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昏暗的室內,唯有一盞夜燈照亮了房間的一隅。
紀珣坐在床沿,全身上下只套著一件略顯鬆垮的牛仔褲,低腰的剪裁露出平坦的下腹以及綫條優美的髖骨。他正抓著礦泉水瓶仰首吞下水液,緊閉著的雙眼被長長的睫毛覆蓋著,原本白淨的雙頰卻是紅艶異常。
趴臥在床上的男人一動也不動,臉上同樣熱潮未褪,神情卻隱隱有些疲憊。
紀珣放下礦泉水瓶,轉過身,俯首又在男人赤裸的背脊上留下一個吻痕。
“珣……我累了。”陸毅擎嘆道。
“只是親一下。”紀珣笑嘻嘻地爬上床,從背後抱住渾身赤裸的男人,又惡作劇地吻了吻對方的後頸。
陸毅擎腦中一片昏沈,所有思緒早已漸趨模糊。他與紀珣廝混了一整夜,接吻與做愛,甚至進入彼此,多次令人目眩神迷的高潮以後,他幾乎連睜眼的力氣也沒有了。而紀珣卻表現出意外的體力,都已經淩晨三、四點了,還一副精神奕奕的模樣。
陸毅擎總覺得今天的紀珣十分不尋常。
自從他們在一起也才過了幾日,相處的習慣還是一如往常。然而,今夜的紀珣不僅做愛時異常亢奮,甚至從頭到尾都面上帶笑。
陸毅擎弄不清發生了什麽事,但隱約察覺,大概是發生了什麽好事,才會令紀珣失控至此。
“今天發生什麽事了?”他隨口問道。
接著便聽見紀珣低低的笑聲:“你想知道?”
“如果你想說。”陸毅擎沒有回頭,只是這麽道。
紀珣微微彎起唇角。
“哥,那件事是你做的?”
“哪件事?”陸毅擎模糊不清地應道。
“那家報社居然在影劇版的頭條登出道歉啓事,聲明關於我跟唯懿的報導都是子虛烏有。”紀珣笑得開心。
“那家報社的老闆是我認識的人。”
“有生意往來?”
“嗯。”
“你怎麽跟他們說的?”
“我沒有說得很清楚,只是暗示他,我跟你、還有小唯關係匪淺。”
紀珣笑出了聲音:“你直接出面,不怕被誤會?”
“誤會什麽?”男人皺眉。
“比方說,我是你的地下情夫,小唯是你的私生子。”紀珣一邊笑著,一邊用手指溫存地撫摸陸毅擎的耳背,接著伸舌輕輕一舔。
“怎麽可能。”陸毅擎被那樣挑逗,漸漸覺得渾身燥熱,表面上卻仍是一片無動於衷。
“沒有什麽不可能,我跟你姓氏又不一樣,唯懿也沒有跟我姓,我們三個人從姓名來看根本就是毫無關係。這種情況下,你要別人怎麽想?”
陸毅擎一怔,開口道:“等唯懿的母親去世,你要讓他改姓紀?”
“這件事不急,等那天到了再說。”紀珣抱緊了對方,喃喃地道:“到時候我再問小唯的意願。”
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那天很快地到了。
杜迎真於睡夢中逝世,死前幷未感受到太多痛苦。
杜唯懿知道這件事情後,卻是異常冷靜,甚至也沒有哭。
葬禮舉行的那日,只來了幾個人。除了陸毅擎與紀珣外,便只有杜宇真以及杜迎真的幾個朋友。已回加拿大的陸家家長本來打算搭機回來參加葬禮,卻被杜宇真一口拒絕。
泥土一落一落地被鏟倒在棺材上,杜宇真雙目赤紅,早已哭盡了淚水。
紀珣心中不忍,突然感覺自己的手掌被握緊,於是低下頭,但見杜唯懿小臉蒼白,神色茫然。
“爸爸。”
“嗯?”
“媽媽騙我。”
紀珣一時無語。
“她說過等手術完就要帶我回家……”
紀珣蹲下身,伸手碰了碰小男孩冰冷的臉頰。
“唯懿,你不喜歡跟爸爸住嗎?”
