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唐門亂
(1)
前幾日許持往蜀中腹地趕路的時候路人們都稱唐門無事,而最近從唐門方向過來的行人們卻個個都面上帶了驚惶,許持無數次忍不住想下馬詢問卻被段無量制止,段無量眼中帶著冗重的顧慮向他解釋道:“前幾日魔教的勢力開始在蜀中蔓延,池辛煬偷盜秘籍尚且不知是不是幌子,總之眼下越靠近唐門就越可能遇上魔教之人,不要輕易對別人問起唐門。”
許持硬生生把胸口這腔怨氣咽了下去,已然下定和魔教死磕的決心,如果阿祿和唐遠騰真有個三長兩短,他幹脆就和段無量結伴對敵、此生同魔教不死不休。
兩人以最快的速度一路疾馳,最終馬蹄踏上焦土,空氣中濃烈的血腥味堵住了許持心中最後一絲幻想。
縱使許持此前從未沒見真正的唐家堡,但也看過無數小說,此生聽過有關唐門的傳聞不計其數——那是怎樣一個世家大族,面對蜀山青城峨眉這些同在蜀中的門派也絲毫不遜色。
門主唐傲天雄心勃勃,以暗器軍火為主發展家族,其下弟子多為家族子孫,如唐遠騰唐遠宸這一類都是練武的奇材,各個都是卓越不凡的,而門內之事大多由年邁的唐老太太一手打理,女人獨有的細膩心思使得唐門內部從未發生過什麼後院起火的事拖後腿。
聽說唐家堡坐落在蜿蜒曲折的蜀道山脈之上,設計奇巧鬼斧神工,外人若是想強行攻破不說會被唐家堡弟子的暗器射成篩子,可能他們連進入唐家堡內部的門都摸不著。
然而此刻呈現在許持和段無量眼前的卻是一片殘垣斷壁,仿佛結界被打破,後面的宏偉建築被搗毀殆盡,唐門弟子的屍體推擠成山,似被人故意擺放成這樣,他們的臉上仍戴著象徵唐門弟子身份的面具,混著血淚難以剝落。
唐家堡外圍屍骸尚如此多,裡面還能好到哪去?
許持胃裡翻涌上一股噁心,強忍著壓下去,聲音顫抖道:“我們來晚了?”
段無量似被眼前景象勾起回憶,雙眸盡是震驚和哀傷,沉默許久才啞聲回答:“恐怕是的,雀翎下手從來都是不完成目的不罷休,唐門恐怕……”
無人生還了。
許持深吸一口氣,腦海里轟隆隆仿佛被車輪碾過,氣血逆流瞬間雙目一片血紅:“那我兄弟呢,我師弟呢,難道也都被那群魔教之人殺了嗎!”
段無量沒有說話,他翻身下馬慢慢走到唐家堡被火燒的所剩無幾的大門前,一如七年前的清晨他面對滿滿一王府的屍骸沉默無言。
焦土未熄,災難就在前一晚發生。
許持坐在馬上失常了好一會兒才覺得自己應該平靜下來,畢竟這裡有個和他不相上下或者比他更悲慘的人在觸景傷情。
天氣炎熱,撲面而來的濃烈血腥味讓原本就有些體虛的段無量臉色煞白,許持沒事,可他特別怕段無量躺,他這一路最擔心的是他兩個兄弟,其次就是半路天降的無量佛。
於是他搜羅搜羅從腰帶邊拿出一個香囊,碰到沈祿送他的玉玨時不忍露出一抹心疼,隨即搖搖頭把香囊遞給段無量:“佛爺,先用這個擋一擋味道吧。”
段無量就站在他身邊,他的小動作看的一清二楚,包括他腰間那塊價值不菲的的玉玨。他接過藥囊時輕輕嗅了嗅,發覺裡面塞的不是香料卻是中藥,不禁惑道:“許少俠的香囊為何用中藥填充?”
