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這次飛行很順利， 除了快要降落的時候有一個女孩哭鬧了起來。那似乎是個跟祖父一起出行的女孩，十五六歲的樣子， 而她身邊那位看起來不過六十的老先生對此似乎有些無措， 只能對周圍的乘客露出歉然的微笑。

　　很快有空乘人員上前詢問，結果那是因為無法如願得到一杯熱巧克力而發生的。

　　老先生很無奈的樣子，“你真的不能喝， 你的牙齒承受不住的。”

　　無理取鬧的少女和慢聲細語的紳士，哪一個更討喜不言而喻。更別提那個孩子處於叛逆期的年紀，飛機上的許多人都不由自主的聯想到了某個讓自己不高興的熊孩子，對老先生更加體諒了。

　　Issac當然也不例外，大多數時間他很能體諒他人， 但現在？他精神緊張，實在沒有多餘的心情去善解人意。

　　不過這種情況在飛機降落後大大緩解， 當他無意中捕捉到曾經讓自己心煩的聲音的時候， 還不自覺的看了過去。你只是漫不經心的一瞥，留下了一個淺淺的印象，如果沒有後續的話，很快就會被遺忘。

　　他們在取行李的地方又遇到了。

　　Rossi已經先一步離開了， Issac是一個人過去的，他倒沒有行李， 但他被塞了很多小禮品， 加在一起也占了不少地方。那對祖孫在他後面，擦身而過的時候Issac看到了女孩手上的戒指。

　　戴在無名指上。

　　大概是小姑娘隨意帶著玩兒的吧？這個念頭從他心裡掠過，終究留下了一點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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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id最近打算寫一篇新論文， 這次的主題需要大量數據填充，就算他是Reid，也為了這個從早忙到晚。

　　“怎麼想起寫這個了？”Issac耐著性子翻看了幾頁，都是一些重刑犯假釋後的去向。公平的說，這裡面的確有人想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但屢教不改的同樣不是少數。每次看到這些，Issac都想把那些不長記性的單獨劃出一塊地關起來。

　　“發現問題，提出問題，解決問題。”Reid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有些事不是視而不見就能解決的。你得承認，如果社會環境好一點的話，少點歧視，多點寬容，其中有許多人也許會有一個和之前截然不同的人生。”

　　“當然，但你也得承認，有些人是本性如此。”Issac說。視野有時候可以影響到一個人的思想，他曾經處理過的大部分案件裡的嫌疑人都是罪無可恕的那一種，每當那時候，他就會抱怨法律的寬鬆，總是留有餘地。不過現在，他所接觸的工作範圍大了很多，雖然依舊覺得廢除死刑是個爛透了的主意，對待某些誤入歧途的人的態度倒是寬容了很多，只是有些觀點還是根深蒂固的。“不是每個人都值得第二次機會的。”

　　“但有些時候，一個好的開始才能有好的結果。”Reid比Issac善良太多，不像Issac總是有所保留，習慣去想最壞結果，他總是樂於相信別人的。

　　“就怕開始是好的，結果很糟糕。”Issac反駁，“因為糟糕的結果往往都是無法輓回的。”

　　“介意我把你當做反對方寫在論文裡嗎？”Reid用筆戳著臉頰，有了一個新想法。

　　“有什麼好處嗎？”Issac假裝考慮了一會兒。

　　“一頓飯？”Reid也假裝思考了一下。

　　“就一頓？”

　　“嗯，不能再多了。”

　　好吧，儘管Issac再三強調他的價值一頓飯絕對顯示不出來，但還是沒拒絕。等那篇論文呢完成初稿的時候，Issac成為了第一個讀者，毫不謙虛的聲稱這裡面最精華的就是他和Reid論點相撞的部分。

　　“我們也算是狼狽為奸了吧。”Reid又開始秀中文。

　　“你幹嘛不說沆瀣一氣？”Issac聽著Reid奇怪的發音就頭疼。

　　“這個詞也是合作的意思嗎？”Reid拎出詞典，“我好想還沒看到這兒。”

　　“……”Issac無語了一會兒，“忘了吧，如果以後你想說誰和誰合作關係好，記得千萬別說這兩個詞。”

　　“因為是貶義詞嗎？”Reid看著成語注釋，“那我該說什麼？不會讓人生氣的誇獎該怎麼說？”

　　Issac安靜了一會兒，“大概是珠聯璧合？”

　　不過說到中文，Issac倒想起不久前才接到的文件了。前一段時間，局裡有幾位高層跟著國務卿訪華，不知道他們都交流了什麼，今天就下發了一份文件說要進行技術交流，弄得Issac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對《衝出亞馬遜》這部電影印象深刻，總覺得這次局裡如果炫耀不成很容易被打臉。

　　“技術交流？不是深造嗎？”Reid聽到Issac的擔憂的時候，也疑惑了，“這和我聽說的不一樣。還是要來兩夥人？”

　　“你從哪聽說的？”Issac不覺得自己的信息準確度不如Reid。

　　“在學院。”Reid雖然看上去很沒說服力，但畢竟經驗在那呢，有空的時候也會去學院裡講講課。如果忽略他的冷笑話的話，他的課堂上乾貨還是很多的。

　　不過即使Reid是一個負責任的老師，可他的部門特殊性卻讓他總會失約那麼一兩次。這時候，如果不想開天窗，找人代課就是必須的了。

　　“又有新Case？”Issac接到電話的時候都習慣了，他的工作一直安排的很有條理，如果沒有突發事件的話，他能清閒的在辦公室裡喝茶看報。

　　“Yeah。”Reid一邊抓著挎包一邊朝辦公室跑，“是一起兒童失蹤案件，我們得馬上出發。”