杜唯懿搖了搖頭,慢慢地道:“可是爸爸有陸叔叔,媽媽只有一個人。”
紀珣抱起杜唯懿,溫柔地撫摸著對方細軟的發絲。
“小唯,你媽媽不是故意要騙你的。她希望你不要爲了她傷心。”
“爸爸,媽媽真的死了,對不對?”懷裏的孩子細聲問道。
紀珣怔了半晌,才點了點頭。
杜唯懿沒有再出聲,只是回頭望了漸漸被泥土填平的墳地一眼,眼眶漸漸紅了,過不多時,透明的水液便沿著雙頰滴淌而下。
紀珣只是更用力地抱緊了那個哭不出聲音的孩子,心臟忽然傳來一陣悶悶的疼痛。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抱著哭到睡著的杜唯懿進入夢鄉。
時間過的很快。
兩年間,杜唯懿走出了喪母的悲傷,也到了該上小學的年齡;而紀珣仍舊沒有正式的工作,只是依循自身的興趣,開始研究拍攝電影的種種細節,甚至還去大學選修了相關的課程,嘗試著拍攝一些實驗性質濃厚的影片。
陸毅擎其實對紀珣真正在研究什麽幷不清楚,只是一如以往地支援他的弟弟兼情人。紀珣忙起來時簡直是日夜顛倒,陸毅擎除了確認對方有定時進食及睡眠之外,全然不加干涉。
“叔叔,爸爸呢?”杜唯懿坐在餐桌邊,有些猶豫地問道。
陸毅擎一怔,才想起來紀珣今晚似乎去參加某個獎項的頒獎典禮,似乎不會回來吃晚餐。
“爸爸有事情,我們先吃飯。”他褪下圍裙,也在餐桌邊坐下。
杜唯懿的神情卻有些奇怪,似乎想要說些什麽,卻又沒有說出口。
陸毅擎雖感異狀,卻不曾多問,只是照常用餐,而後清洗碗筷。家裏唯一的孩子正待在書房裏看故事書,陸毅擎思索半晌,乾脆決定回房間洗澡。
等他洗好澡後,換上輕便的T-shirt與寬鬆的睡褲,正打算去切些水果讓杜唯懿吃時,大門卻被打開了,一身正裝的紀珣甫踏進門,便姿態主動地抱住陸毅擎,深深地吮吻。
陸毅擎從對方的口腔內嘗到了香檳的芳香,還來不及多問,視綫就被對方手裏的獎座吸引了過去。
“這是什麽?”
“紀錄片的獎項。”紀珣咧嘴一笑,“上學期的期末作業,我跟其他三個同學一起拍片,報名也只是開玩笑報的,沒想到居然入圍還得獎了。”
“你沒告訴過我。”陸毅擎神情平常地道。
“我以爲不會得獎所以沒提,今晚也只是去露個面,沒想到真的得獎了。”紀珣笑得開心。
“恭喜你。”陸毅擎淡淡一笑,吻了吻對方的額角。
“哥,你是不是以爲我忘記了?”紀珣仍然笑著。
陸毅擎收起了笑容,面色淡漠,卻維持沈默。
紀珣依偎在情人身邊,輕道:“不要生氣,也不要鬧彆扭,我沒忘記。剛剛回來時還去買了蛋糕。”
陸毅擎仍舊沒有說話。
紀珣又道:“哥,你的生日我可不是今天才想起來。禮物早就買好了,就放在房間抽屜裏。”
陸毅擎顔色稍霽,開口道:“蛋糕就不用了,你跟小唯吃吧。”
“不用擔心,我買了兩個。”
“兩個?”
“一個是我們三個人一起吃的,另一個是讓你端到房間裏,就我們兩個人單獨吃的。”紀珣笑得幾乎勾引,陸毅擎心中一緊,湊過去吻了對方。
纏綿了好一會兒,陸毅擎上樓叫杜唯懿,而紀珣則將蛋糕香檳等物羅列於桌上,甚至點燃了蛋糕上的蠟燭。
杜唯懿下樓後,有些局促不安地在沙發上坐下。
紀珣等三人都坐下後,才開口道:“哥。”
“嗯?”
紀珣拿出一疊紙張,抽出其中一張遞給陸毅擎。
陸毅擎雖不明所以,卻仍細細看了。一看之下,登時驚愕地瞪大了眼。
“珣,這是──”
“我問過小唯了,他同意的。”紀珣笑著道。
陸毅擎瞪著戶籍複印件上鉛字印刷的“陸唯懿”三字,一時無語,眼眶驀然一陣發燙。
杜唯懿──現在是陸唯懿,怯怯地擡起頭,輕輕地叫了一聲:“爸爸。”
陸毅擎一輩子也不曾經歷過如此失控的時刻,眼淚不停地落下,毫無方法可以阻擋。他啞著嗓子開口道:“你讓小唯跟我姓,那你自己怎麽辦?”
紀珣還未回答,屋裏唯一的孩子便搶先出了聲:“等我長大以後,會有兩個小孩,一個姓紀,一個姓陸。”
陸毅擎再也說不出話,眼前一片模糊。忽然臉上一癢,他細看之後才發覺,是男孩細軟的手指正小心翼翼地拭去他臉上的液體。
不遠處,紀珣正望著他們二人,嘴邊噙著一抹溫柔的笑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