許持神色更加晦暗了些,作為一隻老母雞師兄,他給個小師弟和自己每人都做了一個這樣的香囊,裡面裝的是調配養生茶的藥材,平日裡放在身邊聞聞也當保健用,他低聲道:“冬天的時候怕師弟們受寒,就請裁縫店縫了幾個香囊我往裡面放點藥材,每人給做了一個,沒事就聞聞。”
段無量恍然,盯著許持看了片刻道:“許少俠為人師兄倒是盡心盡職。”
這不廢話嗎,許持悲痛地朝別處看去,辛辛苦苦養了七年,一把屎一把尿……倒是沒有,可心血努力一樣沒少付出,就是希望師弟們能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地長大,然後娶妻生子兒孫滿堂,結果事情總是往控制不住的局勢發展,還越來越糟。
段無量拍了拍他的肩膀,側頭低語:“不是還沒定論嗎,我們再一同找找,或許可以找到一點線索。”
雖然知道在這一堆屍骸中很難再有活口,可段無量的話還是給了許持一些希望,他提起精神笑了笑:“好,一定得找到我師弟和把兄弟。”段無量沉吟片刻問道:“段某還一直未問,許少俠口中的唐家兄弟究竟是何人?”
許持環視一眼,沒看到唐遠騰那隻老狐狸放心不少,雖然唐遠騰可能在半路就被人劫道,但起碼在這裡沒看到他的屍體,這就代表還有一線生機,他撓撓頭髮回答道:“是唐門少主,唐遠騰。”
段無量的表情有片刻頓住,隨即疑惑道:“可是曾被令師收養過的一個唐門幼童的哥哥?”
臥槽,佛爺你是查戶口的嗎?怎麼我們門派裡的什麼事兒你都知道!?
眼見許持的眼神越來越懷疑,段無量連忙解釋:“此前因為這位幼童被老門主帶走,唐少主曾大鬧了唐門一番,此事被江湖人淪為一個笑話沒事來說說,而唐少主在追趕你師弟也就是他堂弟的途中曾和魔教的盜神姬羽結下梁子,把人送進了官府,這才讓我記憶尤甚。”
也是哦,段無量這種以誅滅魔教為天職的人也不大可能去打探別的門派八卦,只有和魔教有關的事才能引起他的注意。
許持皺眉想了想他的話,原來當年唐遠騰還有個衝動到大鬧唐門的前科,聯想到七年前他第二次把姬羽送進官府,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其實……姬羽第二次進官府,也有他的功勞。”
段無量微微皺眉:“我還以為全是你一人所為,那此番看來他的失蹤可能就與姬羽有關……”
姬羽!?
這個名字如雷貫耳,許持乍然聽到還覺得是在說笑,可他很快便從段無量的表情中看出他不似作偽:“佛爺,姬羽不是還在被官府看押著嗎?”這可是一條毒蛇,當日在客棧裡那毒辣的眼神現在想來依舊令人膽戰心驚。
段無量皺眉更深:“你竟不知道,姬羽七年前被抓了幾個月後就從官府溜出?”
這就是一道晴天霹靂!
許持目瞪口呆地看著段無量,心裡萬馬奔騰,為什麼他從來都沒聽到有人提起這件事?雖然他這些年來一直深入簡出很少出面查探消息,可一般的大事總會有人告訴他,不是山下送東西上來的馬夫貨郎就是唐門的弟子們……
而腦海中突然閃現一個他不敢承認的猜想——唐遠騰早就知道姬羽逃脫官府控制了,可是他沒有告訴自己,同時控制住了自己身邊所有的人不讓消息流出,因為八卦山本無外力干擾,唯一的武林勢力只有唐遠騰的唐門弟子們,除他做了手腳之外,許持猜不到這麼大的一件事自己完全不知情還能有什麼原因,而唐遠騰作為一個凡事都小心邁步的人,他不可能不知道這麼大的事。
“怎麼……怎麼這樣?”許持朝後退了兩步,巨大的未知後面讓人猜想不出究竟是一個驚喜還是一個怪物。
段無量以為他只是單純震驚於姬羽逃脫,自顧道:“姬羽是白孔雀的左右手,做事步步為營,他借用輕功之便給自己惹了許多需要官府出面的事,以便日後在江湖上遇到難題可以直接遁入官府大牢躲避。”
許持特茫然地看著他:“他被抓進官府是自己自願的?為了躲避江湖上的一些麻煩?”
