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混戰之詭(六)
在陳致腦海中,此時的信陽城必然戰火紛飛,人人自危,但是到了地方,才發現想差了。此時的信陽城,街繁市茂,人安狗閑,三三兩兩,懶懶散散,哪見兵臨城下的緊張?倒是自己,急匆匆的來,像個千里躲債的,引來不少人好奇的目光。
陳致略整了整衣服,鑽進邊上的茶樓,選了桌靠書生的位置,點壺毛尖,側耳聽他們閒談。果然在說西南王攻打信陽之事。
一人說,西南王來勢洶洶,必是不戰則已,戰無不勝。立時有人反駁,常言道:息縣的牌坊,羅山的婆娘,信陽的城牆。信陽城牆固若金湯,保叫他西南稱王,信陽投降。
五個書生,兩個站贏,兩個站輸,一個當和事佬,竟將戰事清議,絲毫不見緊迫。
陳致按捺不住,拎著茶壺擠到他們中間:“諸位說得有理,我有一事不明,還請見教。”
書生齊聲道不敢。
陳致說:“諸位預見戰事將起,為何還處之泰然?”
書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從哪里鑽出來的?”
陳致愣了愣,知道自己必然錯過了什麼,推託前幾日吃酒,大醉一場,昨日方醒,今日出門,便聽到這樣的大事,難免心慌意亂。
書生說:“那你醉得好生厲害!”原來,信陽之前被查出官府集體貪污瀆職案,如今城中最高長官是一年前派來的通判。他早年追隨黑甲兵南征北戰,經驗豐富,早在西南王大軍壓境之前,就預見此戰艱難,早早地通知百姓,遣送出城。如今留下來的,都自願與城共存亡。
書生道:“你立即去通判府,還來得及走!”
其他人紛紛勸說。
陳致說:“你們為何不走?”
書生們齊齊哈哈大笑:“你知道我們信陽以前叫什麼?叫義陽!”
陳致從茶館出來,問路去了通判府。
通判府大門敞開,竟能任意出入,走到裏面才有人問詢。陳致說自己要出城,那人二話不說帶他到登記處,約定兩個時辰後去北城門等候。
陳致好奇地說:“離開的人多嗎?”
那人拍拍他的肩膀:“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小夥子不必有負擔!只管走著,來日信陽還要靠你們重建。”
陳致見一人穿著紅色官袍急急忙忙地往外走,立馬追上去:“請問是通判大人嗎?”
通判轉頭,剛想點頭,整個人便僵住了:“陳留王?”
陳致沒想到自己一個照面就被認出身份:“呃。你是?”
“下官陳流,跟隨王為喜大人時,曾遠遠地見過您一面。”
陳致覺得自己的封號好像搶了人家的名字。
陳流說:“王爺為何在此?莫非,是京城的援軍到了?”
