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返回京城
聽著縣丞抖抖索索的彙報,朱祐樘總算知道這批難民是從何而來。這些人原本都生活在邊關一帶,由於這次韃靼的襲邊相比往年要更加突然,並且進攻的範圍也更加深入,使得受害面積增大了很多,連往常他們這種不會被侵擾到的小村子都被影響了。
韃子素來是進行以戰養戰策略,靠著一路的燒殺搶劫來彌補消耗,遇到村子一般都是全部屠殺殆盡,這樣既能得到補給又能封鎖消息,因此邊關的人向來對韃子痛恨欲絕。
這批難民都是提前得到韃靼來襲的消息,捨棄家園背井離鄉出逃的邊關村民,由於沒有合法的路引和通關文牒,根本沒有一個城鎮能接收他們。
出逃時攜帶的少量乾糧在漫長的逃亡中早就已經吃完,於是這些人只能沿路挖掘草根野菜一路逃向京城,只求能保得家人安全。
朱祐樘的到來讓難民們停止了歇斯底里的嚎哭,變為低聲的抽泣。他看著剛才大哭驚擾了聖駕的那個女人,她的兒子正蜷縮在地上,腦袋被她緊緊抱在懷裡。小孩子面黃肌瘦不說,肚子也鼓脹起來,兩隻小手抓著她破爛的衣角正急促的呼吸,哭著喊疼。
那女人自己也很瘦,肚子還不時發出一陣陣咕咕聲,瘦弱得仿佛風一吹就要被刮走的樣子。面對兒子的痛苦,她根本毫無辦法,蒼白的臉上掛著淚水,只能無助的抱著兒子小聲哭泣。
朱祐樘曾經聽說過,只有吃多了野菜才會這樣肚子脹氣,也許女人是將所能得到的全部食物都給了孩子,卻沒想到孩子的身體在長期沒有乾糧的情況下還是很容易生病。
似曾相識的一幕讓他想起了兒子療傷時的夜晚,他摸了摸手腕上的牙印,對這些難民不禁多了幾分憐憫,於是歎了口氣對跟在身後的蕭敬吩咐道,“去叫太醫來給她們看看,還有讓士兵們拿一些乾糧給他們,先讓這些人填飽肚子!”
處理完難民的事情,朱祐樘在眾人齊呼萬歲的感激聲中飛快的走向馬車,在看了那麼多難民們的慘狀之後,他現在非常的想見兒子。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這兩句只要是讀過一些聖賢書的人都能朗朗上口,但是又有多少人能夠真正做到。沒有經歷過一番人生歷練,沒有歲月的磨練,根本就沒有可能領悟這些至純至善的道理。
朱祐樘曾經看到過自己的那些兄弟,還有他們的兒子,一個個驕縱自大無能不說,對平民百姓們的更是嚴苛,可照兒卻完全與他們不同,身為堂堂大明太子,自幼便被自己極盡所能的寵愛著,但是他的心靈卻依舊那麼美好,純粹得讓人忍不住被他影響,被他的光芒所吸引。
馬車內的朱厚照完全不知道他複雜的心思,已經在等待中靠著軟塌靜靜的睡著了。看著他的睡臉,朱祐樘心中暖暖的,恨不得能這樣將他徹底藏起來,不讓任何人再看到照兒的美好。
離開清河店之後再行軍半天,浩浩蕩蕩的大軍終於回到了京師。能夠平安返回皇宮,讓朱祐樘不禁鬆了口氣,將朱厚照交給太醫們仔細調養之後,他就開始了忙碌的生活。
丟開朝政這麼多天,已經有一大堆需要他決斷的奏摺擺放在禦書房等著處理,接下來還有戰後的論功行賞、災民處置,以及針對韃靼的政令等諸多事情,朱祐樘被三位頗有怨氣的閣老拖著處理事情,忙得人仰馬翻根本沒有時間休息,更別說能夠好好陪伴兒子了。
相比他的忙碌,朱厚照就輕鬆了很多,畢竟他是一個傷患,只需要每天在鹹陽宮好好休養,根本不需要理會其他的事情。
在太醫們不遺餘力的治療和大量極品靈藥的滋補之下,他的傷已經好了很多,那些箭傷和被打傷的腿都已經好了大半,只有肩胛骨處的傷看起來還有些猙獰。
身體好了一點,朱厚照就有些待不住了,天天只能躺著讓他總覺得自己的骨頭都開始發癢了,於是在他的一聲令下,鹹陽宮突然喧鬧了起來,在宮人們的一番忙碌之後,庭院上方的空氣飄起了食物的清香。
“殿下,這些東西真的能吃嗎?”看著那些奇怪的作物被扔入火堆裡,張永一邊將信將疑的加著炭火,一邊好奇的問道。
“沒問題,放心吧!”烤土豆烤紅薯這麼好吃的東西怎麼會不能吃!朱厚照一邊笑嘻嘻地答道,一邊看向另一側正在燒烤的爐子,連聲催促著,“穀大用,快點翻動一下,刷點油撒點鹽,快,可別把肉烤焦了!”
