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石
“晉……晉少爺……對不起,今天這事真的讓您……讓你見笑了,小光那孩子從小都脾氣很不好……都是我的錯,是我教育的不好……”
一同走進小院子內的裏屋,又手忙腳亂地給跟著自己一起進來的晉衡倒茶,秦艽的養母馮至春說這話時飽受生活摧殘折磨的背彎得明顯更厲害了,紅紅白白一片的臉上那表情看著也是尷尬慚愧得很。
此刻一片狼藉的地上到處都是熱水瓶的碎片,顯然之前那番母子間的爭執乃至單方面毆打最開始就發生在了這裏。
而望著面前這個被輕聲兒子打到鼻青臉腫還要替他道歉的母親,又不自覺想起剛剛那個一出手就被自己嚇跑了的奇怪少年,默默觀察了一下這貧寒的小家的晉衡一時間倒也沒著急說別的東西,只是顯得很斯文地搖搖頭又看向面容狼狽的女人輕聲詢問道,
“沒事,叫我晉衡就可以了,要現在先送您去一趟醫院嗎?”
“……不用了,謝謝您晉……晉少爺,主要……小光他爸爸這會兒剛沒下班,我還要在家做晚飯等他回來的,這點……這點小事……沒要緊的,他還小,不懂事,有時候做事也不怎麼過腦子……另外請問一下,您今天過來是因為阿艽他願意……願意見我了嗎?”
儘管晉衡對她的態度始終擺得很尊重,可是經過上次那件事情之後馮至春一時間對他還是有點改不了口。
這一方面是因為她從骨子裏就有點怕晉衡這種人,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在她見識其實很有限的認知裏,秦艽之所以會和身份背景完全不同的晉衡住在一起去,更多的可能是因為秦艽這段時間恰好在晉衡家給腿腳不方便的他做護工之類的原因。
再一想到出獄後兩人第一次見面時秦艽那副省吃儉用,連面都捨不得吃一碗的樣子,馮至春這心裏湧上的更多的是反倒是對自己那天冒失無知的言行的後悔了。
只不過是聽某個曾經的老街坊說在那附近好像看見秦艽了,就不顧一切地找上門去給本就生活得艱難的養子好一通丟人現眼,之後當著晉衡的面說的那些話更是好像在故意指責秦艽對自己不孝順一樣,無理取鬧得很。
幸好是晉衡為人通情達理,才沒造成什麼誤會害秦艽丟了工作,可今天小光又……
並沒有注意到馮至春瞬間懊悔的說不出話的樣子,反而更關注於她剛剛字裏行間對那個奇怪的孩子的那種幾乎可以說是病態的容忍或是溺愛。
想起那個明明有著人類的模樣,卻會因為情緒激動而發出狗吠的石小光晉衡一時間只有些古怪地沉默了一下,接著又針對女人之前的問題隨口回答一句。
“沒有,我暫時還沒和秦艽提你去過家裏的這件事。”
“哦……哦,沒事……我……我都明白的……”
一瞬間臉上簡直清楚地寫滿了失望和落寞,低頭苦笑了一下的馮至春好一會兒才強打起精神,之後又很客氣地表示讓晉衡先在自己裏面坐一會兒,自己去外面廚房做碗紅棗糖水之類的招待他,能替自己剛剛沒禮貌的兒子向他道個歉也好。
而聞言也沒有直接拒絕她的好意,另外還有點關於秦艽的事要和她打聽的晉衡就這麼坐在擺著觀音像和石英鐘的老式堂屋裏一點點目送著馮至春去了外面。
可是這邊女人前腳剛走,那邊眼神迅速沉下來的晉衡直接就將自己的視線趕緊落到了那個面相和打扮有點奇怪的送子觀音像上,結果不看還好,一仔細看,晉衡這疑神疑鬼的職業病瞬間就犯了。
過去民間總有觀音誕辰拜觀音,乞求家中平與定一說。
凡大廟之中經受多年香火供奉的觀音像大多寶相莊嚴,相當靈驗,此後便引得有些尋常人家不是很懂這個的,擅自托人從一些老道神婆那裏請了些歪門邪道,冒充菩薩的假觀音,又稱野觀音進了自己的家宅。
這些野觀音的真身大多是些不入流又十分貪圖談吐人間香火供奉的女妖,可著白裙,斂眉目,微微啟唇一笑搖身一變,一般不懂其中門路的尋常人還真看不出她們與真的菩薩有什麼太大的差距。
可是但凡有道行的多看上兩眼,便能立刻看出這些大膽冒充真菩薩的野觀音的問題所在。
以馮至春家裏擺著的這座所謂的送子觀音為例,她和真正的送子觀音像最大的區別不僅在於她腳下既無蓮台,手中也無寶瓶。
更是因為那雙歹毒陰森的鉤子眼一看就讓人心頭滲出一股冷意,身旁的一雙年歲還小的金童玉女更是面容猙獰,坐姿如狗一樣粗魯地蹲在地上,舌頭還隱約吐在外面,看著就顯得相當的不倫不類。
所以與其說是這東西是尊送子觀音,倒不是說她就是個——
