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周
龍回頭的古老故事,伴著銀匠妻子那番唏噓不已的話聽到最後竟有些意味深長。
晉鎖陽在山下聽完這個曾經從秦艽口中偶然間聽來的典故,又坐著老塔的貨車回來之後就覺得心情有點難以形容,彷彿自己的腦海裏隱隱約約地回憶起了什麼久遠到令他自己都快忘卻的,令他並不太開心的事。
只是再等他往前細想,有些遙遠模糊的如同上輩子發生過,卻遺忘了的記憶又彷彿沙盤上的不知名粉末被風一吹就消散了。
這讓他不由得回憶起了曾經他剛從原本的時間掉進這個時間的范村時,總是不知道為什麼會半夜夢到的那個奇怪的夢,
夢裏有一座橋,還有那兩個坐在橋下彷彿約定了什麼的模糊人影。
但好像自從他和秦艽前段時間開始整天忙活上山下山公雞郎的事情後,他就再也沒有夢到那個讓他心情壓抑心煩到無以復加的夢了。
秦艽,秦艽,最近身邊反反復複的圍繞在眼前的好像是這個名字。
這個忽然從心底再次冒上來的念頭不由得讓晉鎖陽足足困擾了兩天的心情又難以形容了些。
不過大概是他心裏頭明顯有什麼心事這件事實在表現的太明顯,今晚傍晚一塊在範細家吃過年夜飯後,把頑皮吵鬧的范阿寶和楊花一起趕到外面雪地去玩的范細還特意在小院子前面和他單獨聊了聊。
而或許真的是長久以來,自己的周圍也的確沒有什麼比較合適的傾訴物件,所以認真地在心底想了想,陪著因為天氣寒冷而不停搖晃著頭頂觸角的螞蟻老太太一塊坐在天井邊的白髮青年也略微皺著眉抬起頭,又以一種自己也不太好形容的口氣衝著眼前紅色的月亮緩緩開口道,
“我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更習慣孤身一人,我不喜歡被人從外界隨便打擾,也不覺得僅僅依靠自己的情況下,我的世界是否還需要什麼朋友……但最近,我覺得我身邊的有些事好像發生了一點變化。”
“哦,是什麼變化?”
“……”
“是不是忽然覺得自己身旁其實有一個相處的不錯的朋友也挺好嗎?”
“嗯,有時候會有些麻煩……但是有時候好像也不錯,好多次,都因為有他在身邊,才感覺眼前的那些麻煩事不顯得那麼困難重重,還是可以和他一起面對和想辦法解決的。”
因為天生的性格並不擅長說謊,所以這段時間確實深有感觸的晉鎖陽哪怕好像並不想承認但還是表情複雜又認真地回答了。
而看見他死死皺著眉彷彿心底有些莫大的困擾的樣子,一旁以螞蟻的智慧明顯不太瞭解這個年輕人擔心什麼的范細也忍不住笑了,隨之才略顯好奇地開口問道,
“那還有什麼好煩惱的呢?有朋友不是一件很好的事嗎?”
“……因為他是一個很好,很值得任何人和他結交的人,而我並不是。”
“嗯?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對我的意義不太一樣,也許是因為我之前從沒有在我的那個世界裏見過像他這樣的人,所以他的一切對我來說都很特別,也很神秘……我看的出來,他是那種獨來獨往,灑脫傲慢慣了的人……可我不一樣,我只是個尋常人……也有很多尋常人身上的缺點,世俗,平庸,總是沒什麼耐心,脾氣不好,對人也總是很冷漠,不愛去關心自己身邊的人是怎麼想的,還總是說些……不討人喜歡的話,能贏得別人好感的一切美好品德我都不具備,而且我現在還發現……”
——作為朋友,我對他……可能也不是目的全然單純的。
這後半句話面露複雜的晉鎖陽莫名地沒有主動說完,畢竟事關他自己心底那尚未完全解開的那樁令人尷尬地疑問,所以他並不想讓範村的其他人看出來。
而看樣子也完全沒往別處想太多的範細則是不甚意外地微微一笑,但想到以年輕人性格確實很陷入這樣那樣的煩惱,所以從一個活了上百歲的老山精的真實角度,白髮蒼蒼的螞蟻老太太最終還是給了晉鎖陽一番堪稱最好安慰的話語。
“有朋友是好事,畢竟人不可能永遠是孤獨的啊,如我們螞蟻一族,可是最不能離開自己的朋友的,不開心的時候,其實只是想有一個人能陪陪自己啊……這個時候,不管是一起吃些自己喜歡的東西,還是一塊做別些的事情,無聊或是有趣與否,只要對方能願意為你留下,都會不由自主地心存些許不同,甚至生出一絲感激。”
“……”
“鎖陽,你其實也只是在擔心會不會被自己真心在意過的人又一次傷害排斥或是遠離,再這麼一個人一直孤孤單單下去而已……一個人真的太寂寞了,可有的時候不去試試,又怎麼會知道自己和對方能不能做到呢?無論結果與否,無非是個準確的答案罷了,你又不知道你的朋友是如何想的,如果真有煩惱和擔心,不妨就去親自問問他是怎麼想的吧?”
