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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事》第16章
第16章 月下之謀(六)

  “來來來,我們去書房密談。”

  陳致將輪椅推得飛快。

  陰山公正想說書房不是那個方向,一轉眼,人已經消失在右邊那條長廊裏。他趕忙叫僕人去追,追了不到半盞茶,陳致又從左邊的長廊繞了回來,乾笑道:“書房在哪兒?”

  “……”

  陰山公帶陳致到書房,一進門,就老淚縱橫地跪下:“看陛下龍精虎猛,老臣也就放心了。昨夜以來,一想到陛下為了老臣,割肉投虎,就心如刀割,恨不能以身相代!”

  “不用客氣,你割了它也未必吃。”

  “……陛下千萬不要這麼說,老臣年紀雖大,這肉還是保養得不錯的,我夫人都常誇我細皮嫩肉,尤其是大腿這一片兒,那真是不輸小姑娘。”

  陳致說:“你這麼說我就不服了!比起肉的質地以及服用後的功效,我首屈一指。”

  “不是啊,陛下,你不信我給你看看。”陰山公說著就開始脫衣服。

  “不用這麼認真吧?”陳致一邊說一邊關門,將黑甲兵的視線隔阻在門外。回過身,陰山公已經脫得只剩下內衣了,他忙攔住,低聲說:“只是找個藉口關門,不用這麼認真吧?”

  陰山公手不停:“我真有寶貝給陛下看。”

  陳致抓住他的手:“說清楚,腰以上還是腰以下。”

  “有的腰以上,有的腰以下。”

  “……我先看看腰以上。”

  “也行。”陰山公放棄了脫褲子,改而解衣服。

  陳致前後左右晃了一圈,找了稍遠的位置,陰山公跟過去:“陛下近一點兒,看得更清楚。”

  陳致抬頭看著他解開衣襟,露出了一片白花花的肚子肉,果然細膩、光滑、有光澤,不輸小姑娘……

  “陛下,看這裏。”

  陳致這才注意到他脖子上掛了塊巴掌大的黃玉,上面俱是裂紋,彷彿一觸即碎。

  “這是祖傳靈玉,據說當年老祖宗請上陽觀的道長開過光,能驅邪避凶。昨夜赴宴,我怕有危險,便戴在身上,去的時候還好好的,回來就成了這樣。”

  陳致覺得“上陽觀”三個字略耳熟,想了半天才想起,那是南山神君的開山大弟子在人間建的道觀,那裏開過光的東西,必不是凡物。“你腰以下要給我看什麼?”

  陰山公以為他不信,忙將褲子脫下來,露出一條暗紅色的金絲褲衩:“這褲子原是鮮紅色的,回來之後,就發黑了。”

  陳致說:“這褲子又是什麼來頭?”

  陰山公說:“褲子是府裏繡娘做的,但料子據說是仙山上的蠶吐出來的天絲所制。”

  ……

  看看人家的法寶,再看看自己的……陳致想把三乾坤袋的晦氣丟到皆無臉上去。

  陳致強忍著嫉妒,手指摩挲著對方的褲衩:“你猜是何原因?”

  “不會是毒,也不是巫蠱,我想來想去,或許是邪術。”陰山公說,“崔嫣被成為‘天師’,是因為他擅長邪術,率領黑甲兵所向披靡。”

  陳致眉頭一挑,拽褲子的手微微用力:“不會是他。”

  陰山公忙拉住褲頭:“陛下,防人之心不可無啊。如今就兩個人最為可疑,一是崔嫣,一是西南王。當年西南王還在路上……”

  陳致說:“西南王以‘勤王’之名發兵,他若進京,我必死無疑。”

  只有他死,西南王才能“名正言順”地繼承江山。

  陳致這麼說,是將以陰山公為首的舊臣拉到崔嫣的支持隊伍裏。

  陰山公果然改口說:“那就是西南王幹的!”

  “大白天的說話,將門關上做什麼!”隨著一聲質問,門被“砰”的一聲踹開,陰山公夫人滿身珠光寶氣地沖進來。

  陳致受驚,手一滑,手中布料被扯下一段,陰山公抓之不及,立刻掌擋門戶。

  ……

  陽光撒進來,照著晶瑩剔透的黃玉,照著閃閃爍爍的暗紅大褲衩,照著陰山公保養得宜的白花花嫩肉……

  “陛下與陰山公真是好興致。”

  陰山公夫人身後,露出崔嫣似笑非笑的臉。

  回去的路上,車廂靜得瘮人。

  陳致幾度欲言又止,終於鼓起勇氣開口:“需要我解釋一下嗎?”