眼睛迸發的光芒太熟悉了,猶如春化冰雪時的勃勃生機,每一道光都鐫刻著對人世的眷戀。誰人不怕死,誰人不貪生?只是有的時候,所堅持的東西勝過恐懼,才顯得無畏。
陳致喉嚨哽了一下,才說:“嗯,先派我過來打探一下。”
陳流在官場混跡多年,哪里還不瞭解?只是一瞬,就收起期待,換上公事公辦的笑容:“哦哦,自然自然,王爺這邊請。”
西南王的大軍駐紮了兩天,卻一直沒有進攻,只是時不時地派人城牆四周巡邏,偶爾見到從信陽出逃的人,也視若無睹地放過去了。故而城內才一直保持著風平浪靜。
聽說消息後的陳致卻十分不平靜。
越平靜的天空,醞釀的暴雨就越瘋狂。
從通判府出來,他貼上隱身符,在遣送百姓的集合點等待,將近一個時辰之後,就有一小支士兵過來清點人數。因陳致不在其中,他們便等了會兒,一盞茶才走。
出北門不久,果然看到西南王麾下的騎兵在周圍遊弋。信陽士兵立刻將百姓護在中間,戒備地盯著對方。
騎兵不知說了什麼,一陣哄笑。
信陽軍民頓時緊張起來,刀在鞘中發出極輕的摩擦。
雙方距離漸近……又漸遠。
騎兵們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又夾著馬腹去了別處。
直到他們看不見了,士兵才鬆了口氣,催促百姓快走。陳致跟著他們走出兩裏地,確認不會有危險,才折返回來。
回到原地,騎兵已經不在了。
陳致繞著城牆轉了一圈,才在一排樹下找到他們。他們正堆起木條烤火,半天也沒有說一句話,與遇到百姓時嬉皮笑臉的樣子截然不同,到了傍晚,他們才翻身上馬,回了營地。
營地駐紮在信陽南門外,分成五大營,似獨立,實互補。
仗著隱身的優勢,陳致進出營地旁若無人。只是轉到半夜,也沒見到西南王,營地最大的帳篷住的都是幾個普通武將,不是在看書,就是在睡覺,絲毫沒有大戰將至的緊迫感。而且營地很多的帳篷都是空的,哪里i有傳說中五十萬大軍的跡象。滿打滿算,頂多十萬。
陳致依稀覺得不對。若西南王要進攻的不是信陽,那麼,他們駐紮在此地,極可能是掩人耳目。或許是為了,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聲東擊西?
他連夜趕至南陽城。
雖然南陽城中氣氛十分緊張,但是,西南王的大軍一樣駐紮在門口,按兵不動,就像是看守羊圈的牧羊犬,溫順而無害。
如果西南王的目標不是南陽也不是信陽,那麼是哪里?
突然想起譚倏說過,西南王兵分三路。
還有一路……
那一路才是真的!
陳致迅速在腦海中打開地圖。信陽與南陽是河南門戶,打不開這裏,就不可能攻入燕朝。江西與福建已經是西南王的囊中物,所以他下一個目標很可能是——
江南。
是了,容韻是崔嫣後人的消息傳到西南王耳裏,他必定會在江南與燕朝徹底合併之前,想方設法地瓦解聯盟。他當下採用的伎倆就是各個擊破。
希望他明白得不算太晚!
陳致不敢多想,急忙掉頭往江南飛奔而去。
與江西接壤的江南門戶是魚州。容韻過生日的時候,魚州知府曾派人送了一對白玉魚佩,被杭州知府取笑說魚氣十足。
陳致不斷回想著魚州有關的點點滴滴,聲東擊西的念頭一起,心中的恐慌就如被開了閘門一般,爭先恐後地冒出來。人還在半途,那預感就彷彿要將事情做實。
靠近魚州,天空赤紅。東方彤光,如日中天,又如血淋漓。空氣中依稀彌漫著淡淡的腥味,聞之欲嘔。
魚州城牆在望,似有嚎哭聲傳來,細聽又是夜風。
陳致到城牆外停下。
城門微敞,正好能容一人側身而入。
入城門後,街上行人林立,猶如木樁。
陳致心猛地一沉,幾乎要站不穩腳。那站立的行人,有叫賣的小販,有抱孩子的婦人,有大腹便便的富翁,有骨瘦如柴的乞丐……唯一相同的是,個個面如金紙,神情僵硬,好似忽然被人用定身術定住。
近距離看天上的紅光,便能看到有一團光懸浮在城中央的半空。
