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未踐之約(五)
“捍衛天道。”
金光傳來一聲輕歎,如一把火,點燃喬奣眼中的恨意,又如一盆冰,澆滅他臉上的柔情。他低著頭,微微一笑道:“看來,真正擁有‘毀天滅地’執念的人,是我啊。”
天毀,道隕。
地滅,人亡。
萬物歸於混沌,天道何寄?
沒有了天道,畢虛就不必將蒼生之責扛於己身。
“真是非常完美的結局呢。”
他喃喃自語。
“你依然不悟?”畢虛淡淡地問。
喬奣狀若癡迷地看著那道金光:“你依然不允?”
金光突然分化出無數光圈,一輪輪地套向喬奣。、
喬奣手指微動,黑氣凝聚成顆顆黑珠,將靠近的光圈一個個彈開。彈開後的光圈在半空連接成一條長鏈,重新舞回,將他團團圍住。
鳳三吉指尖冒出一點金火,飛向長鏈一端,火勢蔓延,一路燒到喬奣身上。
喬奣周遭的黑氣凝結出一套黑金色盔甲,盔甲浮起一層淺藍色的霜晶,將金火抖落。他伸出手,一把淺藍冰晶般的長錐出現在手中。“這把藍晶錐是你當年送給我的,如今,我還給你。”
長錐破空,用力地鑿向金光。
金光忽地散去,露出畢虛本體,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望著長錐襲來,平靜無波的眼睛中,終於浮起一絲哀傷。
長錐定在眼眸上方的三寸處。
喬奣握著長錐,微笑著說:“師父,只要您應允我,我便收手,如何?”
畢虛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喬奣眼中帶淚,面容猙獰地自言自語:“早知答案,我何必再問。”
長錐刺下!
鳳三吉用火勾住喬奣的腰肢。
“保護畢虛大神!”諸神一擁而上,齊齊朝他殺去。
喬奣的錐刺入畢虛眉心。
雲霧繚繞的山間,一座竹屋亭亭玉立。
屋前有溪,溪中有魚。岸邊有花,花生暗香。
摘花煮茶,提燈談天。
山中不知歲月。
唯見日起日落,雲開雲合。
彷彿刹那即永恆。
心歡喜,故生怖。
問:何謂永恆?
答:天道永恆。
何謂天道?
生死有道,貧富有道,愛恨有道,聚散有道。
喬奣猛然睜開眼睛——他的手握著長錐,而另一頭,在畢虛的手中。四周的諸神都靜止住了,唯有鳳三吉的金火依舊在腰肢上緩緩燃燒。
畢虛平靜地看著他。
喬奣說:“我若再問‘何謂永恆’,你作何答?”
畢虛說:“昔日之答即今日之答,亦如明日,始終不變,故為永恆。”
喬奣說:“我已明白。”
那段撕心裂肺的歲月已經遙遠,所有的愛恨癡狂在漫長的糾纏與掙扎中,成了習慣使然。
他的野心與欲望已滋長成自己也無法控制的沖霄大樹。不再滿足于當畢虛身邊安安分分的小徒弟。他要的是——畢虛全部,所以,要摧毀天道。
這是執念,也是永恆。
他終於悟出了道理,卻走得太偏太遠,再也無法回頭。
“可惜太晚。”
不等畢虛作答,手中長錐藍光迸發。
時間長河重新流動。
諸神的各種招數砸在喬奣身上。
喬奣微笑自若地吐了口血,黑氣卷著碎星撞擊,洪荒餘力炸開,星河激蕩!破碎的星片綻放最後的絢爛,歸於沉寂。
刹那的光輝照亮他的臉。
英俊而悲哀。
只是一眨眼,又完全消失在眾神仙的視野之中。
然而,知徒莫若師。
畢虛反應極快。他剛隱身,金光已經追了出去。
鳳三吉、北河等神緊隨其後。
剛才還打得天崩地裂的星河彼岸瞬間就人去樓空。
寒卿茫然地呆躺著。
自從皆無變畢虛,他的腦袋就處於混亂的狀態,到其他人離開,依舊回不過神來。不知道過了多久,才坐起來,掙扎了一下,困龍索從身上掉了下來。
他站起來,正要走,踢到一具軀體,低頭看,是陳致。
白著張臉,仰面朝天,昏得人事不知。
用腳尖踢了踢,依舊沒反應。
寒卿便走了。
……
過了會兒,他又回過頭來。不管怎麼說,他也是皆無的朋友。可是,皆無是畢虛……這世上真的有皆無嗎?那個追著他屁股後面跑的人,也許只是個假像。
想著想著,他踢了踢陳致,又走了。
……
但第三回回來,他沒讓自己多想,拎起陳致就走。
臨近天宮,發現這地方已經不是自己認識的地方了。宮殿坍塌大半,殘垣上,各路神仙正兢兢業業地收拾殘局與重建。仙童看到他手上的陳致,急忙飛過來:“陳致怎麼了?”