善良可愛又充滿了對這世間的溫柔的螞蟻老太太的話聽上去也不無道理,至少把晉鎖陽打從兩天前秦艽忽然之間離開後,就開始心煩意亂的心情終於稍稍安撫下來了一些。
而既然心底選擇了採納範細的部分建議,所以決定了一件事就向來不喜歡拖泥帶水的晉鎖陽便乾脆決定用最直接的方式,去問問秦艽是怎麼想的來解決一下自己之前心底的煩惱。
可還沒從傍晚就一直坐在雪地上的晉鎖陽皺著眉一個人仔細琢磨出一個前因後果來,他守在這大門口足足等了快大半個晚上的人就回來了。
而且,居然還直接無視他這麼個大活人的存在,對著大門旁邊一個雪人就自言自語,行為詭異的不知道幹什麼了起來。
這樣的結果顯然連專門等在這兒晉鎖陽自己都沒有想到,所以一時間不由得深深懷疑起自己在對方心中到底是有多沒存在感的晉姓師也莫名地有點小鬱悶。
而一想到剛剛自己沒忍住在旁邊不高興地冷著臉咳嗽起來之後,四目相對的兩個人之間瞬間尷尬到無以復加的詭異氣氛,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的晉鎖陽也是心情相當複雜。
可等他隨後注意到在門口站著,渾身風塵僕僕趕在過節晚上回家來的秦艽一看就沒有來得及吃晚飯,甚至嘴唇和面頰都有些被凍得發白,愈發襯托的他整個人像張邊緣無比鋒利傷人,實際卻又脆弱引人憐惜的白紙了些。
身上的冬衣相對於他來說,還是比較暖和厚實的晉鎖陽想了想還是不太放心地皺了皺眉,又在強行克制住自己唐突地拉住他的手掌焐熱一些的衝動後,這才把先前早就給他準備好的點心從身後拿出來,又在隨後才難掩某種異樣情緒之後才皺著眉乾巴巴地問了句道,
“怎麼……穿的這麼少。”
“嗯?”
“你不冷?”
“……”
“你……你要是……覺得冷,可以稍微朝我這邊坐過來一些。”
一時間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一臉莫名其妙以至於挑挑眉的秦艽明顯有些意外於以他之前對誰都一個樣兒的面癱樣子,怎麼會這麼忽然好像中邪了一樣地冷著臉,還用這幅鬼上身一般了的樣子說出這種話。
而沒忍住抬起頭盯著他看了他一眼,小心手捧著掌心裏那些基本摔碎了的點心的秦艽也沒吭聲,因為他這番話而五味雜陳的心裏卻不免有些不確定起來,甚至總覺得彷彿從剛剛起,白髮青年給自己的感覺好像就有點……和之前都不一樣了。
畢竟,特意大晚上冒著雪等候在他過年回家的必經之路上,特意注意到他回來太晚一定會沒吃東西,還有這些好像被什麼等人等的心煩意亂,完全沒有耐心,卻還是固執死板地等在這兒的人弄得有點賣相糟糕,讓人沒什麼食欲的點心。
這些奇怪反常的行為無論從哪方面想都有些的傻乎乎的過了頭,甚至完全不像之前那個對人時常孤傲清高,冷面待人,看著就不太好相處的白髮青年了。
像是多了些不自覺就會關心他人的溫情味道,很生澀,很笨拙,很害羞,但同時也真的非常非常的認真和坦誠。
而花了快一分鐘也沒想明白自己才僅僅離開這裏回祟界兩天,身旁這位彷彿被羅刹人偷偷調包了的晉姓師到底是怎麼了。
平時陰險狡詐愛琢磨人心,在這一刻卻又開始懷疑人生的秦龍君剛有些疑神疑鬼地眯著眼睛在心裏想著,是不是自己精心掩飾的身份哪里出現了問題,是不是自己從前某樁的黑歷史被哪個嘴賤的給告發了,還是自己老是悄悄半夜睡不招想著他,還和變態一樣躲起來偷看他照片的事就此被拆穿了。
面色狐疑且僵持著的秦艽就見身旁從剛剛起也有些緊張地沒吭聲的白髮青年皺著眉一本正經地抬起頭,又好像很在意什麼事一般地對上他的眼神煩躁地抿了抿唇叫了聲他的名字。
“……秦艽。”
“……嗯?”
