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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冬天特別冷,城市裡已經下過了一場大雪,積雪都沒化干淨。辛子濯緊了緊身上的外套,把頭低著埋在外套的立領裡。
他昨晚沒睡好,吃完早飯回到家裡還不到八點,於是睡了個回籠覺,一直睡到將近十二點,才拿著卷子和作業往包裡一扔出門。迎冬路離他的小區走路也就十五分鐘左右,他今天因為外頭空氣冷得難受,走得還快了點兒,十二點零五就到了。
進門後總算能拖了厚重的外套,好好喘口氣兒,辛子濯剛把拉鍊拉下來就听到右手邊兒盡頭的沙發座傳來呼叫他的聲音:“這邊兒!”昊逸揮舞著手,本來就挺圓潤的胳膊被包裹在厚厚的毛衣裡頭,顯得更圓了。
辛子濯三兩步走過去,一邊兒脫外套一邊抱怨道:“今天真冷。”
“可不是嗎!我出門鼻子都要凍掉了!”昊逸心有餘悸地摸摸鼻樑,把餐盤兒往前一推,“剛我點的時候幫你也一起點了,快吃,吃完趕緊救救我吧!”說著他從書包裡抽出了一大疊卷子,數學物理化學全都有……
辛子濯當年家裡出的事兒昊逸都知道,但平時他從來不提,只是這種時候不聲不響地先一步來,順便幫忙付了錢。辛子濯心知肚明,也挺感謝他的,只是從沒拿到明面兒上提過。
他一手拿著麥樂雞塊兒吃,另一隻手騰出來去看昊逸的捲子。全部科目基本上就是在六十分上下徘徊,能不能及格全看緣分,紅叉看得辛子濯都覺得晃眼,不禁嘆了口氣:“慘不忍睹……”
“我已經很傷心了,您能別再傷口上撒鹽了嗎?……不過,只要明天考試能全及格,你就算從早嘲笑到晚我都無所謂。”
辛子濯三兩口吃完雞塊,含糊地點點頭:“我盡量吧,你每次都臨考試頭一天才抱佛腳,也是絕。”
他把頭湊過去看卷子,昊逸在他讀題目的空檔眼神四處亂晃,不一會兒就小聲地和他說:“哥們儿,每次和你出來最開心的就是——妹子們全都往這邊兒看啊!讓我都有種她們在看我的錯覺了嘿嘿。”辛子濯掃了一眼旁邊,兩個學生妹打扮的女生立馬低頭假裝玩手機,過了一會兒辛子濯把眼神收回來的時候還低低地發出竊笑。
辛子濯幾乎什麼都不像他媽,唯一的遺傳下來的,就是——臉。
宋夢雖然性格不是很好,但好看那是公認的,小臉,杏眼,高鼻樑……除了眼睛沒那麼圓,辛子濯幾乎都把宋夢長相上的優點繼承了個遍,但偏偏放在他臉上這長相看起來竟不女氣,反而讓人覺得說不出得帥氣。尤其是他現在穿了件白襯衫,外頭罩了個毛開衫外套,學生打扮讓好多小女生都忍不住多看上兩眼。
昊逸裝模作樣地嘆息道:“哎,老天不公啊,學霸是你,帥哥也是你。我這種學渣加胖子……”
辛子濯瞇著眼睛:“……你還想不想及格了?”
“想,想,我閉嘴。”昊逸反省得很快。
之後的時間就過得就快了,昊逸是真的不想掛科,很快就認真起來——畢竟明天就考試,再不認真可真的來不及了,雖然他沒有動力好好學習,但也是不想掛科留級的。大概輔導完幾道題後,昊逸自己在一邊兒琢磨思路,辛子濯就自己做做卷子,看看輔導材料,時不時瞥一眼放在桌上的手機。
“哎,你說下午有事兒,是約了誰嗎?”
“約了我哥,說要一起買菜回家做飯的。”辛子濯把輔導材料合上,他基本上對下週的期末考沒什麼可擔憂的了,所有知識都掌握的時候順其自然比死命複習更有效率。
“你和你哥倒是好得很,還一起做飯呢……哈哈,我還記得當初他給你開家長會的事兒呢,就像昨天似的,一轉眼竟然都這麼多年了。”
辛子濯看著窗外走來走去的行人,出神地喃喃道:“是啊……都這麼多年了啊。”
昊逸看他像是在想著什麼出神,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話讓辛子濯想起來辛成天的事兒了,不禁在心裡給了自己兩個大耳刮子。叫你嘴賤!