段無量面色沉重的點點頭:“他總共進過兩次官府,第一次正值我帶領武林盟之人攻打苗疆的孔雀教總壇,那時他正好碰上外出尋弟的唐遠騰,順勢被唐遠騰抓住,再經由官府介入直接進了牢房,安然度過孔雀教那一次大劫。第二次便是七年前,那次他似乎並不是有意被抓獲,所以我一直很佩服你可以在他的計劃外制服他。”
許持:“……”
千言萬語如鯁在喉。
他也挺佩服他自己的。
“好了,我們先進堡內看看,沒準還有一些線索。”段無量說完那些,自覺氣氛有些沉重,於是叫起許持,決定進內裡看看。
兩人整理好情緒,拔劍小心地進入了唐家堡堡內,果然不出所料,屍骸遍地,甚至有的唐門弟子還保持著戰鬥的姿勢便被粗壯的弓弩釘在墻壁上,血流滿了整面墻,血紅的顏色映得唐家堡內部一片狼藉,宛若煉獄。
許持臉色蒼白,他特別怕一個轉身就看見一具熟悉的屍體。
下山這些日子以來他算是見識到了魔教的殺人不眨眼,唐門數百上千條人命,統統都交代在了這裡,而他的師弟和唐遠騰還下落不明生死未卜,這種極其想見到他們,卻又拒絕在這裡看見他們的心情要把許持逼瘋。
段無量更是把許持的香囊貼鼻而舉,如此血腥的場面和幾欲把人熏過去,濃烈的血腥味對他來說不是第一次遇到,可他不得不提起精神硬撐著面對每一次。
魔教氣焰囂張,近些年來更加肆意妄為,僅僅七年,已有兩大家族被滅門,這樣下去大啟武林岌岌可危。
“佛爺,你看這裡!”許持驚呼一聲,只見大堂中央連接著頂層觀星台的懸浮油燈緩緩滴落燈油,猩紅的燈油像鮮血似的流到地板上,到一處夾縫中被漏進去。
(2)
“有人在上面控制!我去看看,你小心地板下面!”段無量飛快喊道,許持還想喊樓梯很長你身體不好我來吧,就見到段無量足間輕點,凌波微步扶搖直上……
“你也小心……”許持仰頭,乾巴巴地喃喃。
人家那種身手你擔心個籃子喲!還是小心自己吧!
許持警惕地邁著小步一步步挪動到大堂中央,只見燈油的痕跡在地板上早已乾涸,剩下流入夾縫中的痕跡昭示著地板下另有洞天。
他抬頭,只見段無量的身影在觀星台上若隱若現,應該沒查出什麼,否則不會這麼安靜。
他舉劍對準了地底,防止下面不是唐家人而是魔教,段無量很快便從觀星台上下來,微微喘息道:“沒有人,或者溜的比我快。”
許持掌心出汗:“燈油早不漏晚不漏,我們查探四周的時候才漏,明顯是有人在上面控制,但是那人又不願見我們,不知是敵是友……”換言之,不知是敵是友的人讓他們注意地板下面,那地板下面的人,又是敵是友呢?
段無量頓了一會,低聲道:“恐怕不是魔教之人,否則以我的身份,他們早就埋伏起暗箭殺我後快了。”
許持沉默一陣,佛爺這麼有自知之明,真是讓他十分沒有安全感。
“你退後,我來把暗門掀開。”段無量扭頭說道。
許持傻了片刻:“不不不,佛爺你退後,這種事還是我來吧。”說完就要走上前。
他的想法很簡單,如果底下是魔教的埋伏,自己這種不死之身當然應該擋在前面,雖然他也不確定現在還有沒有效果就是,但段無量不同,他就是個極限輸出的dps,稍微蹭了點剮了點都容易跪。
對,沒錯,持哥就是這麼一個捨己為人的三好青年,誰讓他也有自知之明。
段無量還有些吃驚於他的無私,許持這邊已經開始用劍撬地板,手法簡單粗暴,成效顯著,不一會兒已經撬開一邊。
如果暗有埋伏,以這個大小就能放暗箭,可沒有動靜就代表下面可能並無敵人,許持氣喘吁吁地俯下身試圖窺探底下的情況,段無量立馬提住他的衣領把人拎起來:“許少俠,你還是退後吧。”
許持剛準備看底下就被這猛一下拎開,心臟都嚇爆了,他低聲吼道:“佛爺,我可以的!”
