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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事》第20章
第20章 月下之謀(十)

  尷尬得沈默了一會兒,陳致拍床而起:“你耍詐!”

  “兵不厭詐。”崔嫣承認得坦蕩蕩。

  陳致把牌子攏起來,往地上一丟:“不作數。”

  “呵。”崔嫣冷笑一聲,將人撲倒,手腳並用地死死按住他。

  陳致緊閉著嘴唇,防止偷襲。

  崔嫣將下巴扣在他的肩窩裏,懶洋洋地說:“不困嗎?還想折騰?”

  陳致鼾聲大作,如“雷”貫耳,速度之快,豬也望塵莫及。

  “既然不困的話……”崔嫣猝不及防地出手剝衣服。

  被剝了個精光,搶不到被子,只好以手遮擋重點部位的陳致:“?!”這套路有點不對。

  崔嫣目光在那光溜溜、白嫩嫩的肉體上遊弋。

  垂涎欲滴的表情令陳致皮肉一緊,下意識地說:“我沒洗澡。”

  崔嫣失笑,饒有興致地問:“洗了澡你想做什麼?”

  “沐浴焚香祈禱,祝你陽痿……”陳致用力地拍他肩膀的同時,送了一道晦氣過去,然後跳床就逃。

  崔嫣抓住他的手肘往後一帶,壓在床上:“祝我什麼?”

  “揚……威……耀……武!功……標……青……史!”陳致一字一頓說得艱難。

  崔嫣笑道:“我想功標情史。”

  陳致看著近在咫尺的粉嫩唇瓣一開一合,心中不斷地告誡自己:這是男的,這是男的,再好看也是男的!

  “睡吧。”崔嫣溫柔地摸著他的頭。

  “我光著身子睡不著!”

  崔嫣放下床帳,擋住了窗外越來越盛的日光,低頭看床榻,剛才還說睡不著的人正四仰八叉地躺著,嘴巴還“呼嚕呼嚕”地打著小鼾。

  與崔嫣的安詳相反,陳致在夢境中過得十分激烈:

  忽而崔嫣登基為帝,自己上前恭喜,他卻將龍袍一脫,笑眯眯地說:騙你的!

  忽而單不赦帶病闖入皇宮,向崔嫣告自己的狀:強搶民女、欺壓百姓、放利子錢……網羅了一堆聽過的沒聽過的罪名。偏生夢裏的自己不知是做賊心虛還是不善言辭,任由對方抹黑,等崔嫣要拿人了,才一跑了之……

  從夢中醒來,陳致瞅著床帳看了半天,琢磨自己到底身在何處。

  “陛下可是醒了?”門口的黑甲兵耳尖。

  “醒了醒了。”陳致抹了把臉,暗恨自己沒有抓住機會在夢裏痛扁單不赦一頓。

  黑甲兵送水送衣送溫暖,等陳致洗漱妥當,就被一路請了出去。

  他疑惑地跟在後面:“去哪里?”

  “高德來與張權兩位將軍即將出征,天師請陛下封賞、送行。”

  陳致對“賞”這個字十分敏感:“是從國庫裏賞,還是從私庫裏賞?”這問題問得十分有技巧,因為不管哪一種,都不是他兜裏的。

  黑甲兵哪知道。

  陳致揣著問題找崔嫣。

  崔嫣正在議政殿接見部下,見他來了,揮退眾人,親自迎到門口,還沒開口就被問得怔了下,想了想笑道:“陛下把人都給我了,這麼點東西,當然是我給。”

  陳致覺得今天的牌子沒白翻。

  時近正午,離高德來與張權啟程還有一個時辰。

  崔嫣本打算過半個時辰再叫醒他,如今醒早了,多了半個時辰出來,便想忙裏偷閒去上次吃過的酒樓坐坐。

  陳致眼珠子一轉,說:“酒樓吃來吃去也是一個味兒,不如去年府探病,還能蹭頓飯吃?”

  崔嫣說:“看來年公子秀色可餐,令陛下望之飽腹?”

  陳致盯著他不說話。

  崔嫣揚眉:“陛下無話可說了?”

  陳致嘖嘖搖頭:“你這樣真是太沒意思太不要臉了。”

  “……”

  “非要我說,有天師在側,我可辟穀不食嗎?”陳致邊說邊走邊搖頭。

  崔嫣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幹嘛!”陳致不耐煩地甩手,“嘶啦”一聲,袖子撕開道口子。

  “……”

  “……”

  崔嫣送陳致回去換衣服。

  一路上,陳致捧著袖子,嘴裏不停地念叨龍袍絲線多昂貴,繡工多精良。

  好不容易到了乾清宮,黑甲兵回答還有一件龍袍送去浣洗了,暫無可換。

  陳致懷疑自己的耳朵壞掉了:“你是說我只有兩件龍袍浣洗?”