不過這回他倒是冤枉自己了。辛子濯早就看淡了辛成天去世的事兒,他只是又想到當初他和盧弘那麼好,怎麼現在就疏遠起來了呢?
“咳咳,短信來了。”昊逸看手機來了消息辛子濯也沒發現,還對著窗戶發呆,出聲提醒他。
辛子濯趕忙把手機抓起來,看到盧弘發來的消息“我這裡差不多結束了,你在哪兒?”。他也不打字了,乾脆拿起手機打過去了,對面嘟了兩聲很快就接起來了。
“餵?子濯?”
“嗯,我在迎冬路麥當勞呢,胖子臨考前讓我幫忙輔導一下。”
昊逸豎起一根中指表達自己被叫胖子的不滿。
“還要多久?要不要我去找你?我離迎冬路不遠。”
辛子濯一邊兒說話已經開始一邊兒往包裡塞東西了:“基本已經搞定了,你來迎冬路路口吧,我這就收拾收拾出去。”
昊逸一看表,已經三點了,他深深地覺得自己一下子接受了太多的信息量,有點消化不來……辛子濯收拾好包,昊逸留著也沒啥意義了,還不如回家自己琢磨去。於是兩人道了別後,昊逸出門兒直接打車走人,辛子濯則到路口站著,吹了會兒冷風,等到了從幾條街外走過來的盧弘。
今天天氣冷得很,又加上時間是下午三點多,菜市場裡的人倒不多。辛子濯覺得已經很久沒有和盧弘一起買菜過了,說起話來停不下來,講學習的事兒,講同學的事兒。盧弘也不膩歪,笑著聽他說了一路。
冬天家裡頭有供暖算是值得慶幸的事兒了,不然光是空調要花掉的電費就夠兩個人心疼半天。回家後盧弘拎著剛買的鯽魚去收拾,辛子濯就在旁邊洗洗蔬菜,一時間好像回到了幾年前。那會兒辛子濯學習還不忙,盧弘也沒有總留在打工的飯館兒到半夜,經常一起做飯一起吃飯,近幾年這樣的機會倒變少了。
“你之前說臨考,下週要考試嗎?”
“是啊,明天就考,每天中午就放學,之後就放寒假了。”
“就放寒假了?”盧弘愣了一下,隨即意識到自己好像已經很久沒有關心過辛子濯的學校生活了,有些內疚的樣子:“我都不知道……”
辛子濯把盧弘手上收拾好的魚拎著尾巴提溜起來,放在砧板上劃了幾道子,然後拿去平底鍋裡煎。“不知道很正常,你打工全年無休,過得都沒什麼時間概念。”辛子濯今天主動提出要做個鯽魚湯,就是想讓盧弘多補補。現在盧弘整個人瘦得都沒什麼肉了,雖然他一直都屬於偏瘦的類型,但現在的身材已經完全可以算得上是不健康的類別。
辛子濯給魚翻了個面兒,回頭看著盧弘笑著說道:“要么我寒假也找份兼職做做?十七歲應該可以找兼職了吧?怎麼樣,哥你跟你們老闆說說,還招小服務員不?”
“不行!”盧弘突然變了臉色,語氣異常嚴肅起來,“你都高二了,不好好學習想什麼兼職?我每天拼命賺錢就是為了你能安安心心唸書,不要擔心錢的事兒!”
廚房的氛圍突然變得有些僵持。
“總之,你大學念完前都不要想兼職的事情,專心學業。”
“哥,別每次一提這事兒你就炸,成嗎?”辛子濯理解盧弘希望自己好好學習的心情,但他現在可以說是學有餘力,而且主要是眼睜睜看盧弘累得瘦了好幾圈兒,心裡難受。可他就那麼隨口一提,盧弘卻突然發起脾氣來,不免讓他有些難受。
“我還不是為了你?”盧弘掃了一眼辛子濯的後腦勺,悶悶地說:“……剛才是哥語氣不好,但這事兒你必須得聽我的,兼職什麼的想都不要想,先考個好大學,找到正經工作才是要緊事兒。”
言下之意,什麼端盤子、發傳單……盧弘他自己幹的都算不得正經工作。
廚房裡只剩油鍋呲呲的聲響,辛子濯眼神發直盯著鍋裡,盧弘不理解自己的關心,這讓他很是有些憋火。但同時他又心酸得不行,因為他知道盧弘輟學打工都是為了誰,百感交集之間一時間想不出話說,好半天才低落地“嗯”了一聲。
盧弘也不知道怎麼接下去,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保持了沉默。後來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了幾句話,但心裡都有事兒在想著,剛才溫馨的氣氛一下子降到了冰點。
本來辛子濯計劃中可以拉近關係的一頓晚餐,就在一種有些尷尬的氛圍下安靜地吃完了。
第二天就是考試,說不受影響是假的,但總的來說辛子濯自己考得也差不到哪裡去。一個期末考試,又不是統考或者高考,他也沒太放在心上。
昊逸沒看出他心裡有事兒,考完後和他對答案,一路從教室裡囉嗦到樓下,從考試到他最近新看到的電影,說得辛子濯腦袋嗡嗡響。不過他早就知道胖子是個話癆,習慣了,權當背景音樂。
“反正我是沒救了,本來還有點兒信心,今天一考全考沒了……”
走到校門口,昊逸突然“哎”了一聲:“那不是你哥嗎?他不上班了?”
