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假想婚姻》官網更新了，大家快去看！

　　——居然是江凌？另一個又是誰啊？

　　——江凌……是「Narcissism」的成員嗎？

　　——沒想到他會參加這種節目……

　　——終於有男男配對出場！（笑）婚姻法早就修過了，節目也該與時俱進地產生變化了！

　　——沒有人覺得這樣很奇怪嗎……我不想看偶像跟別的男人在一起……（哭）

　　——跟女人在一起反而更讓人火大吧。

　　——我比較好奇另一個人，看起來比江凌高，可是看剪影真的猜不出來是誰。

　　——就身高差距比例來看的話，另一個人的身高大約在一百八十公分左右吧，這個身高差……我可以！（萌）

　　——與其上這種節目，我還比較想看Live啊！下一張單曲到底什麼時候才要發行？

　　江凌看著網路上的留言，說不清是什麼心情。

　　或許是因為官網才剛更新，所以大多數人都還沒反應過來，而且江凌本身的知名度雖然不錯，但還未達到沈霄那種人盡皆知的地步，所以引起的迴響也不算大，更多的還是因為節目史上初次出現同性伴侶而帶來的關注。

　　「怎麼了，不舒服嗎？」沈霄側過臉問道。

　　江凌回過神來，連忙搖了搖頭，「我沒事。」

　　說實話，他一開始真的以為一切都是沈霄在主導，不過錄影時才發現，沈霄似乎請了一個專業團隊來運作這個節目，就連前幾天進行知識比賽，一應需求物也是對方準備好的，江凌要做的只是到場，而後坐下準備錄影。

　　沈霄按下了播放，屏幕/螢光屏上登時出現他們二人的身影。

　　旁白用極端誇張的語氣介紹他們兩人，畫面跳得很快，有種難以言說的疾走感，進行節奏也很快。

　　「這種開頭還真像是Youtube上會出現的影片……」

　　「你不喜歡嗎？要是不喜歡就直說，隨時都可以更改。」沈霄瞧著他，似乎在揣測他的情緒。

　　江凌連忙搖了搖頭，微笑道：「不，這樣很好。」

　　雖說是為了讓節目不至於乾澀無味，但實際進行錄影時，比想像中順利不少。

　　第一次的競賽是知識大賽，由工作人員提出對他們兩人的問題，累積答對三十題的人勝利，另一方則落敗，必須接受懲罰遊戲。

　　問題內容當然與節目息息相關，集中於兩人對彼此的瞭解，範疇廣泛，涉及兩人的作品，以及接受過的採訪，即便事前接受過提示，還熬夜將沈霄演過的所有電影都看了一次，但江凌依舊以相當大的差距敗給了沈霄。

　　沈霄的用心完全出乎意料，很多他自己都不記得的問題，沈霄卻完全知道，而且答得毫不猶豫，可見事前做了不少功課。

　　除了他們之外，也有工作人員在場，替他們計算輸贏，不過這些人怎麼看都不是從綜藝節目裡過來的，沈霄對待他們的態度也跟平常不同，言行間沒有任何客套意味，反而顯得親近，怎麼看都不像是單純的僱傭關係。

　　就他猜想，沈霄大概跟他一樣，在綜藝節目錄影上缺少經驗，也很難像諧星放下身段帶動氣氛，所以只能另闢蹊徑，像那些上傳各類影片到網路上的素人youtuber一樣，進行各類挑戰任務，或者在影片後期製作上多下功夫。

　　今天沈霄邀他過來，正是因為影片做好後制了，沈霄請他過來一起觀賞，同時還告知他，製作人已經看過影片，跟其他人溝通過後，決定放手讓他們自己錄影與進行後期製作。

　　「為什麼連後期都讓你找人做？」江凌有點困惑。

　　沈霄微笑，只是示意他繼續看，影片經過剪接編輯，增加不少特效，旁白說話也很詼諧，但就是聲音有點耳熟。

　　「這個聲音……」江凌愣了愣，認出是誰的同時也十分錯愕，「……是袁守真？」

　　他繼續看下去，果然剪接方式與字幕處理都相當熟悉，愈發吃驚。

　　袁守真是已經退役的電競選手，目前除了進行各類遊戲實況之外，偶爾會上傳一些純粹惡搞的影片，有時也會接廣告，在搞笑影片中進行置入性行銷，影片在社群網站上的轉發向來十分驚人，不過因為創意嶄新，笑點甚多，很難引起負面觀感，也算是當前最紅的實況主之一了。