  黑甲兵很無辜:“我們找過了,連庫房也翻了一遍,確實只有兩件。”

  陳致呆若木雞。前幾天還覺得自己君臨天下、富有四海,現在居然只有兩件龍袍!就算是假的皇帝……這也太假了吧!

  崔嫣毫不意外,提醒他:“你放宮人走的那日,他們帶了不少東西出去。”

  陳致強行挽尊:“我放他們出去的時候,他們哭著喊著不肯走,拿幾件衣服,大概是留個想念。”

  崔嫣本想說自己手下在當鋪裏發現了幾件龍袍,正押在牢裏做證物,如果需要,可以臨時調度過來,此時倒不好開口了,便說:“陛下打算怎麼辦?”

  陳致將袖子遞給他:“施法吧。”

  “不會。”

  “……”

  天師也是假的!

  因為臨時的變故,酒樓、年府都沒時間去了。兩人乘攆出行,相顧無語,至永定門下,黑甲兵已擺好儀仗,眾臣在城下恭候,“萬歲”呼聲直沖雲霄。

  陳致緩步走上城頭,成列的旌旗在風中抖擻,喇喇作響。

  俯瞰城外,數萬大軍整裝待發。

  高德來與張權騎著高頭大馬,領在前頭,頭盔紅纓如血,甲胄銀光如雪,照得晌午的日光也黯然失色。

  陳致對兩人的印象起初來源於黃圭啟示的崔嫣部下,後來又覺得高德來精于算計,張權耽於美色,難當大用,可此時見他們整裝待發、英姿颯颯,便覺得自己小瞧了。畢竟從沙場裏拼出血路的人,平日如何不說,跨馬提刀,便是不可多得的戰將。

  有黑甲兵也不知道得了誰的叮囑,掐著嗓子讀詔,對挺身平亂的高、張二人給予了高度肯定,並給了昭勇將軍和昭毅將軍的官職,承認他們是見義勇為的正規軍。

  高德來和張權是高舉“皇帝是烏龜王八蛋”的旗幟混到現在的,但君主至上的年代,言行再叛逆,骨子裏都殘存著對皇權的敬畏,此時忍不住都有些激動,恭恭敬敬地下馬行禮。

  陳致說:“山河動盪,則百姓流離;小惡滋長,則蟊賊竊國。天下今時之亂,非一日之寒。天下諸多過失,亦非楊賊一人之過。朕忝為天子,尸位素餐,無功於社稷,當為首惡。幸得蒼天垂憐,朕夢承天諭,得見天師,福澤蒼生,建千載之功。如此,江山有明主,萬民有德君,盛世可期矣。”說到激動處,微微一頓,平復須臾,雙手撐著圍欄,高聲道,“諸將凱旋之日,便是朕讓賢之時。此誓天地為證,諸將士為證,但有違背,人神共憤。”

  城內外,寂靜一片。

  風聲更疾,彷彿吹僵了每個人的臉。

  陳致對效果倒是頗為滿意。話已經放出去了,這皇位他不退也要退了。

  “陛下。”崔嫣在耳邊輕喚。

  陳致怕他搗亂,把他偏到另一邊,裝作沒聽到。

  崔嫣略微提高了音量:“袖子露出來了。”

  “嗖”,陳致若無其事地將雙臂負到身後。

  號角聲起,大軍開拔!

  浩浩蕩蕩的兵士如一座巨大巍峨的行走長城,緩慢而堅定地沖向了前線。

  真是世事無常。

  想來他們抵達京城之時,絕想不到自己有一日竟會為了這座城裏的人而戰鬥。

  西南王還在太原,戰火的硝煙味已彌漫京城上空。

  回去的時候,以陰山公為首的舊臣焦急地想沖過來,被黑甲兵擋住了。

  陳致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們,匆匆上了馬車。

  “陛下!”

  龍攆起駕時,依稀傳來陰山公的怒吼。

  然而,陳朝氣數已盡,無可挽回,自己終究與他們殊途。

  陳致消沉了會兒,又開始想怎麼拐去年府。從先皇后到太子,再到疑似單不赦的背影,年府隱藏的秘密委實多得詭異。他目光瞥到被繡得奇奇怪怪、如蜈蚣潛伏的袖子,計上心來。

  “我無法與此袖共處一室!”