段無量無奈地擋在他身前,雙目低垂:“太冒險了,不如在遠處以一陽指擊破。”
對呀!持哥怎麼沒想到呢,給機智的佛爺點個贊!
他立馬反手拖著段無量退到數米之外,心心念念只要毀掉木板就能獲得重要線索,於是想也不想便立刻催動起內力,劍氣激盪出指,隔著數米精確地擊中了遮擋的木板。
霎時空盪蕩的堡內驚起一聲巨大的轟響,木屑飛濺,許持想探頭去看地板下面有什麼就被段無量一把按住頭整個人壓在身下。
發生什麼事了!
許持在慌亂中聽見耳畔傳來無數弩箭破空聲響,段無量把他緊緊按住不讓他動彈,使他起了一身冷汗:“佛爺,你別擋著我,什麼情況啊!”
段無量悶哼一聲,伏在他耳畔低聲道:“木板下面是唐門的連弩,木板破碎後升起來發射了,不要亂動。”說完他緩緩從許持身上挪到一邊。
許持心裡狂草唐傲天一百遍,老子這是來救你們的,雖然沒救成但不能這麼對付我們吧!他貼著地面微微側目,只見段無量整個人像從血水裡撈上來的,背後一道巨大的傷口撕裂了他的衣服,觸目驚心。
“佛爺!”許持目眥欲裂,這是剛剛為了保護自己才受的傷。
段無量原本就有些蒼白的臉更失血色,他趴在地上看著許持低聲道:“連弩的弓箭還沒射完,等結束了一起出去。”
許持緊緊咬住嘴脣,弩箭像地雷的流彈一樣掃射四周,他心裡已然一團麻亂,這究竟是唐門自己人設下的陷阱還是魔教之人所為?
若是唐門自己人所設,那他們大可全部躲起來,等魔教之人進入堡內時啟動機關,屆時以連弩這麼個大殺器的能力足以射殺一大半的魔教教徒,而非是如今這副滅門慘狀;若是魔教之人……他們究竟如何想到在唐家堡內操作唐門自己的機關,並且等一切落定之後悄悄埋下?
簡直就是等著他們或者是其他來救援的人。
魔教若是早知道他們會來唐門所以想一網打盡,又是如何知曉唐門千機弩的操作方法呢?這點許持想破腦袋都想不透,唐門這種機密性極強的家族門派斷不可能把機關的使用方法外泄。
呼吸越來越急促,許持不敢往下想,因為他不禁回憶起唐遠騰向他隱瞞了姬羽行蹤這點。
唐遠滕……別告訴持哥這一切真的是你。
待弩箭射完的時候許持渾身汗透從地上掙扎爬起,腿腳都軟了,原本木板破碎的中央升起一座巨大的連弩,足有一人高。
他無語了片刻立即轉身去看段無量,對方已經因為失血過多有些暈暈乎乎了,許持不小心碰到了他背後的傷口引得他又一次痛的出聲,許持喉嚨發乾鼻尖發酸,哽咽道:“佛爺,挺一會兒!”
段無量微微睜眼,煞白的臉蛋呈現一副病態的柔美,他勉強對許持笑了笑說道:“無事,我們趕緊出去,堡內不安全。”
許持連忙點頭,段無量雖然比他高了半個頭,可這不是第一次架著人走,駕輕熟路趕緊退了出去。
兩人剛退到唐家大門前便看到了一大群烏泱泱的群眾從竹林中出現,許持面色一變,這些人舉著刀劍神情嚴肅,絕對不是普通百姓,在這種他們兩個都戰五渣的時候出現令人不得不防。
段無量架在他脖子後面的手突然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許持心裡咯■一聲這是什麼暗號!是叫持哥備戰嗎!
他渾身肌肉都繃了起來,而段無量卻又拍了拍他低聲道:“放鬆。”
這怎麼放鬆,對面這些人麻溜地從他們身邊進入堡內,許持愣是沒覺得這些人有羞澀內斂的地方,大咧咧好像進了自己家,乖張肆意地像回來視察的魔教,對這周圍的的屍體也視若無睹,這種極度冷酷並且不尊重死者的態度讓他感到非常不能忍,他扭頭問道:“佛爺,這些大爺都是誰?”