寒卿將人丟給他,正要走,被仙童攔住:“你是什麼人?”
寒卿眼內寒光一閃,釋放上古寒龍的神壓。
“轟隆隆隆……”
剛剛才撐起來的樑柱就被神壓給壓塌了。
其他神仙:“……”
寒卿內心無措,眼睛依舊冷冷地看著他們,腦海裏糾結著各種解釋。
其他神仙過來見禮。就算認不出他的樣子,看著那股寒冷的神壓,也能猜出身份了。
有個神仙說:“銀河似有洪荒巨力出現。吾等仙法低微,不敢靠近,還請大神解疑。”
寒卿說:“有敵入侵,正在追捕。”
幾個神仙面面相覷。
仙童問:“陳致去看熱鬧了?”
寒卿想了想,陳致當時發揮的作用,好像除了看熱鬧,也沒什麼別的解釋了,便點了下頭。
仙童說:“他居然自己去……他這是怎麼了?”將陳致的腦袋撥來撥去,始終沒半點反應。
寒卿說:“受傷。”
仙童忙將他丟給其他神仙查探。一眾神仙看下來,知道是魂魄受傷,卻束手無策。
雖然神魔大戰告捷,但是一半神仙留下來打掃戰場,安撫凡人。回來的仙人中,他們資歷較淺,並沒有太多的手段,只好先將陳致安置在黃天衙。
有神仙建議仙童去找蒼天衙的白須大仙。他去了一趟,整座蒼天衙都是空的,想起神魔大戰波及到了當地凡人,他們都留在當地處理後事。
等天宮再度熱鬧起來,已經是三日後的事情,追蹤喬奣的神仙們終於回來。畢虛啟動的毀天滅地陣法雖然沒有驚動凡界,到底釋放了部分洪荒之力,不得不立即回去幫助天道穩定各界。
北河神君被委以重任,留下收拾殘局。鳳三吉原本要回赤焰穀休養,卻被北河抓了壯丁。理由很充分,作為抓捕喬奣計畫的知情人,他必須要給出個交代。
由於此戰波及甚廣,時間橫跨三世的天道之子,還引發神魔大戰,天宮震毀,神仙們自然要一個說法。
鳳三吉開講那日,許多神仙都早早地趕到黃天衙搶位置。寒卿離鳳三吉最近,一條龍尾將人圍住,一副看守的姿態。
鳳三吉無奈地說:“哎呀,我人都已經在這裏了,你怕什麼呢?我怎麼可能在這種時候逃走?再說了,這都是畢虛師徒搞出來的么蛾子,我也很無辜,我也很無奈……你苦大仇深地盯著我幹嘛?”
寒卿噴出一口寒氣。
鳳三吉捂著胸口:“我覺得我快不行了,連番大戰,還被天敵噴……”
北河神君落座,提醒他可以開始講了。
鳳三吉說:“連賞錢都沒有,你們是不是太過分了?別噴了,不用你給我刷負面評價。好吧,從哪里開始說起呢?唔,就從畢虛哭天搶地地求我來出穀開始吧。你們知道的,赤焰穀是個好地方呀,不像你們天宮這麼高,掉下去容易摔成肉餅。”
足足講了一個時辰赤焰谷的美景,才說:“畢虛誠懇地對我說,整個天界,只有我能擔此重任。沒辦法,能者多勞,我只好回來了。”
寒卿突然插進來:“那時候的皆無是畢虛?”
鳳三吉說:“那時候是哪個時候啊?你送盒子前還是送盒子後?瞪我幹什麼,盒子又不是我讓你送的。”
北河神君見他越說越亂,不得不幫他整理了思路,一個個地問問題:“皆無究竟是誰?”
一會兒是南山神君的執念,一會兒是畢虛的執念“毀天滅地”,一會兒又成了畢虛……身份一個比一個精彩,簡直叫人吃不消。
鳳三吉說:“簡單地說,是畢虛不容于天道的部分。”
……
這聽起來哪里簡單了?
有些神仙鬱悶地想。
卻也有神仙明白了。
天臣,乃天道意志的執行者。天道為公不為私,故而無情。皆無不容于天道,便說明他是畢虛私心的一面。
鳳三吉說:“很久之前,他就被畢虛捨棄了,一直游離於虛無之境。直到有一天,一條笨龍吃了情草,誤入虛無之境,撒了龍精,使它幻化出實體,變成了皆無。”
目光齊刷刷地擊中在寒卿身上。
鳳三吉說:“現在你知道皆無為什麼一直追著你跑了吧?因為你占了便宜翻臉不認人,渣!”
寒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