　　Issac本來就有下午去學院的打算，只是他原本打算去看學員們的實戰演習，不過眼下，也許要改成室內上課了。

　　“OK，交給我。”Issac毫不猶豫的答應了，“這次的主題是什麼？”

　　“關於受害者如何走出陰影重新融入社會生活。”

　　這點小事對Issac來說駕輕就熟，他簡單的翻了一下Reid給他的筆跡，了解了一下大綱之後就開始了自我發揮。從課堂效果上看，他發揮的應該還不錯。

　　例行布置好了作業以後，Issac宣布下課，然後有幾個學生圍了過來開始請教問題。Issac時間充裕，雖然有些問題和課堂內容無關，但他知道的都給予了解答。

　　圍著他的學員漸漸散去，最後只剩下一個女學員。

　　“Sir。”那個女學員看上去憂心忡忡，“能占用你一點時間嗎？關於這節課的內容，我還有些不確定的地方。”

　　“哪方面？”教室裡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Issac挑了個空座位坐下，然後示意那個女學員坐在另一邊。

　　“我是Allison Raleign。”那個女學員，也就是Allison Raleign先是自我介紹了一下，才繼續說道，“我想知道，一個女孩，在三觀塑造最關鍵的一段時間裡受到了誤導，那她的未來還有救嗎？”

　　這個問題乍聽起來和這次的課堂主題無關，但Issac不覺得坐在這裡的學員會偏離主題，只要稍微聯想一下，大概就能猜出事情的梗概了。

　　“具體情況呢？”Issac問。

　　Allison Raleign猶豫了一會兒，Issac沒有催促，只是用目光鼓勵她。

　　最後，Allison Raleign長長的嘆了口氣，“是我的妹妹，她今年十六歲，但她已經結婚三年了……”

　　Allison Raleign的妹妹叫做Zoey Raleign，比她小九歲。Zoey出事的時候Allison正在和畢業論文較勁，等她搞定了論文邀請家人來參加她的畢業典禮的時候，卻發現除了父母和妹妹，還有一個年紀足夠做她祖父的男人也來了。雖然有些疑惑，但她當時因為畢業和得到一份心意的工作太高興了，居然沒有第一時間提出疑問。

　　“當我知道他是我妹妹的丈夫的時候，我整個人都驚呆了，我不敢想象，現在已經是新世紀了，怎麼還會發生這種……這種蠻荒落後年代才會發生的事！這裡是美利堅，不是印度，不是阿富汗，不是中東，這是一個文明社會，但發生的這件事卻像是……像是……這件事太荒謬了！”Allison Raleign搖著頭，“更荒謬的是，這是被法律承認的，他們的婚姻被法律承認保護，可我卻再也不相信神聖了。”

　　“你住在弗吉尼亞？”Issac在腦中過了一遍法律條文，得到Allison Raleign的肯定之後才露出一個有些遲緩的表情，“我以為，這條法律就算還沒被廢除，但以現在人的道德標準，也不會有人去實踐它。”

　　在弗吉尼亞，有一條法律在百年前被寫入，女孩年滿十二歲，在父母的允許下，可以締結婚姻。

　　“當時我不在家，事情的經過我並不十分了解，不過後來我父母給我解釋了這件事。”Allison Raleign說，“Zoey和那個男人發生了關係，我媽媽發現的時候氣壞了，爸爸本來已經打算去告那個男人強姦的，可後來Zoey懷孕了。那個男人那段時間非常殷勤，他還有巧舌如簧的律師，最後竟然說服了我的父母，認為結婚是一個對大家都好的主意。”

　　不過那個孩子最終還是沒有保住，Zoey的年紀太小，根本不足以孕育一個孩子。

　　“我知道這件事以後，向很多人咨詢該怎麼解除他們的婚姻關係，Zoey年紀還小，她根本不知道現在的選擇會對未來有多大的影響。可在法律層次上，我能得到的幫助很少，除非他們自願離婚，否則正常法律程序根本無法拆散他們，因為他們的婚姻是受法律保護的。”Allison Raleign有些頹靡，“不過就算能做到，Zoey也不會感激我，她完全被那個男人哄住了。不用上學，不再有人拿著成績問題去煩她，時時刻刻都被寵溺，帶她到處去玩，對她有求必應……”

　　可Allison Raleign無法不多想，尤其是Zoey和那個男人相差五十歲，遲早會失去她的圈養人。到時候，一個正處於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的Zoey，什麼都不會，沒有生活技能，她該怎麼繼續生活？

　　如果Zoey因為那段婚姻生活覺得正確的生活方式就是被人圈養該怎麼辦？

　　“我更擔心的是，那個男人也許過不了多久就會拋棄她。”Allison Raleign說，“Zoey不是他的第一個婚姻對象，在Zoey之前，他還有過兩段婚姻，但在那兩個小妻子成年後，就因為被發現出軌淨身出戶了。”

　　“一次也許是巧合，但兩次呢？”

　　“他是個有經驗的慣犯。”

　　“我試著說出過我的擔心，可因為我之前的反應有些過激，Zoey覺得這是我的新手段，她不僅不相信我，還說了一些很讓人傷心的話。”

　　“可她是我的妹妹，我不能不管她。即使現在我做不了什麼，甚至可能連預防這件事發生的能力也沒有，但我希望，當這真的發生以後，我能保護她，教會她什麼才是正確的，該怎麼在這個社會中生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