段無量沉吟許久,看著對面緩緩走來的中年男子,朝許持低聲道:“青城派。”
青城派掌門劉浮嶼是一個四十出頭的美髯男子,一身青灰長袍飄逸灑脫,他從眾人中間脫身而出緩緩走到二人面前微微瞪大了眼:“佛爺?”
段無量低聲應了一下,許持一聽這情緒明顯和自己說話時候的不同,難道這中年男人跟段無量有過節?
只聽段無量抬眸盯著對方緩緩道:“劉掌門好久不見。”
劉浮嶼似是吃驚,看了看段無量身邊的許持問道:“佛爺為何會出現在這裡?這位小兄弟又是何人?”
“劉掌門,比起在這,唐家堡為何變成如此不應該才是眼下我們應該探討的重中之重嗎?”許持覺著肩膀上又沉了些,知道是段無量力氣快用光了,連忙把人往自己身上又提了提,同時沒好氣地回答道。
這人給他的感覺不大好,端著一副“我超叼”的架子,怪不得段無量也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樣子。
劉浮嶼被許持堵的啞口無言,心想這青年怎麼說話呢!
結果段無量十分給面子,許持心裡的推測還沒捂熱他便直接在許持身上暈了過去,劉浮嶼和許持皆茫然地眨了眨眼,同時喊道:“佛爺!”
媽了個巴子大哥你也太脆弱了吧!
你究竟是不是武林中人啊!你是魔法師吧!
許持手忙腳亂想把人扶穩,突然聽到一聲熟悉的聲音激動喊道:“大師兄!”
他抱著段無量還沒反應過來這聲音是誰,眼前突然如風一般出現了一個青年,那青年眉眼俊朗雙目狹長……阿祿!
“大師兄,佛爺怎麼了?”沈祿神色有些疲倦,可重新看到大師兄的驚喜已然超過一切,他一貫淡薄的面上浮現出一抹緊張,目不轉睛地盯著許持懷裡昏迷的段無量。
劉浮嶼聽到沈祿喊大師兄,神色微恙,看向許持的眼神裡帶上一絲考究。
他這麼一問才讓大腦一團漿糊的許持反應過來,許持趕緊喊道:“搭把手,佛爺在裡面被機關傷到了背,快點先找地方讓他趴著!”
沈祿張張嘴,最終還是恢復往常的平靜,幾人手忙腳亂地架著段無量離開了唐家堡衰敗的大門前。劉浮嶼讓幾個青城派弟子一同護送他們去客棧,而自己則轉身進入了堡內試圖探查一番。
路上許持好幾次想問沈祿這一路發生了什麼,可身邊除了他還有許多外人,他不得不忍住,眼見阿祿一臉疲憊恐怕這一路來的也格外辛苦。
離唐家堡不遠,走出樹林便是一個小縣城,青城派的弟子們一直把他們護送進了客棧。
沈祿也是看出大師兄有很多話要說,於是讓那幾個青城派的弟子們去藥店裡買些傷藥,許持格外留了個心眼,告訴他們若是藥店裡有療傷藥草的種子也請買一點回來。
沈祿默默看著大師兄同這些人交代,一言不發。
“臥槽,可累死我了,來來來給大師兄看看,有沒有哪裡傷到?那些王八羔子都對你做了什麼?”剛把段無量放到床上許持便迫不及待地給沈祿做起檢查,隔著衣服撩脖子撩腿,敲胳膊提腹什麼的統統來一遍,就像小時候給他們檢查有沒有骨頭長歪一樣。
沈祿無意間掃到許持腰間還掛著玉玨,臉色的表情終於緩和了些:“大師兄,我沒事,哪兒都沒傷。”
許持凝重的皺起眉:“真沒事?別騙師兄,要哪兒不舒服盡早和我說。”
“真沒事,我醒過來的時候沒看見魔教的人,池辛煬似乎被人打暈了過去,我便逃了出來。後來正好路上遇到要往唐家堡趕的青城派掌門,我想著大師兄你可能會在這裡,就跟著他們一同過來了。”沈祿緩緩說道,許持側目思考,恰恰忽略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溫柔。
“你跟他們一起啊……常溫那小子沒認出你?”許持對於自己忽悠那二愣子的事還耿耿於懷,要是當面被揭穿,那叫一個打臉,持哥還沒帶領八卦門走向人生巔峰,不能在小陰溝裡翻船。
沈祿輕輕笑了下:“無礙,常溫應該還未同劉掌門會和,我同他說我是八卦門人的時候劉掌門還是非常客氣的。”
許持還是有點不放心,他現在就是一個老媽子,得為各種事情瞻前顧後操碎了心:“不行,咱們得先下手為強,決不能等他們會和了再去想辦法解決!”
