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江盼以為自己可能會睡不好，無論是操心江家的事情，還是因為比賽得獎的原因。

　　然而事實上，姜呈帶她吃過晚飯回酒店之後，疲憊和困倦就鋪天蓋地的席捲而來，大腦仿佛啟動了什麼保護機制，把所有的事情都遮罩了起來。

　　幾乎強打著精神洗完澡，江盼的頭一沾到枕頭就昏睡過去。

　　以至於姜呈中間還晃了晃她，看看她究竟是睡著了還是昏迷了。

　　江盼睡著了，但是姜呈卻沒有，拿著手機撥了好幾個電話，每一個時間都不算太短，又對著手機裡的資訊和郵件反復思考琢磨，像是在計畫什麼事情。

　　這一切熟睡的江盼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一覺醒來，已經是第二天上午十點了。

　　“我睡了十二個小時麼？”江盼驚訝的看著手機，而且一氣呵成，連回籠覺都沒有。

　　姜呈出門一趟已經回來了，“是，感覺好點兒了麼？”他問。

　　江盼抱著被子坐在床頭，頭髮蓬亂，眼睛因為前一天的流淚而腫著，看起來一點都不美好，她也自暴自棄的就拿這樣一張臉對著姜呈，茫然的問，“你剛剛出去了？”

　　姜呈一點兒也不嫌棄的坐過來，“嗯，帶著江昱君還錢去了。”他說。

　　這麼個勁爆的消息讓江盼微微瞪大了眼睛，“這麼大的事兒怎麼不叫我起來，還有，真的還錢了，就這麼便宜了那幫人？”

　　姜呈被她的模樣逗笑了，耐心的解釋說，“看你睡得這麼香，根本捨不得叫，而且都是一幫五大三粗的爺們兒，叫你去我還不樂意呢，我自己也沒出面，找了C市的一個人。”

　　江盼聽得認真，姜呈繼續說，“而且錢這個問題，當著江昱君的面兒還上了，他也知道自己作下了多大的死，我還給他打了欠條，還不上就等著剁手吧——”

　　“真的假的？”江盼突然插了一句，她還真有點拎不清了。

　　姜呈說：“他以為是真的就行了，反正我在他面前表現的挺無情的，讓他怕著點兒才行，說實話這種事兒大哥來做更合適，不說話就那麼看著他，就能給他嚇住。嗯，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錢還了，過一陣等這個風頭過去了，我再找人把那個賭場和高利貸端了，就這麼個小團體，還以為自己真是大爺了，算計到你家頭上，不端課不行。”

　　“怎麼端？”江盼又問。

　　“黑白夾擊，具體的找人弄去就行，你也不同明白，純操心，不能把心思放在這種沒有意義的事情上。”姜呈說，拉了她一把，“走吧，去洗洗臉，都皺到一起了。”

　　江盼被他拉下了床，路過衣櫥鏡子的時候扭頭看了一眼，頓時覺得有些辣眼睛，也不知道剛才姜呈還是一副含情脈脈的樣子是怎麼做出來的。

　　她自己看著都不忍直視。

　　匆忙出來什麼化妝品都沒帶，比賽補妝的東西也都因為出來買手機嫌沉放在了休息室，所以此時連腫脹的眼睛都沒得遮，就這麼從衛生間裡出來了。

　　反正不管什麼樣的自己姜呈都看過了，江盼早就沒了在姜呈面前非要抹來抹去的覺悟。

　　找地方吃了早午飯，兩人又回到了病房。

　　江盼昨天化了妝，今天素面朝天又腫著眼睛，所以即便她心理狀態比昨天好了許多，但看起來卻有種憔悴的模樣，連江昱君都多看了好幾眼。

　　江媽媽只是傷了手指，昨天休息了一晚上，今天除了左手不能動之外，其他做什麼事情都沒問題，不過她也不想做，只是靠在病床上看著電視上的新聞。

　　看到江盼進來，江媽媽一直呆愣的眼神才動了動，然後對江昱君說，“你先出去，我跟她說會兒話。”

　　姜呈捏了捏江盼的手也出了門，寬敞的病房裡只剩下江盼和江媽媽兩個人。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誰都沒有開口說話，哪怕是在過年的時候，兩人也沒有這樣心平氣和的相處過。

　　又過了十幾秒，江媽媽指了指電視說，“我早上看到新聞，聽說你得了一個全國的大獎。”

　　“嗯。”江盼應了聲。她都還沒有來得及翻看新聞微博，也不知道比賽已經被報導在了電視上，估計網上已經熱鬧起來了。

　　“你，挺爭氣的。”江媽媽一個字一個字慢慢的說，她從來沒有相過關心一下這個女兒，無論是中考還是高考，無論是她學了什麼，做了什麼，她都不在意，而事到如今，她才知道自己錯過了很多很多。

　　“也還行。”江盼說，不知道該客套些什麼。

　　房間裡再次陷入了安靜，只有電視機裡依然嘰哩呱啦的說著新聞，報喜不報憂的誇讚著祖國的美好。

　　江盼目光觸及床頭櫃上已經空了的杯子，無聲的歎了口氣，走過去拿到飲水機前兌了一杯溫水，再放回床頭。

　　江媽媽的視線一直在江盼的身上，最後在杯子“哢噠”一聲落在桌面上的時候，她才再次開口說：“你不像我，也不像你爸爸。”