　　江凌這時倒是明白製作人為何願意退讓了，袁守真在年輕人間名氣不小，如果能打出共同製作的名義，肯定會吸引來更多觀眾。

　　「你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江凌情不自禁道。

　　「什麼？」沈霄似乎不懂他在問什麼。

　　江凌斟酌片刻，終究誠實道：「這個節目對你來說，沒有重要到必須另外聘請團隊或工作室，甚至利用自己的人脈進行後期製作吧？」

　　再怎麼無知，他也在這個圈子裡待了五年，就算不怎麼參與綜藝節目，但也知道沈霄這樣做完全沒有好處，除了領取象徵性的酬勞之外，沈霄還主動倒貼，利用自己的人脈，讓這個節目更上一層樓，怎麼想都難以理解。

　　這麼做有什麼好處？

　　就算有作為公益的理由，這麼做也遠遠超過一般人的付出，而到了近乎可疑的地步。

　　沈霄到底在想什麼，江凌連一點蛛絲馬跡都找不到。

　　「這個節目對我而言很重要。」沈霄定定凝視著他，語調沉穩，但神態卻有幾分嚴肅，一字一句道：「遠比你想像得重要很多。」

　　江凌半信半疑，但對方都開口解釋了，他總不能繼續追問下去，只得道：「嗯，我明白了，抱歉。只是想知道有沒有其他理由而已，是我冒犯你了，對不起。」

　　「不用道歉，我不是要你道歉。」沈霄褪去肅容，略微慌亂地道。

　　明明說錯話的是自己，但主動道歉後，沈霄卻顯得很緊張，江凌愈發不解。

　　這時屏幕/螢光屏上的畫面播到了比賽進行到一半的時候，算是中場休息的時候，趁著沈霄背對著他，江凌故意從後方抱了過去，將臉搭在對方肩上，沈霄的反應卻很大，差點將他整個人甩到一旁。

　　沈霄大概是比他想像的敏感，只是一貫隱藏得不錯，江凌時不時靠過去，都會讓對方緊張外加羞赧，雖說這應該是演技，不過沈霄反應這麼強烈，他反而不覺得緊張了，漸漸也會開始去碰觸對方。

　　這是一個需要習慣的過程，即便才見過幾面，一起錄了幾期節目，但江凌已經不再會為碰觸或肢體親近緊張了，有時還會懷著惡作劇的心情主動驚嚇沈霄，讓對方哭笑不得。

　　就像現在，兩人坐在沙發上，手臂與大腿都貼在一起，江凌姿態自然，神情平靜，反倒是沈霄，就算是沒有被鏡頭拍著，也會變得緊繃，過一會才慢慢鬆懈下來。

　　江凌腦海裡靈光一現，忽然明白了什麼。

　　沈霄之所以認為這個節目很重要，只能是因為節目成敗與沈霄本人切身相關，但依據節目性質，他能想得到的理由只有一個：沈霄是同性戀。

　　所以沈霄接下節目，大概是想用節目試探大眾看法，雖說同性婚姻早已合法，然而世間觀感卻只能慢慢轉變，也許是顧慮到這些，沈霄才答應參與，用盡方法增加節目的趣味與可看性，也讓人們對同性戀產生更多認識。

　　這樣一來，沈霄之所以對他的碰觸那麼敏感，理由不言自明。

　　因為是同性戀，有興趣的（交往）物件也是同性，如果換了女性過來，沈霄或許會無動於衷，但在這裡的人是江凌，就算不是喜歡的人，但基於彼此是同性的基礎，沈霄自然會對他的觸摸與親近感到緊張。

　　更別說，沈霄一直與所有緋聞絕緣，形象也相當潔身自好。

　　江凌想到這裡，一瞬間明白過來，沈霄之所以不願意說出真正的理由，或許是怕他心懷芥蒂，兩人無法再那樣自然相處。

　　與沈霄不同，江凌出道五年，多少也傳過幾次緋聞，雖說都是公司刻意炒作，不過在沈霄眼中，他大概就是一般異性戀，就算支持同性婚姻，但對與真正的同性戀摟摟抱抱假裝戀愛或許會相當牴觸。