“唉,家裏沒雞蛋了……只能找了點紅糖和棗子……晉少爺,不好意思,你可別嫌棄……”
挽著頭髮的馮至春從外頭匆忙進來的腳步聲讓晉衡順勢收回了剛剛落在觀音像上的視線,禮貌地謝過她手上的糖水又給面子地低頭喝了兩口,之後晉衡也態度很平常就隨口問起了堂屋裏這座觀音像的來歷。
而跟著晉衡一起看了眼那擺在石英鐘旁邊的送子觀音像,沒想到晉衡會忽然問自己這個的馮至春見狀只稍微愣了一下,接著又顯得有點尷尬地開口慢慢和他解釋道,
“這是啊,這個小光他爸爸有次從門口收舊貨的那裏買的……聽說是擺在家裏吉利,所以就隨便花了幾十塊錢拿回家了,小光那時候其實都四五歲了,阿艽也還在牢裏……所以我們根本沒指望她能送子什麼的,就是擺在家裏圖個吉利,好看……”
口口聲聲說著圖個吉利的馮至春顯然沒想到從當年將這尊觀音請進了家中的時候起,她原本平靜的家中就已經進了一個相當不吉利的東西。
而想到這兒,不自覺皺起眉的晉衡正暗自思考著該如何含蓄地提醒她儘快將這個惹事的東西送走,以此同時,晉衡這心裏也對她那個舉止奇怪的兒子更多了些懷疑。
像狗的人,像人的狗,說這兩件事沒什麼關係還真沒人能相信。
可馮至春明顯對野觀音的真實來路一無所知,那要順著這個線索去找事情的罪魁禍首顯然就有點困難了。
而這邊他們倆話沒說完呢,小屋子的玻璃窗戶上就忽然發出了一陣被什麼東西碰的一下砸到的聲音。
等裏面坐著的晉衡和馮至春一起抬頭一看,就見兩面玻璃窗上都沾滿了氣味相當糟糕,看上去有點類似動物排泄物一樣的東西,外頭還能隱約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因為報復成功而得意怪笑著的聲音。
“小光!!你這是幹什麼!你是瘋了嗎!!!”
瞬間臉色慘白地大喊了一聲,馮至春情緒崩潰地跑出去試圖阻止去而複返又開始在家裏發瘋的石小光,卻只能被門口蹲著的那個兩隻手上都抓著狗屎,還在哈哈大笑的半大少年給弄得精神崩潰般的就大喊了起來。
“嗚嗚……小光!你這是要逼死媽媽了嗎……你這是在幹什麼啊……你爸爸回來又要發火了……媽媽馬上給你做晚飯好不好,你先做進來作業,小光!聽媽媽的話……”
因為情緒失控而哭得渾身發抖,一邊大喊大叫還要試圖上前拉住自己兒子的馮至春話沒說完就被一臉鄙夷地看著他的石小光惡劣地朝身上又扔了一大塊髒東西。
而到此,心中已經基本確定下什麼的晉衡直接冷著臉從裏屋出來,又這麼低頭看了眼這個蹲在自己不遠處,姿態和行為都與那金童玉女相似的石小光。
待他無視這孩子粗魯野蠻的根本不像個人的行為和語言,直接上去就一拐杖毫無不留情地就打在了正準備一口去咬馮至春手腕的男孩後頸。
瞬間同那個‘石小光’一起淒厲慘叫起來的馮至春只難以置信地抬頭看向表情冷漠的晉衡,又抱著懷裏已經被直接打暈過去的兒子指著他的鼻子就破口大駡起來。
“你……你這是瘋了嗎!!我兒子才十幾歲啊……你……你這是做什麼……他就算剛剛對你沒什麼禮貌,可這是我們自己家的家事……你這樣做到底是不是人啊……他才那麼小嗚嗚嗚……你這個魔鬼……我們家到底怎麼得罪你了嗚嗚……”
“……”
為了保護自己的孩子而發起火的女人總是可怕的,只可惜母親的特殊身份蒙蔽了她分辨是非的能力,也讓她從一開始就陷在了這場本身並不是很難被識破的騙局中。
而這般想著,早料到她會有這個反應的晉衡一時間也沒有多什麼,直接無視馮至春對自己的怒駡就將已經弄髒了的拐杖丟到一邊,又在儘量離地上這個臭氣熏天的狗崽子稍微遠一點後才皺起眉才沖叫駡著的女人冷冰冰地開口道,
“我是不是魔鬼這並不重要,先低下頭看看您懷裏的這個東西鋒利的牙齒,再去摸摸他的身後是不是藏著一條你平時根本沒注意過的尾巴吧……如果這樣還不能讓你這個做母親的意識到這根本就不是你的兒子,而只是一個披上人皮,學人說話,養多久根本也養不熟的怪物的話,那麼我也沒有辦法了,我這麼說,聽明白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①野觀音,觀音不能亂往家裏請是有這個說法的,但這裏的狗母和狗子冒充觀音和金童玉女是我的杜撰。
②舅媽去哪兒了,舅媽在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