“我能很認真地問你個問題嗎。”
“……”
“我剛剛坐在那兒的時候,真的……對你來說,一點都沒有存在感嗎?”
這個思路彷彿很迂回很詭異,也很晉姓師式的問題把秦龍君弄得更一臉發懵了,以至於從晉鎖陽自己這個角度居然能清晰地看到一向對人對事都很懶散又想法成熟的秦艽忽然間沖人一發呆起來眼睛居然是一單一雙,這個樣子連那張平凡的臉都就看起來顯得年輕青澀了不少。
而因為這個神奇的發現,本來還在這兒牛頭馬嘴了半天也沒說個明白的兩人也是猛然間保持著這個相當近的距離古怪地沉默了一下,隨後意識到氣氛相當不對的二人才各自表情複雜地掩飾性看向一旁,掌握了絕對發言權的晉鎖陽又率先開口道,
“能不能麻煩你先別這麼看著我,讓我一次性對你把……有些話說完。”
“……嗯。”
這段對話之後兩個人又莫名其妙地保持著這種微妙的氣氛沉默了。
直到這種緊張窒息到令人臉紅心跳的奇怪氛圍把兩個不知道為什麼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的人完完全全地包裹在一個已經容不下第三個人的密封空間後。
已經清楚地意識到今晚某些的情況開始有些朝著一個自己沒有料到方向的秦艽才面色古怪,手腳發涼地聽著身旁的白髮青年皺了皺眉,又像個耳朵耷拉著的白毛大兔子低下頭,並在將一個讓秦艽怎麼也想不到的苗銀鐲子包在手帕裏取出來後,才顯得嚴肅且堅定地開口道,
“其實,我剛剛本來……是想和你認真地說一說這些天發生的事的。”
“我想告訴你,我這兩天已經把公雞郎和豹女的後續都基本處理完了,我臉上的人面禽也都好了,泥娃娃和公雞郎給我的線索說,如果接下來要找到東山的出口,就得去羅刹海市找‘門鑰匙’。”
“我不知道那個‘門鑰匙’指的會是什麼,但我找了找姓書裏的記載,發現唯一能去到雲上和月亮上的辦法好像是要尋找到傳說中阿香的雷車,並向這位西方女神尋求幫助,所以我可能最近要想辦法找找……那七個生魂我放到雞蛋裏送到母雞夫人那裏去了,往後他們應該會開始新的輪回,我母親的心願這下也徹底了結了。”
“……楊花這些天沒有調皮再跑到山上去玩,她一直在家裏和范阿寶還有村子裏的其他螞蟻孩子一起跟著我學寫漢字,還說想等你回來之後,就給你看看她自己寫的信,只是你今晚沒有趕回家,所以她就賭氣送給她最喜歡的龍神了,我覺得你可能會想看一看她平時究竟在想些什麼。”
這話說著,彷彿之前早有準備的白髮青年也稍稍地有些腿腳不便地慢吞吞站起身來,並在秦艽一步不吭的冰冷注視下走到了那個‘雪龍’旁邊,並取出了這個‘雪龍’腳底下放著的一碟子紅點糕團,一碟子白糖柿餅……和悄悄壓在碗底下的那張字跡略顯稚嫩的小紙條。
……
【給世界上最仁慈最聰明也最厲害的龍神,你好啊,我叫楊花。】
【你今天和你的家人一起吃年夜飯了嗎?要是沒有,請稍稍抽出一點時間聽我和您說的這些心裏話吧。】
【明年我就要十二歲了,我以前總是在想自己到底是一條被秦艽隨便從哪兒來撿到的魚,真正的家人又會在哪兒,但是最近我好像又忽然不太想知道了,因為越長大我其實就發現自己……其實很喜歡很喜歡我現在的家,秦艽或許不是個和鎖陽哥哥那樣什麼都很好很好的大好人,但他總是口是心非,我知道他心裏還是很在意身邊的人,那如果以後一旦找到了我的媽媽,我到底是該選擇繼續和秦艽在一起,還是和我的親生媽媽走呢?】