　　江盼沉默，她確實不像，如果像了才會奇怪。

　　“那麼堅強。”江媽媽說，突然嗓子就啞了，“這麼多年——”

　　“別說了。”江盼突然出聲打斷她。

　　江媽媽愣住，抬頭看著站在床邊的女兒，這個她很多年沒有好好看過的女兒。

　　江盼把頭扭到一邊看著牆上的壁紙，緩了緩口氣說，“不用說了，我都明白。”

　　並不是這樣的，江盼心想，江媽媽沒說完的話用腳趾頭也能猜到，無非是“這麼多年對不起你，讓你受苦了”云云，江盼不想聽，因為應該聽到的人，早已經不在了，那個人沒有江媽媽想的那麼堅強，那個人可能也很像媽媽，也很像爸爸。

　　總之，應該聽到這些話的人，永遠都不會知道了，她沒有等到這一天。

　　江媽媽呆愣了片刻，最終也只能歎出一口氣，滿眼蒼涼。

　　江盼不想再這個問題繼續糾纏下去，說的越多，只是徒增兩人的煩惱而已，於是話鋒一轉，說道：“江昱君是不是沒上大學，姜呈說找地方幫忙管一段時間，他們家有專門的辦法。”

　　江媽媽不能理解其中的關係，問了句，“會挨打麼？”

　　江盼心裡頓時有些失望，她苦笑著說，“他就是挨打的太少——不過不是體罰監獄之類的地方，也是工作，就是管的很嚴。”

　　“唉。”江媽媽又歎了口氣，眉頭微微皺起。

　　就當江盼覺得她又會拒絕的時候，江媽媽像是下了什麼決定一般的說，“江昱君被我寵壞了，如果姜呈不麻煩，就送過去吧。”

　　說實在的，江盼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也有些意外，沒想到江媽媽竟然這麼快就想通了，她看過去，發現江媽媽低頭看著自己包在支架裡的左手，眼睛通紅。

　　“好。”江盼說。

　　“就是實在是欠了姜呈的人情，還有錢。”江媽媽自嘲的搖搖頭，“家裡會儘快把錢還上的，房子賣一賣換個小點兒的，就差不多夠了。”

　　聽到要賣房子，江盼猶豫了一下，本想說“房子就別賣了，以後慢慢還，我也可以還”，但是話到嘴邊，想到江昱君，又想到這個家庭，她又有些說不出口。

　　如果可以這麼輕易地解決，是不是也沒有那麼好。可是江媽媽已經得到了教訓，失去了工作和愛好，又要賣房子，是不是又有點兒太可憐了。

　　兩個想法糾結許久，江盼到底還是沒說出來，心想，再等等看吧，她不能做主說錢什麼時候還，因為這樣對姜呈也太不公平。

　　“你學校裡是不是還很忙，趕緊回去吧，這裡也沒什麼事兒。”江媽媽有些局促的說，然後又重複了一遍，“沒什麼事兒。”

　　說完這句話，兩人之間竟然再次相顧無言，如果外人看到，大概也不會相信這是一家人。

　　“那我先走了，有什麼事兒可以給我打電話。”江盼說，轉身離開病房這個壓抑的環境。

　　走廊裡的天地仿佛瞬間寬敞起來，江盼帶上病房門，長出了一口氣。

　　“說完了？”姜呈一直在走廊站著，見狀走過來。

　　江盼點點頭，“她同意了，江昱君的事兒。”

　　“好，也算是進步。”姜呈說，“心理醫生那邊我已經聯繫到了，明天就可以過來，具體的治療安排就要聽醫生的了，我們都不用擔心。”

　　“謝謝你。”江盼忍不住又說了一遍。

　　姜呈果然無奈的笑了下，“還說，告訴你多少遍了，別這麼客氣。”

　　“我沒客氣。”江盼解釋道，“就是，很發自肺腑的感受。”

　　姜呈挑眉，“好，那我知道了，以後請改成說‘我愛你’。”

　　“我愛你。”

　　周圍的空氣瞬間安靜了下來，姜呈覺得自己大概出現了幻覺，他呆愣了一下，毫無反應。

　　江盼笑了，隨著她笑容一點點漾開，姜呈仿佛才明白剛剛聽到了什麼。

　　這是他第一次，從江盼的嘴裡聽到這三個字。

　　“再說一遍。”他上前抱住江盼。

　　“我愛你。”江盼沒有退縮，反而大大方方的又說了一遍。

　　那一瞬間，姜呈覺得世界都在自己面前炸裂開了，他總覺得江盼離他很遠，覺得江盼大概只是喜歡他卻沒有愛上他，而這一句話卻像是強心劑一樣，直接奔流入血。

　　姜呈覺得自己還可以做的更好，還可以給她更多，甚至可以把全世界都交付到她的手中。

　　這樣的激動讓他甚至微微顫抖，說不出話來似的只能緊緊抱著江盼。

　　“你哭了麼？”江盼煞風景的問了一句。

　　姜呈頓時破功，抱著她笑了兩聲，“沒有。”他說。

　　“那我們回家吧。”江盼說。

　　“嗯？”姜呈反問。

　　“回B市，我們的家。”

　　“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