  閉目養神的崔嫣眼也不睜,悠悠地問:“陛下認為,剛才的情形需要解釋嗎?”

  陳致含蓄地說:“解釋也可以。”

  “解釋什麼?是手牽著手,面向朝陽奔跑?還是入室密談,直至袒胸露腹?”

  “我們談的是昨夜的中毒事件。”

  崔嫣睜開眼睛。

  陳致將陰山公兩樣法寶的變化解釋了一遍,說:“對方很可能想嫁禍於你。”

  崔嫣說:“你怎知是嫁禍?若我下手,一來清掃了陳朝舊勢力,二來嫁禍給西南王,引起全城同仇敵愾,一舉兩得。”

  陳致說:“我信你。”

  “真的?”崔嫣的頭慢慢湊近他。

  陳致向後縮了縮。

  “別動。”崔嫣按住他的腿,柔聲說,“臨走前,陰山公對我的態度一改以往,想來是陛下的功勞。”

  陳致說:“陰山公在世家中名望不低,有他相助,你能省去不少麻煩。”

  崔嫣說:“人做任何事,都事出有因。哪怕是剛出生的嬰兒,也是為了餓、困、不舒服等原因而哭泣。你為了我,不僅甘心遜位,還全心全意地助我,是為了恩,還是為了仇?”

  “你對我有沒有恩惠,難道心裏沒數嗎?”

  “那是仇?你恨陳朝,想看它眼睜睜地落在敵人手中?”崔嫣不等陳致回答,又自發地否決,“若是這樣,你何必幫我。”

  陳致看他慢條斯理地抽絲剝繭,彷彿用語言和目光,將衣服從自己身上一件件地脫下來。

  崔嫣道:“或是為了更高的追求?”

  陳致吞了一口口水,說:“其實,我從小就不想當皇帝,想雲遊四海,看江山萬里。但是,身為萬民之主,我又不能這麼任性,所以才希望你能當個好皇帝,肩負起這個責任。”

  “原來是這樣……”

  “是這樣,就是這樣。”

  “我差點……就信了呢。”崔嫣笑眯眯地看著陳致的笑容僵在臉上,“如果你沒有視死如歸的壯烈之舉,我還會相信你的話。可一個人連死都不怕,又怎麼會想雲遊四海呢?”

  陳致被問得唇幹口燥。

  “想來想去,我只能想到一個理由。”崔嫣盯住他的眼睛,溫柔地問,“是因為……愛嗎?”

  陳致被口水嗆了下,噴出鼻水。

  崔嫣被噴了個正著,臉頓時黑了。

  陳致忙用袖子擦拭:“抱歉抱歉,放心,我天天摳鼻子,乾淨的乾淨的。”

  ……

  崔嫣猛然捏住他的嘴唇,狠狠地磨蹭了一下,才親下去。

  體內的龍氣彷彿受到召喚,立刻湧到了喉嚨,陳致想起皆無說寒卿的龍氣會反過來幫助妖丹,心中一驚,忙用仙氣將它壓下去,嘴上被吮吸的力道頓時更重了,唇瓣被蹂躪得變了形,許久才鬆了力。

  陳致剛要鬆口氣,一條舌頭忽然闖進唇齒之間,惡狠狠地壓住了他的舌頭,體內的龍氣再度被呼喚。

  兩人你來我往地“搏鬥”了好久,終以崔嫣偃旗息鼓而告終。

  嘴唇分開的刹那,陳致如獲新生。

  “為何不給我?”崔嫣陰森森地問。

  陳致苦口婆心:“人妖殊途,妖丹始終是妖物,與其用龍氣壓制不如捨棄。上次我說你是‘妖怪’,你很生氣,追根究底,你始終覺得自己是人而看不起妖吧?”

  一刀入腹,切中要害。

  崔嫣臉色微變,放在陳致腿上的手用力地按了按,才冷笑道:“那陛下又是什麼呢?割了一大塊肉的傷口也能一夜恢復。”

  陳致呆呆地低頭看著他按著自己大腿的手,又呆呆地抬頭看他,正要放聲高呼,就聽對方冷冷地說:“再叫我吻你。”

  陳致乖乖閉嘴。

  崔嫣說:“第一見面,我修復了你腹中傷口,使你‘起死回生’,你波瀾不驚;先前沒有龍氣,卻在我一再追問下突然又有了;一個‘定’字,定住了黑甲兵和薑移;還有現在,大腿上的傷不藥而愈……你到底是誰?”