看著許持一副此事甚重的表情,沈祿抿脣:“若大師兄執意擔憂這件事,我去把那草包打一頓就好,再放點狠話。”
許持震驚了,小朋友,你很有前途啊!
沈祿繃不住輕輕笑了出來:“大師兄別害怕,我只是說說而已,再說了,就算是教訓,該教訓的也該是池辛煬。”
“就算他迷途知返我也不會原諒他,下次見到非揍死他,這白眼狼,根本沒有道德底線。”許持恨恨道,沈祿能安然回來讓他心中的一塊大石落地,可當初把這塊石頭掛上天的人他絕對不會就這麼輕易算了,持哥雖然不是個惡人,但也不是個聖母。
沈祿冷著幾天的臉上今天露出了最持久的笑容,可他不經意掃到段無量袖中微露的香囊,終於變色,看向許持的目光再次變得猶豫和冷清:“大師兄……你和無量佛這幾日是遇到了什麼危險?”
許持哎喲臥槽,一肚子苦水終於能找人說了,頓時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控訴起了魔教那些王八羔子是怎樣喪心病狂,唐家堡裡的機關是怎樣敵友不分,同時又狠狠吐槽了一下段黛玉這丫估計從心到腎都虛的很,才短短幾日已經見他昏迷兩回了!
沈祿一邊聽著他驚心動魄死裡逃生的經歷,一邊看向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段無量,目光裡充滿深意。
……
(3)
青城派不愧是居於山上的門派,門派裡的弟子都是腳力非凡的,不一會兒就買來了傷藥。
許持跟他們道了謝,那最小的一個弟子臉上稚氣未脫,連忙擺手道:“許大俠你不要謝謝我們,太折煞了!掌門讓我們好好聽候你調遣,你有什麼需要儘管和我們說就好!”
許持被這股子認真勁兒逗樂了,和小遠宸有點像,可他一想到遠宸的本家已經被毀,族人盡滅,頓時又笑不出。
唐遠騰做所之事在他心裡留下了一個不敢輕易去解的謎,他不願也不敢相信同自己肝膽相照悉心生活了七年的兄弟會做這種事,但目前僅有的線索又讓他不得不有這樣的懷疑。
若他真有二心,那自己回到八卦山之後又該如何同遠宸解釋他哥哥的失蹤,如何解釋唐門的覆滅?這些年來遠宸似有心結,卻又故作無事,每天都以最快樂的一面面對眾師兄弟,他靜靜了看了會這弟子,最終轉身回了房間。
“八卦門的果然不同凡響,大弟子氣質這麼超脫。”另一個弟子附耳過來悄聲說。
那小弟子連忙點頭:“是啊是啊,你看剛剛許大俠看我的眼神,我覺得他透過我的眼睛似乎在看另一個人,天啊,你們說他是不是真的像話本裡寫的那樣通神啊!他剛是不是看到了我的前世!”
“……”
許持把藥拿回房中,只見沈祿拿著自己的劍輕輕擦拭,上面被許持亂砍濫揮弄出了不少道痕跡,可他當做無事一般擦完又歸鞘。
“額,這個,師兄不善使劍,等這些事兒結束了回去給你買把新的。”許持一邊煎藥一邊尷尬地說。
沈祿搖搖頭,情緒似乎已經跌回了原來的水平:“劍本就是用來消耗的,我很開心它能代替我保護大師兄。”
許持默然,這話是不是哪裡不對?他的師弟是不是不太尊重武學?
他語重心長地說:“阿祿啊,那個,你別看師兄平日裡非常不正經,但是師兄心中有武,有道,所以師兄是非常尊重武道的,嗯,是武道,不是武士道,所以你不要學習師兄表面表現出來的不羈,知不知道?”
