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地獄天堂
威廉覺得自己好像踩著軟軟的雲朵,輕飄飄地往上浮。耳旁音樂聲和歡笑聲一刻未曾停歇,他只想這樣不知疲倦地跳啊跳,當然,要和殿下一起。
瑞阿王子始終陪在自家黑奴身邊,有時與他共舞,有時含笑站在一旁,看他和其他男女傭奴的配合,為他的精彩表現鼓掌。瑞阿平時很少見威廉這麼開朗,自幼為奴讓他骨子裡藏著自卑,雖然長得人高馬大,但和自己在一起時總是小心翼翼,唯恐做錯事。
瑞阿和威廉親熱的時候在他背上發現過許多鞭痕,橫七豎八,非常觸目驚心。有一些舊傷已經不明顯,有的還很新,應該是最近一年當中挨的鞭笞。
這是烙印在每個奴隸心底的恐懼,仿佛噩夢一般如影隨形。儘管瑞阿對他可以說是十分恩寵,別說是責打,連口頭訓斥也不曾有過,可仍然無法在幾個月的時間內消除這種根深蒂固的恐懼感。
瑞阿只比威廉大兩歲,然而早就是風月老手,在一干貴族少男少女中不知惹下多少相思。他早就從威廉還不懂得掩飾的言行中看出,這個年輕的黑奴對自己鍾情已深。他並不覺得這有什麼逾禮,恰恰相反,瑞阿很享受威廉對自己的深深依賴,無論是身體還是心靈。
這頭巨獸本就由自己一手調教,既然已經足夠聽話,那麼,是時候放出去磨礪磨礪爪牙了。
舞會一直進行到晚上六點半圓滿結束,人潮漸漸四散開去,暮色籠罩廣場,這裡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威廉抹了抹臉上的汗,來到王子面前,臉上興奮的神情未褪,“殿下,你累不累?”
“這句話應該是我問你才對。看你三個多小時沒怎麼歇,精神還是這樣好。”
“我不累。”威廉開心地說道,“殿下,謝謝你,今天我玩得很盡興。”他摘下頭上的王冠,愛惜地捧在手裡,“我可以留著這個做紀念嗎?”
“當然。可惜還有一個晚宴等著我,不能和你一起回去。”
“沒關係,我等著殿下,多晚都等。”
王子滿意地點頭,揚手示意,宮廷衛隊長將他的王冠呈上來。威廉見這個黑人隊長向王子行的並非軍禮,而是家奴拜見主人的禮節,不覺有些奇怪,可是王子坦然受了,顯然並未覺得有什麼不妥。待隊長退下後,他忍不住悄悄問,“殿下,剛才的隊長——”
“隊長?你是說賽德?他是我的第一個陪奴,後來我舉薦他參軍,如今是一名很出色的勇士了。”王子戴好王冠,理了理衣服,囑咐他,“對了,多留份甜點,等我回來一起吃。”
威廉的喉管似有利箭洞穿,輕聲說道,“是,殿下。”
他捏著那個紙王冠渾渾噩噩地往回走,鞋子裡像灌了鉛,腳步沉重又遲緩。沿路那些木牌剛才還像為他指示天國之路,如今仿佛都在無聲地嘲弄他這個狼狽可笑的傻瓜。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把紙王冠擱在桌角,隨後艱難地挪步到床前,捂住疼痛不堪的雙眼,重重跌倒。
他知道自己只是王子殿下的玩具,開始的時候愛不釋手,走到哪兒都帶著,可一旦玩膩了,就會轉向更新更好的玩具,把之前那個毫不留戀地捨棄掉。
威廉越想越喪氣:他根本沒有任何一技之長,僅有的一點皮毛全都是殿下教的。所以他憑什麼能夠留住殿下?忠心聽話?開玩笑,殿下身邊還缺聽話的奴僕嗎?
威廉可以清楚地預見到自己的未來:要不了多久,王子對他失去新鮮感,把關注的目光轉向更年輕健壯的奴隸,然後隨便把他打發到什麼地方,從此再也不相見。這也幾乎是所有宮廷陪奴共同的下場。
當然,瑞阿王子畢竟是一個仁慈的主人,他也許會像打發以前的奴隸那樣,給自己安排一個糊口的工作,作為他服侍的回報。但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如果可以,他只想永遠做王子殿下的奴隸,每晚互道晚安,每天早晨把殿下吻醒,還有,每年的今天,都能做他的舞伴。
一切都再明白不過:早在自己察覺之前,他就已經深深地愛上了瑞阿王子,這份心意遠超出了奴僕對主人應有的敬愛範疇,而是赤裸裸的——愛情。
威廉從剛才那個隊長的眼神中看到了迷戀,很顯然,他和自己一樣,不自量力地愛上了王子,而且至今未能忘情。
威廉摁住自己痛不可當的心口,在黑暗中露出苦澀的笑。瑞阿王子就是有這樣的魅力,能令任何人毫無保留地愛上他,現在他的靈魂已經被王子牢牢攫住,再無生還的可能。
不知過了多久,他模糊地感覺到臉頰上有柔軟之物觸碰,耳旁隨即響起熟悉的嗓音,“怎麼不在我房間裡等?”
威廉本能地循聲伸出手臂,卻摸了個空。幾秒鐘後,房間裡亮起蠟燭,王子熄了手裡的火柴,端起燭臺來到威廉床前,見他神情有異,便問,“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威廉怔怔地望著王子,燭光映照下的他顯得格外溫柔俊秀,威廉如同受了蠱惑似的傾身親吻對方,王子回應著,卻很明顯地感覺到自家黑奴情緒低落,不禁暗暗納悶,分別的時候他還興高采烈,怎麼一會就變成這樣。
“威廉,我不喜歡你有心事瞞著我,究竟發生了什麼?”
王子越是關切威廉,越讓後者心裡刀割似的難受。這麼好的殿下,自己還能守著他多久呢?他出了一會神,驀然驚醒,“對不起,殿下,我……我忘了甜點的事。”
“甜點的事不重要,你才重要。”王子在威廉額頭上印了一吻,“我知道你現在一定沒有心情,所以如果不想被我剝光了捆起來‘逼供’,的話,還是趁早交代的好。”
威廉低下頭,“我只是太想殿下了。”是的,他還沒有被拋棄,就已經開始想念瑞阿王子了。
王子盯了他一會,又摸出懷錶來看了看時間,最後說道,“算了,本來想等到明天再送給你,現在早兩個小時也無妨。”
威廉面露疑惑,瑞阿把一頁泛黃的舊羊皮紙塞到他手裡,“還記得它嗎?”
威廉接過來一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條約款項,右下角有一個小小的拇指印,紅印已經有點褪色模糊了,最下面寫著一個數字:1566。
他與這張紙只有過一面之緣,當時他還小,根本不理解上面的內容——也看不懂。但是今天,他看懂了,儘管並不是每個字都認得,但他看懂了。
這是他當年的賣身契。
威廉頭腦中一片空白,捧著羊皮紙的雙手不受控制的發抖,他抬頭望著殿下,傷心地問,“殿下,你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