穀大用連忙手忙腳亂的翻著串好的肉串,並用毛筆刷上一層薄薄的油,然後再撒上一些細鹽,偶爾幾滴油滴落在炭火上立刻傳來一陣肉香。
> “殿下……”禦廚可憐的舉著筆喚了一聲,試圖引起朱厚照的注意。
“哦……剛才說到那裡了,對了,土豆的作法,除了我們現在用火烘烤這種,還可以像烤肉串一樣的這樣燒著吃,若是磨成泥拌上肉醬湯一起吃味道也不錯!”朱厚照終於將注意力落在了他身上,一邊回憶著土豆的各種做法,一邊咋吧咋吧著嘴繼續道,“還有可以將土豆切絲以後用油醋溜素炒,燉肉吃也可以,最好是牛肉……”
禦廚奮筆疾書將他說的方法一一記錄下來,他們禦膳房得到這些新作物已經有一段時間,期間有不少的人好奇地催問這些食物的吃法,就連三位閣老都派人來詢問過,讓他們的壓力非常之大,只盼能多研究一些關於這些食物的烹飪方法,好向皇上交差。
朱厚照一邊悠閒的讓人喂他吃那些燒烤好的肉片,一邊將他所知道的烹飪方法告訴禦廚。這些所謂的新型作物其實就是在現代已經十分常見的土豆、紅薯、花生以及玉米,這些作物在官方記載的引進時間最早也是嘉靖年間,雖然已經有少數開始在沿海一帶隨著出現,但是並沒有大規模的引進,他也是花了很大的功夫才讓人找到一些種子來嘗試種植。
談話間烤紅薯已經散發出濃濃的香味,引得人食指大動,朱厚照美滋滋地嚼著肉片,一邊遺憾的小聲嘀咕道,“可惜沒有辣椒,唉!”
“辣椒?是辣子嗎?”蕭敬一邊嗅著鼻子,一邊指揮著人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走過來,“真香呀,殿下今天怎麼會想到叫人在院子裡烤肉!”
“你知道辣椒?在哪裡見到的?”朱厚照突然興奮起來,連忙問道,“有沒有辦法弄到種子?”
“好像聽番子們提到江浙一代有人種過一些,和這些作物一樣也是和洋人交易來的,殿下有興趣嗎?”蕭敬笑著道,“聽說那東西十分辛辣,食之無味,所以都只做觀賞用呢!”
“笨蛋,哈哈,那可是調味的好東西呢!蕭敬叫你的人給本宮弄一些來,最好能有種子可以在京裡種一些!”朱厚照得意得笑了起來,完全顧不得大笑會牽動傷口,這些往常隨處可見的食物突然十幾年沒辦法吃到,那感覺還真是不一般的想念。
狠狠地嚼了一口宮女小心遞過來的肉串,他在心裡盤算著,等到有了辣椒在叫人去四川弄點花椒,看來總算有希望吃一次正宗的燒烤了。
朱佑樘一踏進院子就看到兒子正咬著貌美的宮女手中遞上的肉串,滿臉得意的樣子眼睛都笑得眯了起來,那宮女則嬌羞的望著笑得開心的他,即使明知兒子是因為肩上的傷才會這樣,這一幕畫面看起來也讓他覺得礙眼得很。
“皇上!”
“見過皇上!”
因為早就吩咐過鹹陽宮的人他進來不需要通報,所以宮人們只是見禮以後便依舊做著自己的事情。朱佑樘的視線緊緊盯著那宮女手中的烤肉串,面色不豫的走近正談笑著的人。
“父皇!”看到他朱厚照立刻開心的朝他一笑,敏感的感覺到他的視線,他笑呵呵地問道,“您也餓了嗎?來人,趕快再拿一些烤好的東西上來!”
對他的遲鈍朱佑樘只能無奈的莞爾,無視劉瑾讓人抬來的椅子,他徑直走到朱厚照的躺椅上,一把將他抱在腿上,隨意的坐了下來。
順手將朱厚照嘴角的沾到的肉屑抹掉,他望向蕭敬對著那碗藥示意了一下,不懷好意地笑著道“這些東西等會再吃,你該吃藥了!”