沈祿把劍放在桌上,有點迷茫:“我也很尊重武學和道,師傅教我們的就是這些。”
“哎對對對,所以,你一個武者,還是個擅用劍的武者,一定要愛惜自己的劍,這是一種信仰、一種信念、一種……節操!”許持說到最後舌頭都打了結,趕緊用扇爐火的扇子給自己扇扇風,差點暴露他其實是個傳-銷文盲的事實了。
沈祿默默聽完,垂眸不語。
許持也沒當回事,繼續扇扇爐子,最後藥好,他嘆了口氣,從衣袋裡摸出一片龍心草的碎葉加了進去,這還是上次殘留他忘記處理的,想不到這麼快就派上了用場,再聯想到那匹丟失的寶馬,心疼啊心疼……
煎藥這種事兒他在師門裡沒少做,在學會種藥草之後他就愛上了這種懸壺濟世的感覺,雖然他的師弟和師侄們都是結實的練家子,但一點都不妨礙他欺騙自己用補藥當救命藥灌給他們喝。
楊二胖喝的大多跟減肥茶差不多,許持自認為最好喝,畢竟加了山楂,遠宸比較小,喝的是比較溫和的,阿祿嘛平常冷冰冰的,多加點陽性的藥草好了!
如今阿祿回來讓許持更加懷念在山上的時光,情緒也比之前好了很多,所以此番他興衝衝地再次端著藥送到了段無量床邊,把人扶起來小心翼翼地給喂藥。
沈祿面色微僵,大師兄讓段無量靠在他懷中……大師兄在給他喂藥……大師兄還把只有他們師兄弟才有的香囊送給了段無量……
再結合一路沒有自己,這二人一直相扶相助。
沈祿覺得太壓抑,有點呆不下去了。
許持還在慢慢喂,那邊沈祿已經面色鐵青地出了門,關門聲乍然響起,許持差點沒把藥汁都撒到段無量的身上。
這孩子怎麼了?去哪兒啊?出門怎麼都不打聲招呼啊?你師兄沒教過你要懂禮貌講文明嗎?
許持舉著藥碗好一會兒沒反應過來。
……
沈祿心裡有些亂,他踏出客棧直奔唐家堡,在路上正好遇見了在數落弟子的劉浮嶼,想起常溫一事還未解決,於是放輕步子緩緩靠了過去。
只聽劉浮嶼在唐家堡的殘破大門前壓低著嗓子怒罵:“廢物,找個東西都找不到!”
找東西?
劉浮嶼正好扭頭出氣,見到沈祿來了立即恢復一貫風輕雲淡的模樣:“沈少俠,佛爺同令師兄可曾安妥好了?”
沈祿把疑惑放進心裡,平靜地走過來道:“多謝劉掌門關心,師兄對醫術有所造詣,已經讓佛爺服了藥,應無大礙了。”
劉浮嶼摸了摸鬍鬚微微笑道:“劉某以為,能擔任八卦門大弟子,當年又擒住盜神姬羽的俠士如今起碼也該到了而立之歲,今日見到卻發現居然如此年輕,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沈祿垂眸:“大師兄雖然年紀輕輕但責任從未落下。”
劉浮嶼大笑幾聲:“那是自然,劉某自然也是信老門主的眼光的。”
兩人客氣幾下,沈祿心中不禁升起一陣困惑,他碰到青城派時他們是也是聽說了唐門有難才會一同趕赴這裡,可他現在卻不能從劉浮嶼的臉上看出任何悲傷氣氛。
他不禁側目看了看遠處一片烏雲罩空破敗不堪的唐家堡,它往日的輝煌於一夜間盡數毀去,依稀能看到此前這裡的盛大繁榮:“劉掌門,你們可查探出了什麼有用線索?”
劉浮嶼搖搖頭:“魔教做事太過狠厲果決,我門下弟子剛搜索了一個多時辰都未有結果,也沒弄清魔教究竟為何要覆滅唐門,又是如何覆滅唐門的。”
所以,他剛剛所說的找東西,便是找線索?
沈祿暗暗思忖,還是決定留個心眼,等回去好好理一理,而想到他們此行目的,他又問道:“劉掌門,不知你們在清點死亡的唐門弟子時可有見到唐門少主唐遠騰?”
劉浮嶼似是被人提點了一句,渾身一顫,雙眼驀然瞪大:“遠滕世侄?”
