聲音一下子將寧耳喚醒, 他紅了耳朵:「你胡說什麼。」
邵柏翰笑意更盛:「開個玩笑嘛。吃螃蟹麼,陽澄湖的大閘蟹, 你嘗嘗。」邵柏翰將一隻肥美的大閘蟹放入了寧耳的碗裡。
寧耳低頭看著這只大閘蟹,大閘蟹瞪著小眼睛看他。大眼瞪小眼之間, 寧耳覺得自己此刻恐怕就像這只紅彤彤的螃蟹一樣,耳朵肯定紅了,臉說不定也紅了。
吃飽喝足, 第二天還要早起回燕城, 寧耳早早地就上了床。
這個房間真的是邵柏翰的臥室,寧耳一直想去睡客房,可邵柏翰總是說:「麻煩王嬸專門收拾出一間屋子,這多不好?」寧耳本就不想麻煩人,就一直沒去睡客房。
除了第一天晚上兩人做了不該做的事, 之後的每一天,寧耳和邵柏翰相敬如賓,沒有踰矩過。就是邵柏翰的睡姿實在不好,寧耳每天早上醒來,都發現這個人要麼是抱著自己睡,要麼是把半個身體都壓在他身上。
寧耳又是羞赧又是無奈:「你就不能好好睡?」
醒來的邵柏翰十分理直氣壯:「睡覺的時候我哪管得了。」
寧耳在心裡默默地想:其實你不好好睡,也沒關係……
邵柏翰洗完澡離開浴室時,看到的就是寧耳把頭縮在被子裡,只露出兩隻手,認認真真打字聊天的場景。
寧耳好像一隻肉肉的小倉鼠,把被子裹得一層一層的,大大的眼睛露在外面,清澈明亮。
邵柏翰看了一會兒,一邊擦頭髮,一邊還在看。他把頭髮吹幹,關了燈,迫不及待地爬上床。
「在和誰聊天呢?」
寧耳放下手機:「我媽媽說明天我們回去,她要做一頓好吃的,讓你和邵奶奶也去吃飯。」
邵柏翰躺在寧耳的身邊:「好啊,如果不堵車,明天中午應該就可以回到燕城了。」
「國慶最後一天肯定會堵車的,我們是吃晚飯。」
邵柏翰笑了一聲。
過了許久,邵柏翰輕聲地問:「小耳,這次玩得開心不開心?」
寧耳頓時來了精神:「開心。我剛才和媽媽發微信就有說,這次玩得很開心。我很少會出去玩,這次應該是我高考前最後一次出來玩了吧。昨天那個音樂會很有意思,我雖然聽不懂,但覺得還挺好聽的,不過你居然睡著了。」
邵柏翰故意很誇張地說:「喂,我不是早說了我聽不來這些高雅的音樂麼,你這是在嘲笑我?」
寧耳知道他在開玩笑,也故意說:「聽音樂會的時候睡著,我沒笑你,其他人肯定笑你了。」
「我管其他人做什麼,你笑不笑我?」
寧耳想了想,很認真地點頭:「笑你。」
邵柏翰一個翻身,將寧耳壓在了身下,佯怒:「小耳!」
寧耳呼吸一滯,睜大眼睛看著這個壓在自己身上的人。他抿緊嘴唇不說話,靜靜地看著邵柏翰,心臟卻撲通撲通地狂跳起來。
邵柏翰是故意壓過來的。
他雙手撐在寧耳的兩耳邊,俯下身子,定定地望著身下的人。
清亮的月光從窗邊照射進來,打亮了寧耳白淨秀氣的臉。他的眼睛裡沉澱了一片燦爛的星河,亮閃閃的,盯著自己看。邵柏翰的喉嚨有點乾澀,他望著這雙眼睛,感覺身體在輕輕顫抖。
房間裡寂靜一片。
片刻後,邵柏翰突然翻身躺了回去:「……你開心就好。」聲音裡壓制著即將噴湧出來的感情。
這個人突然就這麼離開,寧耳心裡空了一下。他狂跳不止的心臟漸漸平靜下來。他望著黑漆漆的天花板,眼前是剛才這個人壓在自己身上的情景。過了許久,他鼓足勇氣,右手悄悄地往旁邊伸去。
邵柏翰被寧耳握住手的時候,倏地愣住。他不敢置信地看向身邊的人,只見寧耳認真地看著他,聲音小小地對他說:「上次打賭……我贏了你三個條件。邵柏翰,你還記得嗎?」
邵柏翰吞了口口水:「記得……」
寧耳拉緊了他的手,邵柏翰也屏住呼吸。
然後他聽到,寧耳小心翼翼地說:「第一件事,我想請你告訴我……你到底為什麼要回燕城?」
空氣瞬間凝滯。
邵柏翰淡然的聲音響起:「如果我不想說呢?」
寧耳緊張得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我就是問一下,如果你真的不想說,我也沒關係。」
他其實很想知道邵柏翰回燕城的原因,這幾天他隱約察覺到邵柏翰回燕城的事情其實並不簡單。他很想關心邵柏翰,知道他到底發生了什麼。
如果換做是邵柏翰,他有賭約在手,肯定會欺負寧耳,讓他完成約定。
可寧耳卻小聲地說:「你不說也沒關係,我……我就隨便問問。」
邵柏翰突然笑了。
寧耳懵懵地看他。
一道淡定平靜的聲音在房間裡響了起來:「我出生的時候我爸媽工作很忙,一直都是王嬸在帶我。後來四歲的時候我被送去奶奶家,之後就認識了你。」
寧耳不明白邵柏翰為什麼要說這些。
邵柏翰繼續說:「九歲那次我自己也不知道,一回家就看見了我爸媽。他們當時很忙,只是來接我回海城。我什麼都沒來得及說,也沒機會和你說……對了,那天你是不是和你媽媽出門買東西了,你家裡沒人。晚上我就到海城了。」