“啊……又要喝……”朱厚照苦著臉長長的拖了一聲,看著父皇接過那碗恐怖的中藥放在自己嘴邊,無奈的閉上眼睛一口喝了下去。
“不喝藥,你的病怎麼會能快點好起來!”看他喝完,朱佑樘用絲帕小心的給他擦了擦嘴,笑著介面道。就是因為擔心這個古靈精怪的兒子不願意老實喝藥,所以即使再忙他都會在用膳和喝藥的時間趕來鹹陽宮監督。
“呸呸呸!我又沒內傷,喝藥幹什麼!”反正都是自己宮裡的人,朱厚照也懶得維持什麼禮儀,隨意的將嘴裡的苦澀藥渣毫不文雅的以誇張的動作吐了出來,以示抗議。
“吃點東西壓壓藥味吧!”朱佑樘將宮人拿過來的一串烤土豆片遞到他面前,好笑的道,這孩子每次喝藥都罵罵嚷嚷的,看來是真的很討厭喝苦藥呢。
“沒有辣椒不好吃!”一邊嚼著,朱厚照一邊含糊不清地抱怨道,可愛的樣子惹得朱佑樘忍不住想親親他。
看了看周圍的人朱佑樘盡力克制住自己,只是用鼻尖輕輕蹭了幾下他的臉頰,卻不知道他那過於親昵的動作害的那些宮人們都不知道該把眼睛往哪裡看,左偏右偏看天看地就是不好意思看著他們兩人。
“辣椒是什麼?你要想要就叫人去幫你弄點來宮裡!”朱佑樘一邊為他撫順髮絲,一邊道,“父皇來是有件事情和你商量,讓你有時間好好考慮一下!一會父皇還要會禦書房,閣老們還在那裡等著呢!”
“您怎麼還沒忙完呀?那麼多事情,不是重要的就讓底下的人自己去處理嘛,給他們俸祿就是要辦事的!當皇帝還要事事都親歷親為也太累了!”
兒子的抱怨讓朱佑樘大笑不已,他邊笑邊道,“要像你說的這樣什麼都不管,還不天下大亂了!真是胡鬧!”
他頓了頓,將來意說了出來,“閣老們對於你這次出征受傷的事情有很大的意見,所以變著法子有心想刁難一下你。他們名義上都是你的太傅,而且此次朕因為你進行禦駕親征的事情也太過冒然了一些,雖然大勝也引起了朝廷一片慌亂,朕考慮到需要給他們以及言官們一個下臺階,所以就答應了!”
“啊,父皇,你怎麼可以這樣,這不是拿我當擋箭牌嗎!我可還是傷患,是病人!”朱厚照一聽眼睛立刻瞪得渾圓,他看到那三個難纏的老頭就頭疼,這次他們又是有心刁難,不知道會出什麼變態的法子折騰自己呢!
“朕覺得也不是多難的事情呀!”朱佑樘笑著捏了捏他氣鼓鼓的臉頰,帶著很假的誠意安撫道。
看到父皇的表情朱厚照就知道肯定是一件能讓自己無比頭痛的事情,帶著壯士斷腕的心,他哀怨的望著朱佑樘,要死不斷氣的苦著臉道,“您就直說吧,到底是什麼好事……”
“半月之後將會在午門擺慶功宴,閣老們說最近你一直在修養,但卻也不能落下學問,所以建議讓你負責安排慶功宴上的節目!到時候烏斯藏的活佛,以及周邊小國的一些使臣都會來參加,為了凸顯我大明國威和太子的文采,閣老們還建議由你譜曲配詞,讓人在宴會上演奏……”
越聽朱佑樘說,朱厚照的眉頭鎖得越緊,聽到還要他譜曲時他不禁大叫著抱怨起來,“這不是欺負人嘛,明知道我對於音律詞曲不拿手,還要我在這麼短的時間譜曲,就算能勉強譜出來還要時間教人排練動作呢,這怎麼可能……”
“可是父皇覺得的確不是很苛刻的條件呀!”朱佑樘忍著笑,無視兒子的苦瓜臉,笑著將他放在躺椅上起身道,“反正皇兒看著辦吧!若是你不做也沒什麼,不過以後你還要被閣老們教上幾年書呢,到時候在課業上被刁難可別找父皇為你出頭哦!”
朱佑樘也不等兒子反應,笑嘻嘻地帶著蕭敬走出鹹陽宮的院子,只聽身後傳來兒子暴跳如雷的叫駡聲,活力十足的聲音讓他回京以來的疲憊突然一掃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