“對,他是我大師兄的好友,此次我們下山一是想助唐門一把,結果還是沒來及,二便是希望能護唐大哥安好。”沈祿緩緩說道,劉浮嶼的神色有種看見漏網之魚的震驚,這讓他不禁更覺古怪。
“這樣,劉某還未曾留意到,現在立馬再進去查探一番!”他揮揮衣袖同沈祿說道,說完立即轉身離開,沈祿皺眉,這位青城派掌門年紀不算太輕,可似乎並不是個理智之人。
他想了想,還是決定一同進入,以免查漏。
踏進唐家堡便看到無數辛辛苦苦在搬運屍體的青城派弟子,然堡主唐傲天的屍體赫然被陳列在一邊,沈祿皺眉,劉浮嶼走過來唏噓道:“唐堡主雄才大略,本還想等今年武林盟大會時同他好好暢飲一番,卻不料聽到消息趕過來之後已至此慘狀。”
沈祿默然,斜光瞥見這位掌門,不是說去查探一番嗎,為何自己一進來又湊了過來?
“不知沈少俠可否聽你大師兄說過,關於為何唐門會有此劫?”劉浮嶼突然問道,一雙帶著絲絲細紋的雙眸泛著微微精光。
沈祿心中一沉,雖尚不知這其中暗流洶涌,但這個問題明明已經涉及到了唐門內部的機密,他大師兄又如何會知道?於是他想也不想便回到:“大師兄為何會知道?”
劉浮嶼也覺得此問問的太過直接,連忙說道:“沈少俠不要誤會,劉某只是以為許少俠既然傳承了老門主衣缽,自然可以演算世事卜卦天意。”
沈祿沒來由生出一股煩躁,這些人怎麼這麼無理?
突然很想用許持教他們的話回一句:他不是神棍,這些都是迷信你們不要太當真。
他自從下過幾次山,出過幾次遠門,自然也知道了江湖上對他們八卦門的看法,準確的說應該是對大師兄的看法,那叫一個高冷無情呼風喚雨撒豆成兵,再誇張點就是二郎神下凡。
可沈祿知道,大師兄雖然平日裡講話顛三倒四神神叨叨,但其實是一個很和善的人,他似乎有許多秘密,而那些秘密究竟是他本身的還是八卦門的傳承,自己不得而知。
自己知道這個人護他成長,為他付出,是這世上比父母更為親近之人。
劉浮嶼見沈祿半晌不說話,自知無趣,八卦門名聲日漸鵲起令人不得不做交好打算,可這一個個師兄弟,要不是高冷無情呼風喚雨撒豆成兵,就是沉悶話少表情陰霾不像好人。
他不禁有點不悅,自己堂堂青城派掌門連續碰兩個釘子,都怪現在的年輕人太不懂尊老愛幼了!
青城弟子們不辭辛勞的搜了整整一個下午,夏季日頭長,等到天黑一群人都沒找到唐遠騰,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一片血腥氣中還有不少人都倒下,不得不讓劉浮嶼先緩緩,明日再整頓。
按說這麼大的事本該是由官府出面查辦,奈何這受害方和始作俑者都是惹不起的,雖然唐家已經被滅門,但白道武林自然會有正義之士例如青城派他們站出來,這是幾乎約定俗成的規矩,所以整整一天都未見到官府的影子。
等到沈祿和劉浮嶼從堡內出來,休息不到片刻又迎來了風塵僕僕的蜀山弟子們,這兩派自從有了弟子相戀的烏龍之後就相處的極為尷尬。
劉浮嶼看到蜀山掌門陸清陵一身白色道袍飄然至眼前跟他打招呼的時候,臉刷一下變了。
沈祿也微微變臉,蜀山的池辛煬同藍篤之間存在貓膩,是否應該告知他師傅陸清陵?
而蜀山弟子身後又跟著一群姿色絕然的女子,為首之人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面若冰霜冷艷不凡,劉浮嶼強壓尷尬忽視掉陸清陵,拱手對那女子喊道:“滅絕前輩。”
若是此刻許持在這裡,心裡定要狂風過境臥槽好幾萬遍。
沈祿在他身後將眾人一一掃過,驚覺蜀中的名門大派居然都到齊了。
滅絕師太淡淡看了他們一眼,低沉的御姐音緩緩道:“我等終究還是來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