　　沈霄不希望他在鏡頭前表現得不自然，所以才不說。

　　況且兩人之間的肢體接觸也表現出同樣的態度，如果是沈霄主動，尺度通常很保守，大多是碰到手臂或搭肩之類的動作，偶爾有短暫的擁抱，但時間也不過幾秒。

　　而江凌則完全相反，有時還會以惡作劇的心態從後方貼近沈霄而後緊緊抱住對方，讓沈霄嚇一跳。

　　對方那麼緊張，完全是出於性向的緣故，江凌終於明白了。

　　不過，就算知道了這種事情，他也沒打算收斂自己的作風，畢竟沈霄也是知道會變成這樣還接下了節目，與其束手束腳把節目弄得極其無聊，倒不如反過來利用這一點。

　　「話說回來，你怎麼對我的事情那麼清楚？」江凌突然問道。

　　這時屏幕/螢光屏上已經播放到知識競賽接近結尾的時候，兩人分數懸殊，勝負也差不多決定了。

　　沈霄心頭一緊，「為了不輸給你，我做了很多功課。」他頓了頓，猶豫道：「你看過我演的電影？」

　　「嗯，這幾天熬夜看完，還讀了不少新聞與雜誌的文章，結果還是輸了。」江凌歎了口氣，「沈哥，你根本是連演唱會DVD後台花絮都看過了，對吧？要不然不可能知道我喜歡吃甜食，畢竟我只在那回演唱會上場前說過一次，大部分粉絲也都不知道。」

　　沈霄勉強維持鎮定，平和道：「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找得到的素材我都仔細看過了，你的表演很精彩。」

　　江凌笑了一下，「過獎了，你在電影裡也是……嗯……」江凌似乎花了一點時間斟酌措辭，「相當……美不勝收？」

　　沈霄知道江凌不是會阿諛諂媚的人，說的也都是實話，他也明白自己演技平平，完全沒有生氣，而是微笑道：「這個成語不是用在這裡的吧？不過你想表達的意思沒錯，我的優勢完全體現在臉上。」

　　江凌唇角揚起，原本微微聳起的肩膀低了些許，似乎為他沒有生氣而隱約鬆了口氣。

　　江凌唇角揚起，原本微微聳起的肩膀低了些許，似乎為他沒有生氣而隱約鬆了口氣。

　　兩人年紀有差距，連出道資歷也都差了五年，地位也不在同一個層級，一般而言，江凌這樣的後輩應該要主動討好前輩，但江凌不可能這麼做。

　　沈霄是江凌的粉絲，所以比任何人都明白，江凌平時看起來算是好相處，但從十五歲出道開始就是公司力捧的ACE，自尊心與傲氣不比任何人少，更加不會對前輩刻意巴結逢迎。

　　思緒流動之間，屏幕/螢光屏上已經播到最後的懲罰階段。

　　他們在比賽前就準備好加入各種本來不該出現在搾汁機裡的食物而製作的「特調果汁」，江凌一口氣喝完一杯，臉色泛白，但還是撐著笑容與沈霄一起做了收尾。

　　等到錄影結束，江凌立刻衝到浴室裡，不受控制地乾嘔。

　　當時沈霄急得要命，只差立刻撥打電話叫救護車，不過江凌乾嘔過後，倒是什麼都沒有吐出來，喝了幾杯清水後，感覺像是好多了，但臉色依舊蒼白。

　　沈霄當時沒有多想，只顧著照料江凌，現在看到影片，才發現這一段被工作人員悄悄拍下來了，甚至剪接到影片末尾，算是一點花絮。

　　「這一段要不要刪掉？」他轉頭問道。

　　江凌遲疑幾秒，隨即道：「不用，就這樣吧。反正這是真人秀，而且拍到的只是背影。」

　　沈霄點了點頭，對此倒不意外。

　　江凌雖然多少會在意形象，卻沒有到吹毛求疵的地步，輸了的時候也很乾脆地接受處罰，儘管這不是刻意而為，但肯定會討人喜歡。

　　不過，只有這樣還不夠。

　　沈霄事前深入瞭解過，作為假扮的戀人或夫妻，在對方朋友面前露面、或者是稍微在對方工作時露面，都是相當自然的事情，他其實也很期待，等到江凌準備出新單曲時，他或許也可以搶先一步聽到新歌，這麼一想就愈發興奮。