寧耳根本記不清那麼小的事情,他只記得自己前一天晚上還心心唸唸地想給邵柏翰帶盒飯,第二天邵奶奶卻告訴他,邵柏翰已經走了。
「我在海城過得挺不開心的。你知道的,我爸媽這麼忙,根本沒時間照顧我,還是王嬸在帶我。後來我初中去德國交換了一年,回來的時候他們就和我攤牌了。」
邵柏翰突然轉過身,他拉緊了寧耳的手,眼神中全是笑意。
「我小時候就發現他們好像感情不大好,聚少離多,初中的時候他們告訴我,這段婚姻果然是名存實亡的。不過他們不會離婚,還是合作夥伴。而我需要做的,就是好好學習,以後早點繼承家業,其他的事情我一概不需要管。」頓了頓,邵柏翰淡淡地說:「也沒資格管。」
寧耳一下子聽了這麼多事,他心中驚訝不已,卻不知道該怎麼安慰邵柏翰。
邵柏翰好像察覺到了他的心思:「不用安慰我。我們家的三個人都挺冷靜的,我一年也見不了他們幾面。在海城這個地方待著挺沒意思的,所以……小耳,我挺想回去找你,就回去了。」
邵柏翰說得很輕鬆,說的時候也在笑。
寧爸爸和寧媽媽偶爾也會吵架,寧媽媽對家裡人還很凶,但寧耳從沒想過自己的父母會離婚,他們也不可能離婚。
他完全想像不出來,爸媽口中的金童玉女會離婚。不過也不對,邵爸爸和邵媽媽根本不會離婚,只是他們也沒精力去照顧自己的家庭而已。
邵柏翰好像也很適應這樣的家庭關係,他言語間沒有一絲抱怨。
可如果真的什麼感覺也沒有,那完全沒必要回燕城,也沒必要明天早上就回去,不等到下午見邵爸爸一面。
寧耳默默地握緊了邵柏翰的手,他傾身上去,輕輕地抱住了他。
「不要難過。」
邵柏翰身體一僵,他笑道:「我沒難過。」
寧耳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聲音低低的:「那……那我不難過。」
邵柏翰笑了起來:「你不難過什麼?」
寧耳也搞不清自己的邏輯,亂七八糟地說:「我不難過,你就也不難過。」
好像小時候第一次去上學,寧耳拉著邵柏翰的手。明明是他自己在哭,卻對壓根沒哭的邵柏翰說:「你不要哭。」
他輕輕地抱著邵柏翰,心裡很慌,不知道該幹什麼。
邵柏翰沉默了許久,突然一個用力,將他緊緊地抱到懷裡。
寧耳僵住了身體,感覺自己的肩膀猛地一熱。
邵柏翰將臉龐埋在他的肩窩裡,低啞的聲音輕輕響起:「小耳……」
「小耳……」
「小耳。」
寧耳不知所措地也抱緊了邵柏翰,想要這樣安慰他。
兩個人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第二天大早,好像昨天晚上什麼都沒發生過,寧耳跟著邵柏翰回了燕城。果然堵車了,他們傍晚才回到家。在寧家吃了一頓大餐,寧耳乖乖埋頭吃飯,寧媽媽笑著說:「小翰,小耳是不是特別皮,讓你費心了?」
寧耳豎起耳朵。
邵柏翰微笑道:「小耳的睡姿差了點,其他還好。」
寧耳不服氣極了,抬頭瞪著邵柏翰。
寧媽媽還以為兒子最近幾年睡相有點差,道:「真是辛苦你照顧他了。小耳,還不快謝謝人家小翰?」
寧耳超級想說:明明是他睡姿差,我什麼時候睡姿差了!可是他根本不敢說,他不敢說邵柏翰睡姿好差,導致他們每天晚上都幾乎是抱在一起睡的。他一覺醒來,就窩在這個人的懷裡,還貪心地想多睡一會兒。
「謝謝你,邵柏翰。」寧耳氣呼呼地說。
邵柏翰微微一笑:「不用謝。」
寧耳氣得鼻子都歪了。
邵柏翰也沒撒謊。
寧耳的睡姿確實好,但那又怎麼樣。只要他睡在自己身邊,邵柏翰就忍不住心猿意馬。這幾個晚上他睡得可不好了,天天失眠,就是因為寧耳。
假期後再去上學,剛回到學校,大家都很開心,一個勁地聊國慶假期裡的事。
上午第二節 課下,班主任拿著一張紙,貼在了教室後面的黑板旁邊。寧耳就坐在黑板旁,可是一下課,所有學生都湧到了後面。
「我是第幾名,幫我看看,幫我看看。」
「啊,我掉了兩名,這次只有年紀49名。」
邵柏翰個子高,他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次。看到最後那一列的年級名次數字是19,他挑了挑眉,一句話也沒說,繼續往下看。等到他看到寧耳的名字時,再看到那個數字。
邵柏翰心臟一縮,趕緊看向寧耳。
寧耳傻乎乎地看著自己名字後面的那個「152」,呆了半天,沒回過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