【秦艽除了我,在這個世上好像已經沒有像樣的家人了,他雖然從外表看上去其實已經是個厲害的大人,但是我知道,他有時候比我還要幼稚脆弱小心眼,不喜歡別人議論他,不然就會生氣,臭美脾氣差難伺候,需要別人去一直哄著他,還總是喜歡和人鬧彆扭,因為小時候沒有人對他好過,所以長大了,以後他有很長一段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對自己喜歡的人好,可是很神奇的是,現在的他也努力地漸漸學會了,這對他說,其實也是很辛苦很了不起的啦哈哈哈哈哈。】
【聽范細婆婆剛剛給我和阿寶說,今天這個日子在古時候,原本這世上的所有人都是要全家人一起團聚的,只可惜我爸爸又沒有回來,我們這一家人今年到底也沒能一起團員。】
【我本來是想把這些我和範細悄悄學做的糕團還有好吃的柿餅都留給他的,但我今天晚上在門口等了他好久這個大壞蛋還是失約了,所以我決定不留給他,統統都送給您了。】
【也希望您收下這些好吃的糕團和柿餅吧,能在明年繼續保佑范細奶奶,阿寶,鎖陽哥哥還有村子裏的大家,謝謝,也請你一定要保佑我爸爸一輩子開開心心,來年能早日找個喜歡的人一生一世地對他好呀~】
【這個世上最喜歡龍神的楊花】
養女的這封筆跡尚且十分稚嫩生澀的信好像一份來自除夕夜的意外禮物,至少一直以來也有思考過該不該將她託付給楊堯這個所謂的同族的秦艽忽然有了一絲他並沒有想到的遲疑。
因為從始至終其實都十分自負地認為自己就能給楊花穩定安逸的生活,卻唯獨忘了也許這丫頭的心裏真的也和曾經年少時的他自己一樣自卑且無望地渴望著和自己真正的家人團聚。
然而還沒等他琢磨琢磨並好好細想一下讓橫行介士去把楊堯再找來的這件事,身旁那個剛剛才把他搞得呼吸不穩,血液倒流甚至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的囉嗦情聖版晉姓師就又開始了。
只將如真正被頭一次地當面表白了,以至於有些寒毛直豎的秦龍君弄得更手足無措了,完全丟了平日裏‘欺男霸女’,‘作惡多端’,整天戲弄自家下屬玩的邪魅龍君氣質,顯得整個人傻乎乎起來。
而要是先前在龍宮裏頭還被自家龍君半嘚瑟半摧殘的傷害了半天的橫行介士看到眼前這一幕,估計也得目瞪口呆,再揉揉眼睛好好瞧瞧自家龍王爺這百年難得一見的……居然也會不好意思的樣子。
“和楊花一樣,我也很希望你能夠一直開開心心……我知道這麼多年你一直都不太喜歡和外面的世界的人接觸,也有很多自己解不開的心結,但是你如果以後你有什麼煩惱,我不介意去花更多的時間瞭解你,無論是什麼時候你需要我,我希望傳聲鬼那頭……我都可以陪著你,說一些開心或是不開心的話。”
“還有,我今天下山的時候,還偶然從一個銀匠妻子的嘴裏聽到了你上次和我說的那個……龍回頭的故事,我覺得很特別,也確實很適合你,所以就……買了下來。”
“這些話原本都是我提前準備好的,但是剛剛看到你,忽然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發現自己一瞬間好像有點忘了我原本……都想對你說些什麼。”
這一番話算是迄今為止晉鎖陽這輩子說的最長最花心思也最為浪漫的話了,在他冰冷封閉完全拒絕他人靠近的前半生裏,他從沒有對這世間的另外一個人產生過這樣複雜衝動卻又熱烈到願意去主動接近的情感。
可是在這一刻親口對面前相處有一段時間的男人承認並說出這番發自內心的真心話時,他偏偏又並不覺得唐突和冒險。
因為有時候,事實也確實如範細所說的那樣。
一個人的時候總是很孤獨的。