　　一旁的江凌對沈霄壓抑在心裡的激動一無所知，目光仍專注地放在屏幕/螢光屏上。

　　之後又過了一個月，兩人陸陸續續拍好了數集影片，終於到了正式宣佈的日子。

　　官網上依舊只有江凌的身影，官方事前在社群網站上發佈了消息，將在隔天播出的節目揭露另一名男星是誰。

　　沈霄應節目要求，早已錄好一段影片，算是簡單的預告，節目把這段預告放到最後，幾乎是在一瞬間，沈霄即將參與《假想婚姻》的消息就已經完全散播到網路可及的各個角落。

　　他有點緊張，打開江凌的官方粉絲應援團專頁，上頭所有留言幾乎都帶著大量驚歎號，顯然這個消息也把江凌的死忠粉絲嚇了一跳。

　　上頭有各種言論，不過更多的還是支持，當然也不免有困惑，比如江凌作為偶像為什麼要去參與這種真人秀，或者對經紀公司安排感到不滿等等。

　　當然，裡頭也有提到沈霄的部份。

　　負面評論比想像中少，大概是因為他平日深居簡出，潔身自好，不像是會為了人氣刻意炒作的人，當然，沈霄現在的地位也不需要炒作，因為外在形象不錯，所以得知江凌會參與《假想婚姻》的大多數粉絲其實都鬆了一口氣。

　　沈霄也鬆了口氣。

　　他自己也是粉絲團中的一份子，自然知道這些人對江凌都是真心喜愛，雖說這還只是當下的言論，還有更多人不知道這個消息，但他仍不免高興了一下。

　　粉絲專頁中，除了仍處於震驚而無法給出反應的人之外，也另有一部分的人已經開始對作為江凌「戀人」的他進行各種調查。

　　雖說沒有任何長處，但是臉終究是最強的通行證，沈霄前些年為雜誌拍的一系列照片被貼上去後，明顯有一部分粉絲對節目抱有更多期待。

　　沈霄拍了一段短片，發佈在社群網站上，除了把上節目那套話諸如期待大家觀賞再說一次之外，也另外說明自己已經與江凌合作了好一陣子，感覺對方非常有才華，作為偶像也很有魅力，希望大家能關注這個節目云云。

　　他剛把影片發出去，下方的評論就以誇張的速度不斷增加，當然也有人直接地問他究竟是不是同性戀，他沒有一一回應，而是看著留言，若有所思。

　　這個網站向來是由溫遠替他打理，沈霄很少親自貼文，這一次雖說是衝動，但也是希望自己正面的態度能讓粉絲們不帶偏見地觀賞節目。

　　沈霄發出影片時沒有Tag江凌，不過幾分鐘，江凌那邊就有了回應，不僅轉發了他的影片，還在評論中留下了一個愛心符號。

　　他心裡有點激動，將江凌加為好友，不一會就傳來了同意的通知。

　　沈霄原本以為自己已經漸漸對江凌的回應免疫了，但在這一刻，他依舊由衷地感到興奮，就像任何一名被偶像注意到的粉絲一樣，心跳加快，慌亂無措。

　　雖說江凌所在的團體早已解散，但當年剛出道時，卻是以精湛的歌舞演出而遠近馳名，還曾拿下當年新人獎，就沈霄所知，歌壇有許多人都對江凌評價甚高，只是他們不是沈霄這種死忠粉絲，更像是前輩欣賞後輩。

　　從歌舞方面而言，江凌的表現是挑不出更多毛病了，至少對方在展現精湛舞藝時，還能維持歌唱水準，光是這點就讓人驚歎。

　　畢竟這個圈子裡也從來不乏各種號稱實力派，在公開演出時卻以播放錄音加對嘴來維持表演水準的偶像，美其名曰「想帶給粉絲最完美的表演」，但實際上現場演唱時，連音準都未必能抓好。

　　這種現象其實無可厚非，沈霄沒什麼資格評判旁人，但他覺得江凌比那些人更適合站在聚光燈下。

　　為此，他能夠用盡各種方法幫助江凌，就算是公開自己一部分隱私也無所謂。

　　溫遠也知道沈霄的想法，不只一次嘲笑他太過天真，但沈霄卻不以為意；在他看來，自己能幫上江凌的忙，讓對方的人氣更加高漲，這就已經很好了。

　　過了一會，屏幕/螢光屏上跳出新的通知，他點進去一看，才發覺江凌也像他一樣，拍了一段短片放到社群網站上，前半段是感謝粉絲的支持，後半段才談到沈霄的事。

　　「沈哥人很好，我們工作時相處愉快，至於有些問我是不是同性戀的留言，我其實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沒有談過戀愛，不曾喜歡上任何人，在這方面完全是一片空白，急著將同性戀或異性戀的標籤貼在我身上，似乎有些武斷。」屏幕/螢光屏上的江凌笑了一下，「我只能說，如果我真正喜歡上一個人，絕不會因為性別不同而卻步，不知道這樣的回答你們接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