  “……我大腿還是敷了藥的。”陳致瞪大眼睛,豎起拇指道,“神醫!真是神醫啊!”

  崔嫣冷眼看他拙劣的表演:“視臣子人命如草芥,置自己生死於度外,你如一堵銅牆鐵壁,軟硬不吃 ,叫人無從下手,我想了很久,怎麼樣攻破你的防禦,想來想去只有……拒絕登基。”

  陳致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你很緊張。”崔嫣抬手,溫柔地撫摸他的臉頰,吐出的話卻冰冷如霜雪,“我無法相信一個是人是妖是鬼都不知道的東西。”

  陳致深吸了口氣,腦袋飛快地掄了兩圈,才下定決心說:“我小時候曾跟著師父修煉,所以會一點兒法術。割肉其實……割的不是我自己的肉,而是一種類似於五鬼搬運的障眼法。”

  “你師父是誰?”

  “我師父?我師父……”陳致心中緊張,腦中混亂,想起陰山公剛剛提到上陽觀,脫口道,“是上陽觀主。我上次不是說有神仙托夢嗎?其實是我師父。選中你當皇帝的,也不是我,而是我師父。他說你天庭飽滿、骨骼清奇、唇紅齒白、面色光潤……是帝王之相,”見崔嫣臉色古怪,忙說,“我師父的原話。”

  崔嫣說:“這話聽起來有點耳熟。”

  陳致更緊張了:“是嗎?不會吧?這個話聽起來很高級,應應該不是滿大街都有的吧。”

  崔嫣抬手幫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什麼時候學了薑移的毛病,一緊張就結巴。”

  陳致一字一頓地說:“我,沒,有,結,巴。”

  崔嫣說:“如果我登基為帝,你就會跟你師父雲遊四海?”

  “保證滾得遠遠的。”

  “那我不登基了。”

  陳致快哭了:“該說的不該說的,我都說了,您還有哪里不滿意,給個痛快話,我改!”

  崔嫣說:“我要你留下來。”

  陳致假裝糾結、遲疑了半天,才“痛苦”地點頭:“可以倒可以,但是,每過幾年,就讓我出去走走。”

  “我陪你去。”達成協定後的崔嫣滿意地摸摸他的手,“下車吧。”

  陳致下車,發現回了皇宮。

  崔嫣說:“既然你身體痊癒,就不必待在崔姣的地方,省得髒了眼睛。”

  陳致抓住他:“我腿的事……”

  “我是天師,治你一條腿,不是舉手之勞嗎?”

  陳致這才放心。

  兩人說開了之後,陳致就積極尋求表現,打聽到年無瑕宴後閉門不出,向崔嫣請纓,要上門探望。

  崔嫣不置可否:“陛下想續寫月下幽會二?”

  陳致說:“一定白天去。”

  “白日宣淫更不可取。”

  “我想將他遊說到我們的陣營來。”

  “我們”一詞多少取悅了崔嫣。他眉頭微展:“今日我約了高德來與張權,明日再去。”

  陳致說:“明後天我還要見其他人,每天都排滿了。”

  崔嫣說:“陛下真是日理萬機。這樣一比,我竟不如楊仲舉體恤。”

  “他們的毒一日為解,城中謠言一日不能平息。”

  “陛下真心為我,我豈能不領情。我派薑移與你同去,他精通煉製之道,或許有應對之方。”

  “中毒”時間發生後,崔嫣態度曖昧,一直不聞不問,顯然不將那些人的生死放在心上,如今派出薑移是個好苗頭。陳致高興地答應了。

  但沒多久,他就後悔了。

  龍攆再寬,也躲不開薑移赤裸裸的探究眼神。

  陳致沒話找話:“久聞薑道長擅長煉製之道,不知道最擅長什麼?”

  薑移自豪道:“多了。痛徹心扉丹、奪魂催命丸、生不如死湯……”

  陳致:“……”當初崔嫣的後母是多想不開,才請了這樣一個人來府上。

  “聽說陛下會道術?”

  “一般一般。”

  “可否再讓我見識見……”

  “定!”這是陳致聽過的最善解人意的要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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