光中依稀盤坐著一個人。
陳致正要靠近,就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許多西南王麾下的士兵手持鋼刀,沿街巡邏。他們面無表情地穿插在僵硬的百姓中間,對一切詭異的現象視而不見。
陳致大著膽子現身,站在他們面前。
那些士兵目光不變,手中的鋼刀卻訓練有素地朝他砍來。
他急忙閃開,重新貼上隱身符。
那群士兵的刀失去了目標,停了停,又收歸鞘中,繼續往前去了。
到了現在,陳致自然看得出來,西南王麾下的士兵與城中百姓一樣,都像是失了魂魄,正想對策,空中那團光突然挪了過來。一個清朗的男聲說:“誰家的小孩沒看緊,放到了我這裏?也不怕被吃了。”不等陳致回答,就逕自接下去道,“怕也無用了,我吃定了。”
陳致轉身要跑,身體卻像被蠟封住,寸步難移。貼在肩膀上的隱身符自燃成灰燼,露出他的本來面目。沒多久,衣服也燒了起來,然後是肉身……
只是皮膚燒得雖然快,他復原得也不慢,就如一場追逐戰,雙方勢均力敵。
“哦?原來是大圓滿功德金身。”那人說,“失敬失敬。”
身上的火頓時熄滅了。
陳致疼得嘴唇發白,正要鬆口氣,就聽對方又說:“唔,沒關係,動不了你的身體,我可以從你的靈魂下手。反正,我最擅長的就是這個。”
聽到此處,陳致渾身一虛,一股說不出的疼痛彷彿從四肢百骸而來,又彷彿是比四肢百骸更加深入的地方……才是片刻,就如永恆。他疼得昏死過去。臨昏迷,依稀聽到有人喊了一句:“住手。”
黑暗的時光太長,又太短。
陳致醒來的時候,銘刻到靈魂處的疼痛的記憶隨之而來,讓他恨不得再昏過去一次。好在徹底醒來之後,他發現身上不再疼痛,一切如常。
張開眼睛,看到床邊坐著一人,不是皆無是誰?
“你……”陳致激動地要坐起來,雙肘剛曲起,就虛弱得癱了。
皆無說:“你的魂魄受到無盡火的重創,需要休養一段時間。”
陳致喘了口氣,說:“魚……”帶著微弱的希望,期待地看著他。
皆無無奈地說:“我去晚了。”
“那些百姓……”
皆無說:“也是無盡火。”
想到一城百姓都遭遇了自己所感受到的疼痛,陳致心裏就一抽一抽的,說不出話,拳頭卻攢出一點力氣,往床鋪上捶了一拳。
皆無垂眼看他:“不過他們的靈魂不似你這般堅強,去的並不痛苦。”
陳致道:“他們……可還有輪回?”
“暢遊天地,說不定有一天還能回來。”皆無寬慰他。
陳致閉目休養了會兒,重新睜開眼睛看他:“這段時間,你去哪里了。”
皆無沈默半晌,才說:“你去過南山了嗎?”
陳致說:“去過了。”
皆無說:“南山遭遇魔襲,南山神君為了保護我,化身碑石。我被追到了天地之盡,休養了好一陣子才回來。誰知剛回來就聽說神魔大戰。我怕人間出事,就過來看看。沒想到,果然出事了。”
陳致胸口湧起一團憤怒:“西南王之前想用人命煉製魂幡!如今又勾結了不知道哪里來的妖魔……”話鋒一轉,突地說,“你認識西南王嗎?”百美宴上排名第一的那幅畫像,令他耿耿於懷。
皆無毫不猶豫地承認了:“認識。”他解釋道,“老西南王死了之後,原先的部下看陳軒襄羽翼未豐,蠢蠢欲動,花了十幾年的時間架空他的權力。如果西南勢力分崩離析,日後收拾起來,費時費力,我便化身一個普通的道士,給了他幾句諫言。”
陳致反駁道:“還不如分崩離析,還能各個擊破!”
皆無歎氣:“是啊,我當時若是問問你的意見,如今就不會有這麼大的麻煩了。”
見他有收拾殘局的意思,陳致立刻追問:“你打算怎麼做?”
皆無說:“你現在心情如何?”
“……好如何?不好又如何?”
“我怕你受不住驚嚇。”
“只要西南王不會突然推門進來叫你師父,我就受得住。”
聞言,皆無從身邊舉起一個用布包裹的木盒子,掀開蓋子,露出一顆死不瞑目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