  閉目養神的崔嫣聞言看過來。

  陳致理直氣壯地說:“我要一個手藝了得的繡娘來縫補。”

  崔嫣說:“剛好年府有個手藝了得的繡娘?”

  “……”陳致沈默了一瞬,“驚喜”道:“真的嗎?太好了!我們去吧。”

  崔嫣冷笑一聲。

  此路不通,另辟新路。陳致不氣餒:“我知道有一個人身負龍氣。”

  崔嫣說:“陳受天?”

  雖然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但是從“受命於天”這個字面來揣測,跟他想的可能是同一個人。陳致試探著問:“你覺得怎麼樣?”

  崔嫣搖頭:“不怎麼樣。”

  “什麼意思?”

  “太醜,不及陛下半分可口。”崔嫣對著他挑了挑眉,“聽說那是陳家世代傳承的相貌,好在陛下沒有隨了他去,不然,焉有今日的魚水交融。”

  陳致:“……”天殺的、偷懶的、皆無!

  被連堵了兩次路的陳致決定使出殺手鐧,抓起崔嫣的手,放進嘴裏咬著:“你不去,我就咬……”半咬半含的手指微微顫動了一下,然後主動地伸了進去,勾纏他的舌頭……

  “呸呸呸!”陳致嫌棄地後退。

  崔嫣微微一笑,將濕漉漉的手指緩緩地放到唇邊,輕輕地舔舐起來,那目光灼灼地望著陳致的唇瓣,一臉意猶未盡的樣子。

  陳致實在變態不過他,掀起窗簾就往外鑽!

  崔嫣悠悠然地抓住了他的腿。

  陳致不前不後地卡在窗上,下半身被拖住,上半身垂掛在外,進退維谷,氣得直捶車壁。

  天師大人的一抓,昔日沒有抓出龍氣,今日卻抓出了“龍氣”。儘管後半程,崔嫣還是將人拉回車廂,溫聲細語地安撫了一番,但掛得半個京城競相瞻仰的皇帝陛下並不為所動。

  等龍攆停下,也不管停在哪兒,下車就跑。

  崔嫣無奈地追過去,攔在面前:“你不瞧瞧這是哪里?”

  陳致眼白翻過天。

  “你不是要去年府嗎?”崔嫣扶著他的腦袋微微一側,正對高門上年府匾額。

  ……

  雖然,他最終還是通過自己的計謀達成了目的,不過,付出的代價委實太大了些!

  此時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繼續詛咒天殺的、偷懶的、皆無!自己的老臉都丟盡了!

  今日送行,年家父子也去了,陳致振聾發聵的那番言說自然停在耳裏,只是他們與崔嫣起初的想法很像,當了皇帝的人,誰不戀棧權位?

  那誓言必然是崔嫣逼著發的,意圖讓高德來和張權這兩個結義兄弟死心塌地幹活。

  於是陰山公私下聯絡陳朝舊部時,本著好奇、湊熱鬧、聽八卦等多方面的複雜理由,跟著去了,直到天黑到家才知道下人一直在找自己,來串門子的皇帝和天師在府裏轉了一個下午。

  年父大汗淋漓地跑去請罪,卻看到了差點魂飛魄散的一幕——

  曲廊邊,涼亭裏,陳致正笑眯眯得與陳受天說話。

  “陛下……”那變了調的喊聲穿過十幾丈的距離,準確地投入陳致的耳內:“微臣接駕來遲,請陛下恕罪。”

  陳致笑道:“無妨,串門子嘛,串空總有的。年卿去哪兒玩了?”

  聽了一下午牢騷與八卦的年父堅決不承認自己是玩:“與幾個同僚談論時事,說得興起,忘了時間。”走近了,才看到崔嫣也在,就坐在陳受天的身側,适才因角度被擋住了。他定了定神,說:“這是小侄年複,是我遠方堂弟之子,因年幼失怙,才寄居在我家裏。”

  陳致笑道:“乍見他,還以為父皇再世,嚇了我一跳。”

  年父賠笑道:“陛下年少即位,怕是模糊了先帝音容。個頭倒是差不離,但氣度儀態差了十萬八千里,萬不能與先帝相比。”

  陳致搖頭:“你我各執一詞,爭不出個答案,改天叫上陰山公他們,一起端詳端詳,看是我模糊了,還是年卿糊塗了。”

  年父不接茬,轉了個話題,說要設宴款待他們。

  陳致也不客氣,和崔嫣一起蹭了頓飯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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