本來低著腦袋走路的辛子濯猛然抬起頭,站在校門口的的確是理應正該在餐館的盧弘。
今天突然降溫了,可盧弘還穿著一件單薄的外套,這外套他大概穿了有幾年了,還沒捨得扔。他不住得往手裡呵氣,腳也因為冷而踱來踱去的。昊逸那一聲兒不小,他本來就在等人,一轉頭看著了昊逸和辛子濯,頓時露出了笑容。
“子濯。”
辛子濯三兩步跑出來,有點驚訝地看著盧弘:“你不上班兒呢嗎?來找我有事兒?”
“沒事兒,就是想接你放學。”說著盧弘攥在手裡的豆漿塞進辛子濯手裡,“路上買的,你考完還沒喝什麼東西吧?暖暖身子。”
辛子濯本來差勁的心情因為盧弘的笑容頓時一掃而空。
昊逸這會兒也走到校門口了,和盧弘打了個招呼就不打擾他們先走一步了。
辛子濯手上還推個自行車,盧弘這一來他也不騎車了,一手推著車,一手拿著豆漿喝起來。豆漿已經不怎麼熱了,溫乎乎的,也不知道盧弘站了多久了。
盧弘開口想問辛子濯考得怎麼樣,又擔心一見面就提起考試學習什麼惹辛子濯不快,把話又憋回了嘴裡。他昨晚想了一晚上,今早又看辛子濯有些鬱悶的樣子,後悔得不行。特意和老闆娘請了假,就想來給辛子濯道歉。
“哥你餐館兒那兒呢?這麼慢悠悠地晃悠沒事嗎?”
“我和老闆娘請假了,把你送回家再回去。”
“嗯……你今天穿得真薄,冷不冷?”
盧弘其實是有點冷的,早上出門的時候還沒有突然降溫,他從餐館兒直接趕過來,都來不及還一件厚一點的外套。但他不想讓辛子濯擔心,明明手都凍紅了,還是嘴硬地說:“沒事兒,不冷的。”
辛子濯嘆了口氣,停下車子,騰出手來把自己的圍巾摘了下來,走到盧弘面前。
盧弘下意識地就後退了半步,雖然不明顯,但還是被辛子濯看在眼裡,心情莫名地焦躁起來。但他還是伸手把圍巾掛在了盧弘的脖子上。
愣了一下,盧弘下意識地拒絕:“我不冷,你自己戴吧……”
辛子濯根本不說話,姿態有些強硬地繼續幫他細心地系圍巾。盧弘拗不過他,只能站著任他動作,眼神有些心虛地移了開來。不去直視辛子濯現在和他離得近得過分的臉。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辛子濯就比盧弘高了,而且現在足足比盧弘高出半個頭還要多一點,幫忙戴圍巾的時候他微低著頭,眼神專注地盯在圍巾上,有點兒長了的髮梢落在眼前,立馬就被他修長的手給撥開到一邊。他可以感覺到盧弘的呼吸變得有點不穩,但這會兒他還沒有意識到這是因為自己,只覺得是凍得。
“好了,接著走吧。”辛子濯重新推起自行車。
盧弘比辛子濯稍微慢了半步,似乎只有在後面他才敢光明正大地直視辛子濯的身影。地上的雪還沒化干淨,很多已經被踩實了,黑色的腳印留在雪上很是紮眼。
“我們直接去你打工的餐館兒吧,下午你不還要工作嗎?我待會兒吃個午飯就自己騎車先回家了。”
盧弘應了句“行”,畢竟照他們這麼一路走回家估計得花上將近兩個小時,就算他不嫌冷,他也怕凍著辛子濯。
走到半路天上又飄起了零星的雪花,看起來細小又緩慢,但是下了沒一會兒兩人的頭髮就被微微打濕了。盧弘去街邊的小店買了把傘打著,將身邊推自行車騰不出手來的辛子濯也罩了進去。
“子濯,還生哥的氣嗎?”