心裏不開心的時候,其實只是想有一個人能好好陪陪自己。
這個時候,不管是一起吃些自己喜歡的東西,還是一塊做別些的事情,無聊或是有趣與否,只要對方能願意為你留下,都會不由自主地心存些許不同,甚至生出一絲感激。
他不是真的就一點不擔心自己今天將這番話說出來之後,曾經願意豁出性命去躍入冰冷的河水中救起自己的秦艽和他也許就再也做不了朋友了。
他也不是真的自負到能夠堅信兩個交托尚淺的人一旦建立起這樣不同於一般的特殊情誼,就真的能地久天長,戰勝前方未知的千難萬阻,哪怕將來有任何事發生兩人都不再改變。
他只是在這樣一個山中百無聊賴的夜晚,抬頭望向兩人面前那片白茫茫雪地上的紅色月光時,忽然充滿勇氣地確定,自己的內心對這世上的另一個人確實開始有了那麼一點點,他此刻恰好能清晰察覺到,並且也打算誠實告訴對方的喜歡和……動心而已。
“秦艽,我不知道對你而言,這段時間我們之間的這些事情究竟代表著什麼,可在我心裏,我卻很明白,它們對我來說……和我前半輩子經歷的所有一切都不一樣。”
“……”
“無論是阿香的雷車還是遠在雲端的羅刹海市,接下來我都想和你一起去看看它們究竟存在於什麼地方,又還藏著多少不為世人所知神秘的秘密,因為你對我而言,是這麼多年以來唯一可以一起分享這種感覺和心情的人。”
“……”
“我以前……不是個很能認清楚自己內心的人,時常不能做到完全憑藉著自己的心去自由自在得想做的事,也缺乏一個人活著最基本的勇氣,但就像你和我說過的那個龍回頭的故事一樣,因為你,我終於好像開始明白,那種不願讓自己心愛的人受一點風吹雨淋的心情了……”
“……”
“所以,我現在只想請求你能在你的心頭為我留一個位置,即便是在拒絕我之前,先和我在這段時間試一試,也給我一個能光明正大喜歡你,對你好的機會好嗎,秦艽?”
這麼說著彷彿有些擔心被拒絕地皺了皺眉,神情十分認真的白髮青年的這句動人到連空氣都安靜下來的情話落下好像整個紅色月亮籠罩住的地方都靜了。
圍牆邊,過年之前,楊花和范阿寶用雪和泥土埋住嬌嫩的根部,因此延長了一段時間花期的紅色冬紅花映襯出美好濃烈彷彿溫暖了整個冬天的芬芳。
而直到晉鎖陽低頭強忍著心頭緊張,並默默等待著身旁沉默著的那人答復的同時,幾乎又要懷疑視力不太好的秦艽是不是把自己和旁邊雪人看混了,以至於直接忽略他精心準備的這番表白時……
他就這樣很忽然地感覺到一雙涼的讓人有些止不住心疼的手死死地像是發洩什麼般纏上了他的脖子。
又彷彿充斥著難以沖他袒露的瘋狂暴躁和佔有欲地從自己的身前一把抱緊了他,並將全數心酸傷心的過往埋在了彼此的脖子裏不再顯露,只給了他這樣一個簡單卻也讓他忍不住露出些許發自內心微笑的答復。
“……嗯……謝謝你,晉鎖陽。”
……
——“……晉鎖陽?”
——“秦艽?”
……
——“謝謝你的冬紅花。”
——“不用客氣。”
……
——“真的……真的很感激能在這裏遇見你。”
——“我也是。”
……
——“除夕快樂。”
——“嗯,除夕快樂。”
……
*【以前我的野心是成為你的朋友】
【如今在這青山綠水之間】
【我卻只想牽著你的手,走過這座橋】
【橋上是綠葉紅花】
【橋下是流水人家。】
【橋的那頭是青絲】
【橋的這頭是白髮。】
——沈從文《致張兆和情書》
……
晉鎖陽:“還有,秦艽,我最後還是想認真地問問你,我剛剛在你眼裏真的一點都沒有存在感嗎?”
秦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