辛子濯一愣,總算知道盧弘幹嘛今天大費周章地請假來接自己了,乾笑了兩聲:“我沒生氣。”
“你別瞞著我,昨天開始你心情就不好。我知道我反應過度了,但我也是……”盧弘差點又說出來“我是為了你好”,停頓了一下,硬是跳過了這句,接著說下去,“我昨天反省了,這事兒以後我們再商量。不是哥管你太多,是洗碗端盤子這事兒實在耗時耗力,也賺不了幾個錢。你要是能找到些稍微輕鬆點兒的工作,像是給小學生做家教啊什麼的,一周去個兩三個小時,哥也不是不讓你幹。”
“我真的沒生氣,就是……看你這麼辛苦,心裡覺得有點難受,”辛子濯坦言,“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我都知道的。”
說到這兒辛子濯轉過頭去看盧弘,眼睛被潔白的飄雪映得像是在發光,看得盧弘心跳漏了一拍。
盧弘覺得自己很罪惡——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喜歡上了辛子濯,不是一個哥哥對弟弟的那種喜歡,而是可以稱之為愛的那種。他知道這是錯誤的,可不論是疏遠還是怎麼樣,他都對此無法自拔。逐漸成長起來的辛子濯越來越出色,不光是外貌,連性格和平日的神態都閃耀著充滿魅力的光彩,讓他移不開眼睛……就像現在這樣。
“哥?”辛子濯看盧弘不說話,試探性地叫了一聲。最近盧弘似乎總是出身發呆,也不知道是不是累的?
“啊……子濯,”盧弘聽到熟悉的一聲“哥”頓時回神兒,他腦子裡想著“至少我還能做他哥”,笑著說:“你要是真的這麼想我就知足了。”
見到盧弘又恢復了正常的狀態,辛子濯才鬆了口氣。
傘蓋得住腦袋卻攔不住隨著風橫著飄到腳上的雪,不一會兒兩個人走得就覺得腳濕了,冰冰涼的,於是趕緊加快了腳步。話說開了,辛子濯和盧弘也就沒那麼沉默了,一邊兒快步走著路一邊兒又連續不斷地聊起天來,就像是可以說上一整天一樣。
雖然和昊逸是哥們儿,但辛子濯更習慣和他插科打諢,從來沒有哪個人像盧弘一樣可以讓他這樣滔滔不絕地傾訴一切,這習慣大概在他還小的時候就根深蒂固,戒不掉了。盧弘偶爾也插上兩句,不過大部分情況下只是順著辛子濯的話問上幾句“然後呢?”“所以呢?”,順便發表幾句感想,其餘時間都是嘴角帶笑地聽著,好似在聽什麼有趣的故事一樣。
走了約莫有半個多小時,兩個人到了盧弘打工的飯館兒。盧弘自打輟學起就在這家店打工,老闆娘和他熟得很,也聽他說過家裡的事,與其說員工不如說把他當半個自己家孩子看。
老闆娘自然也認識辛子濯,只是因為學業原因辛子濯上了高中後就沒怎麼來過,她隨便寒暄了兩句,然後拍著辛子濯的肩膀說要親自下廚犒勞犒勞他這個考生,轉身就去後廚了。
辛子濯早就餓了,過了一會兒老闆娘端出倆家常小炒來。他也沒客氣,拿著碗就吃起來,吃著還時不時誇兩句老闆娘做菜的水平一如既往地好,把老闆娘誇得笑得合不攏嘴。盧弘也跟著一起吃了點,老闆娘坐在對面打趣著說辛子濯長得越來越帥了,以後找不到工作她肯定聘他來店裡,啥也不做,就負責坐在門口招攬小姑娘。
盧弘笑道:“老闆娘,咱們這可是正經店啊!不興來這一套!”
辛子濯在一旁也跟著笑,說那他哥也不能端盤子了,也跟他一起坐門口,一個左一個右正正好。老闆娘想像了一下,笑得前仰後合。
下午餐館兒人也不多,他們仨就又坐著笑鬧著聊了會兒天。臨近下午餐廳開始準備進入高峰時段之前辛子濯才離開。盧弘再三囑咐他小心路滑,還把剛買的傘也塞給他,順便和他說自己今晚可能要晚點回家,晚飯不用等了。
“行吧,那我走了。”
辛子濯這會兒還沒想到盧弘為什麼要晚回家,以為就是快過年了,餐館兒比較忙,也沒細問就騎上車風一般地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